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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孤铺

虹猫蓝兔:问情天下

京城——

几日后,衙门那边传来消息。

王姬的尸身被破土起出,交由仵作重新验了一遍,可时隔多年,尸身早已腐败不堪,完全白骨化,仵作翻来覆去查验了数遍,骨头上没有伤痕,关节处没有断裂,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都找不到。

至于从暗柳河中打捞上来的那把斧子,也迟迟没有音讯。衙门请了几位老工匠仔细端详,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这是一把由专门造斧的斧匠打造的器物,工艺尚可,但并无特殊标记,至于那精软无比的斧刃究竟是如何锻造的、出自何人之手——一概不知。

线索到了这里,似乎又断了。

虹猫不想坐以待毙,他思来想去,决定主动出击,既然斧子出自斧匠之手,那便从京城的铁匠铺查起,逐个问访,或许能找到当年打造这把斧子的人。

蓝兔赞同他的想法,二人当即动身。

可一整天下来,京城大大小小的铁匠铺都问遍了——从城东到城西,从南市到北街,虹猫一家一家地走,蓝兔一句一句地问。有的掌柜摇头摆手,说记不清了;有的连看都没看一眼,便说不是自家打的;还有的干脆闭门谢客,连话都不愿多说。

天色渐晚,暮色如墨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之中,虹猫骑马站在街边,抬头望了望即将完全沉没的最后一抹余晖,心中不免有些发沉。

“还有一家。”蓝兔翻开手中的纸条,上面记着衙役提供的最后一条线索:“在京郊,离城有些远。”

“去看看吧。”虹猫收起失落的神色,驾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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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出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那家铺子。

这里人烟稀少,四周是大片荒芜的田地,长长的古道上竟无一处点灯的人家。夜色浓重,四下里黑沉沉的一片,只有前方不远处,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那灯光昏黄摇曳,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灯下是一间低矮的铺子,门楣上的木匾已经斑驳得看不清字迹。若不是那盏灯,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空屋。

虹猫见此景象,心也凉了半截,他转头看向蓝兔,苦笑了一声:“这家要是还没线索,我们又要从头梳理了……”

蓝兔闻言,唇角微微一弯,神色倒比虹猫从容得多:“别急着气馁,先看看再说。”

话音未落,她已经翻身下马,缓步迈进了铺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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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陈设淳朴老旧,处处透着岁月的痕迹,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黑,几张木凳缺角少腿,角落里堆着些锈迹斑斑的废铁,有些地方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虹猫环顾四周——除了寻常铁匠铺都有的风箱、铁砧、淬火水槽之外,这里与今天去过的那些铺子没有任何区别。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屋子中央,那里摆着一张很大的桌子,桌面坑坑洼洼,满是锤凿的印记;桌子旁边,放着一把旧摇椅。

摇椅上躺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

他闭着眼睛,摇椅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昏黄的灯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画。

虹猫走上前去,拱手行了一礼,放轻了声音:“老人家,您是这里的掌柜吗?”

老者闻言,眼眸微微抬起一条缝,目光浑浊地扫了二人一眼,随即,他缓缓撑着扶手坐起身来。起身的时候,身下的摇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像是也在叹息。

“二位,要打些什么?”老者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例行公事。

蓝兔上前一步,客气地说道:“老人家,我们不打东西,是想向您打听点事。”

“哦?”老者一听这话,脸上的客气立刻淡了几分,他一屁股又坐回了摇椅上,摇椅前后晃动,吱呀作响,老者的眼睛半张半闭,语气明显冷了下来:“打听什么事啊。”

虹猫郑重其事地开口:“五年前,是否有人在您这儿打造过一把特别的斧子,斧子没有利刃,像棉花一样软?”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摇椅停了。

那前后晃动的节奏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按住了椅背,老者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骤然聚焦,牢牢地钉在虹猫脸上,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你是什么人?”

虹猫和蓝兔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蓝兔略作思索,决定以诚相待,她将京城查案之事简要说了一遍——王姬之死、当年的疑点、暗柳河中打捞出的斧子——末了,她诚恳地说道:“老人家,您若有线索,还望告知一二,此案关乎人命。”

老者听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捋着胡须,目光望向虚空,仿佛在翻找着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五年前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回响。

“五年前,我这里还门庭若市,每天造出的铁器就有几十件,光是斧子,一天也有十数件。”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他说着,像是在诉说一桩久远的心事,语气里满是落寞。

蓝兔闻言,不动声色地抬眼环顾了一下这间布满灰尘的铺子——冷冷清清,空空荡荡,与老者口中“门庭若市”的景象判若云泥,她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那您这儿……如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老者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他慢慢地说起了从前……

原来,十年前,这家铺子虽然地处京郊,却有一位手艺极厉害的铁匠师傅,那人锻造器皿的手艺堪称一绝,远近闻名。每天都有客人专程赶来请他打造器物,甚至外地的客商也慕名而来,不惜跋涉数百里,那几年,铺子里的生意几乎全靠这位师傅一人撑着,日进斗金,风光无限。

可谁也没想到,几年后,那位师傅忽然撒手不干了。

没有征兆,没有理由,就那么走了。

从此,店里的生意一落千丈,老主顾们纷纷离去,新客人也不再登门,有时候,整整几个月都没有一个客人上门。这家曾经红极一时的铺子,就此没落,再也找不回当年的风采。

如今,只剩下老者一人守着这间空荡荡的铺子。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只能造些简单的器皿勉强维持生计……

虹猫和蓝兔听完,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老者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像是一阵穿过枯枝的寒风,凉到了骨子里,他摆了摆手,像是赶客,又像是在赶走那些不愿回想的往事:“你们走吧,这儿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虹猫与蓝兔对视一眼,起身行礼,转身欲走。

蓝兔走出两步,脚步忽然一顿。

她心中浮起一个疑问,正巧此时转头望去,虹猫也恰好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不约而同地微微点头。

他们想到了一处。

虹猫重新转过身,走到老者面前,语气不疾不徐:“老人家,请问,当年那位红极一时的斧匠,姓甚名谁?”

老者依旧闭着眼睛,面不改色,摇椅轻轻晃动,吱呀吱呀,像一首催眠的老歌。

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姓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