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逢于云端,别于红尘,人间万般美好,如若云烟。
棣棠花又开,不见旧人归,人世灯火如昼,所以才显得月栈愈发冷清。
萦墨独自倚在棣棠花书旁,此时下世正逢上元,他看多了别人的喧闹,再回到自己的冷清里,太难,不多久,便就意兴阑珊了。
"愿黎民长安,愿社稷永昌,谨次,信徒曲潋。"
一片棠瓣在声音中飘落,恰好落在了玉砌上的酒杯里。
萦墨是云洲神明,所以有民请愿,便是相助,观里一般没几个人,不过,曲潋是个例外,虽说每天都到,却也只有固定的几句话。
身侧的棣棠树是他的本体,一旦是有可以还愿的祝佑,便会落一片花瓣,但这次曲潋的祝佑可以还愿?
这两句话的实现其实很简单,只要国运安稳就行,关键在于,周边没有小国来犯,国泰民安。
除非,差错出在内部。
可怎么会?新帝是他一手扶持上位的,奸臣该除的也除了,那,威胁会在哪?
不过很快,他便明白了,此为妖物作祟,也是十几年了,镇不住了。
"咫鸦,你看,这么努力还是守不住你所念的太荒啊。"
终于,他的脸上似出现悲色,抬手拿起玉砌上的酒杯,用法力晕热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他记得的,咫鸦不让他喝冷酒……
萦墨整了整衣服,敛了容色,站起身向寝殿走去,径旁冷璃绽放,宛若朦胧玉宇,虽然这里一直是这副模样,可没有那个人在,倒真的显得冷清了。
他走入了寝殿,琉璃瓦璀璨夺目,屏风后轻纱罗帷,他走上了床,三千墨发垂下,在一堆与他尺码不符的衣物中蜷缩着,希望可以从中汲取一点,哪怕一丝熟悉的气息。
这副样子,世人看了都会悲悯,谁又会想到这是平日高高在上的帝尊呢?
接着,萦墨的神识一丝丝从体内剥离,飘过那棵棣棠树,那万年秋水,跃下九重阙,长云一缕缕散开 ,直落深宫。
世间百态,我都想同你见证,别抛下我……
“国师大人出关了!”下人一声接着一声的传报,声音之大,可想而知,这个消息很快便传遍了皇宫。
很久没有用这具身体了,难免会有些不习惯,萦墨慢慢悠悠的将衣服穿上,却发现束发就是个难题,他一向不喜欢束发,少之又少的几次还是咫鸦要求的,但散发面圣又有失礼数。
他摆弄了一会,怎么弄怎么乱…,索性直接拿着一条白丝束住,松松散散,还过得
萦墨推开房门,阳光洒进屋内,照在他身上,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久违的人间暖阳。
皇帝早就守在门外了,见他出来,脸上欣喜不假,连忙迎道:“国事操劳,此次出关可有要务?”
萦墨颔首施礼,语气不紧不慢:“陛下所言无差,此次情况特殊, 可否去书阁一叙?”
皇帝有些困惑,宫中有用来密谈的书房,萦墨不会不知,且诺大书经阁内人多而杂,他支吾了半天,却又不敢拒绝。
萦墨面无表情,等待着眼前人的回答,小皇帝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又犹豫了一会儿终是答应了。
好久了,萦墨好久没有再踏上人间的厚土了,才几十年,恍如隔世。
书经阁很大,似乎望不到边际,数不清的书陈列着,可皇族中人,哪有几个人来?即使是书生奉为珍宝的失传古书,在这里也便只有落灰的份。
皇帝左看右看,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掩不住眼中的好奇,迫不及待的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反观萦墨,不紧不慢,优哉游哉,他随手拿起一本书,抖了抖书上的灰,随意翻动,然后,看到了上面的春宫图,一时语塞。
为了掩饰尴尬,他轻咳两声,假装没有看到那本书,道:“让臣猜猜,宫中是否多有贼人?”
小皇帝一愣,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似的,连忙压低声音:“啊,国师果真料事如神!可…”
话还没说完,腰间佩剑被猛的抽出,剑刃划过剑鞘,声音将小皇帝吓得一惊,却见萦墨提着剑挽了个剑花,将剑锋调转,直刺书架另侧。
“啊!饶命!”一声痛叫传来,在寂静的空气中尤为明显。
竟是一名宫人,奇怪的却是那人被刺了一剑反倒没逃,连滚带爬的跪在小皇帝脚边。
皇帝见他这可怜样子,有些于心不忍,立刻求情:“国师,他…别杀他,好歹是一条人命啊!”
萦墨扶持他上位,原因无他,这人性子软弱,一腔大爱且无能。
“当然,我可以不杀他,除非,他是个人…”,萦墨用剑指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皇帝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躲到萦墨身后:“什…什么?他不是人?”
跪在地上的东西突然不动了,没了声音,竟是个人偶?!
除了这个,附近还有人,不过不是傀师,也不是什么妖物,没等萦墨叫他,那人便晃晃悠悠的自己出来了。
看到熟悉的面孔时,萦墨愣住了,那个人是曲潋,在庙观供奉时,谁是看不太清信徒的样子的,但多多少少能认出,现在见面,才发觉,曲潋和咫鸦竟长得如此相像,眉眼间没有丝毫不同。
他尽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努力维持正常的思考,脚下似有千斤重,坠得他浑身都动不了 。
曲潋没看他一眼,他忽略了这个眼角有些发红的人,径直走到在皇帝身侧蹲下, 观察了一番,样子看着有些着急:“脚踝被一根银丝穿透,找太医吧…”
小皇帝吓了一跳,他明明没有感觉到疼痛,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又感觉整条腿都是疼的,他也不顾身旁还有两个人,连忙向太医院走去。
两人被留在书经阁,一阵无言,曲潋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萦墨的眼神,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太陌生了。
萦墨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失态了。”
不知为何,曲潋见到这个人,心中就有一种没来由的悸动,这种感觉令他厌恶,自然对萦墨也没什么好脸色。
不久,又听到萦墨说:“跟我来一下。”他想拒绝,却又不自觉的跟了上去。
曲潋就这么跟着萦墨身后,看着他拿剑在空中挥了几下,刚想询问,就看到一个法阵浮现出来。
萦墨见他不明所以然,耐心解释道:“这是一个血阵,也是阵眼,在三宫中都有小阵,把整个皇宫制成了一个棋局,因此阵局部汇人精血,刚刚的木傀就是局中棋子。”
曲潋有些惊讶,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有人要弑君?”
是咫鸦没错。
“不,他的目的不是弑君,而是想压制我。”萦墨没有再说其他的,至少他不能像以前一样再信任眼前的人了,现在的自己对于曲潋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简尤阁,申酉宫,诸介阁,是小阵的所在地。”萦墨说完这些就没有再开口了。
曲潋应了一声便离开了,独留萦墨一人在原地,萦墨是什么意思他很清楚,只是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相信?
毕竟,烛光与月晖,又如何相提并论?
萦墨在那里愣了许久,按理说,大妖轮回是不会失忆的,怎么就抓住这万分之一的几率把他忘了呢?那个跪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说出“主上,您便是我的人间”的人,犹似还在。
既然守不住你,那便守住你所念的太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