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活玉悟道之后他变得时而疯癫时而死静。没了佩剑就用枝条作剑,整个人神经兮兮的,总会突然攻击身边人,那自然便只是僻锋了。
她快烦死了。
玉悟道渴望有人能一剑挑破自己的脖颈,带给他生死的意义。
无人会理解一个失心疯的想法,便也无人会如他愿了。
神医起死回生之术传遍大江南北,来访的病患挡也挡不住,于是钱袋鼓了,木院彻底建成了。容纳了更多的访客。
似乎一切都在蒸蒸日上,但僻锋始终没忘她院后还有个失心疯正蹲在墙角戳蘑菇。
疯子有点抗拒人多的地方。
在并不融洽的相处中,疯子逐渐意识到僻锋不会给予他生的意义。他便选择自我了断。于是在僻锋从山下采购归来,照例寻找失心疯身影,推开他的房门时,所见之景便是他怔怔然坐在血泊之中,左手腕鲜血淋漓。所幸他没找到致命的那条经脉。
僻锋从愕然变得面无表情,大跨步走向玉悟道,给他处理伤口。
狂风乍起,屋内木窗被吹开,些许摆件嗡嗡作震。疯子被拉过手臂时,身躯一颤,也不知是因大风还是僻锋冷淡的眼。
待伤口被包扎完,神医漠然道:“今夜开始,你睡我房。”
失心疯不应,双眼发空盯着某处。
神医:“我知道你清醒了。”
玉悟道便慢吞吞应:“不想打地铺。”
僻锋简直要被气笑了,丢下一句“谁叫你找死。”就拂袖而去。
这是僻锋第一次见疯子自杀,未遂。
她本以为这是唯一一次,失心疯却与她的想法背道而驰。有几次他是真的要把自己折磨死了,可见玉悟道是真的存了死志。即便这般,僻锋也仍旧不放弃医救他。
他自杀一次,她就救他一次。
两人像是陷入一场追逐,无比固执地希望自己能在这场追逐中成为赢家。
眼见玉悟道自杀的手法越来越极端,僻锋内心一直压抑着的怒火终于喷涌而出。
她一掌震退玉悟道,随手抢过匕首将他摁到身后墙壁,刀尖抵住玉悟道腹部。僻锋冷然道:“为何你只觉得生死的意义在于鲜血疼痛?”刀尖更用力抵着疯子,却不曾伤他分毫。
我无数次救你于阎王前,无数次的睁眼都不曾让你感到重生么?非要求那利刃过身的鲜红。
她渐渐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这么在乎玉悟道的性命,但也许自从她遇见玉悟道起,就注定了现在的一切。
神医握着匕首的手隐隐发抖,她厉声道:“我几番施舍,怕就是一条狗都比你知恩吧!”
疯子不语,但总算消停了。
充满血腥的追逐到此结束,随后的日子简直算是风平浪静。疯子不再找茬,平静的时间多了起来,开始给僻锋打下手。
虽只是些零碎小事,神医亦知足了。
她明白疯子在讨好自己。
这个冬日青鸢来找过自己两次,都被疯子用那柄残剑打退在小院外。妹妹恼怒的神情僻锋至今都能回想起,她忍俊不禁,在春光下伸了个懒腰。
院子里的玉兰树苗安稳度日,如今已经可以与两层的木屋比肩。僻锋昂头,看到错落枝条间盛开的白玉兰,花朵白中透着薄粉,高洁且富有生机。
僻锋又想起玉悟道从不在此练剑,她猜测他亦是希望这棵玉兰能平安长成的。
如今说是练剑也不尽然,毕竟玉悟道的剑早就断了。神医提过重新给他煅一把,被拒绝了。她亦不强逼,只看着疯子在后院折枝条作剑。
思及许久没听到疯子的动静,神医蹙眉,收起思绪快步走向不远竹林。
幸而玉悟道在安分地练剑。
僻锋曾觉得玉悟道的剑气如润玉,有尺有度,可到底经历了许多,玉悟道早已不是当初意气尚存的少年,剑气便就随之改变了。
僻锋默然看着,明明她比谁都清楚玉悟道的变化,可无数次感受到时,都不免觉得惋惜。
失心疯察觉到僻锋的存在,当即举着仅存几朵花的迎春花枝向她刺来。凛冽的劲风使得竹林簌簌摆动,初始的记忆汹涌而来。
肆意的剑,悠长的笛。
僻锋眼睫一颤,抬手接下这一式,妄图寻回从前。
可眼前的润玉早已被挖去最为纯粹的一部分,沦为残壁,裂口参差不齐,每暴露在空气中,便多一分刺骨的锈意。
他手中握的分明是一条迎春花枝,那柄早已入土的残剑却好似已经与他骨血相融、如影随形,教这充满春意的枝条变得煞气满满。
僻锋拧眉,顿时没了兴致,一掌打退疯子,转身离去,留疯子一人茫然立于竹林之中。
至此,枝条上的迎春花全部凋落了。
当夜,两人都无睡意,不约而同望着被木窗框住的星夜一角。今夜云浓,莹白的月亮仅仅露出一角,不知圆满与否。
在僻锋将将生出困意之时,她听见玉悟道轻声问:
“懦弱的人如何活?”
僻锋在暗色中扬起眉梢,她答:
“懦弱又如何,人生在世,清醒足以。”
玉悟道喃喃:“我算何清醒?”
僻锋闭眼,声音染上困倦,无厘头问:“你觉得今夜是否为圆月?我觉得是。”
玉悟道不知,他卧在地铺,偏头去看窗外。恰好在此时,悉数浓云消散,星子显现,围绕盈月。
他瞳孔一缩,下意识唤了声“无名。”
没得到回应,玉悟道坐起身,又愣愣看向窗外,未曾发觉眼泪已经随着动作滑落衣领。胸口鼓胀且酸涩,玉悟道无声笑骂了一句,躺倒在地,眼眸在此刻竟有些发亮,他抬臂遮住脸颊。
在入睡前,玉悟道对着床榻,小声说了句:“谢谢。”
回忆至此结束,神医拍拍衣摆起身,抛给疯子一瓶药丸,看也不看他烤的那两个半生不熟的红薯,徐徐离去。
“得了,自己玩去吧。明日有客来访,控制点自己。”
“这是何物?治我癔症的?”
“治你胃的!”傻子,就好好吃你那红薯去吧!
结果不出神医的意料,后半夜疯子不得安宁,而神医得了个好梦。
梦中自己和妹妹难得放下芥蒂,好好过了个年。
当然玉悟道也在,三个人在除夕夜一起赏烟火、打雪仗。
醒来时僻锋有些意犹未尽,寻思着自己应该照着疯子的脑袋狠狠一击。
“僻锋!”玉悟道扬声。
忽闻此声,神医一惊。
又听玉悟道在屋外喊:“有病患,你快起来!”
僻锋推开门,跟着疯子去到隔壁屋子,“怎么了?”
疯子皱着眉:“是阿寂,身上全是刀伤。”他顿了顿,“还带了个看不见的小姑娘。”
看到屋内还有其他熟人时僻锋挑一挑眉,“来得真早啊二位。”
女郎知晓神医并不是在跟自己说话,急急地面向声源处,无言催促着神医。当然僻锋在说话间已经看明白了少年的伤势,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趁着伤口尚未和衣料粘住时就脱掉衣服。
寂三扫过屋内其他两个姑娘,面色扭捏。
“明明是你起晚了。”左眼戴着眼罩的高挑男人声音无奈。
他身边的女娘矮他一个头,双眼无神。闻言拉了拉男人的衣袖,男人耸耸肩。他晃开手心的银页折扇:“那我先带着人出去了。不然都看着小兄弟脱衣多不好意思。”
寂三轻咳两声,他把春娘推向那位女娘,低声安抚道:“在外面等会儿就好了。”
春娘抿唇,应了。
男人显然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摇一摇折扇,眯着眼道:“在下是一名侠客,身为好人,无须害怕哦。”
身边女娘步调缓慢地走向春娘,牵住她的手,走向门外。女娘声音柔和,边走边说:“他就是这样不着调,但他没说错,我们都是好人。你可以叫我盲女,我和你一样看不见。”
女郎的眉头始终不曾舒展,礼貌交换姓名后,一直试图望着里间少年的动静。
侠客看着女郎盖着银色的瞳孔,道:“春娘,你是中毒了罢?”
女郎点头,身旁的盲女一惊:“中毒?”
侠客敛了笑,“银雀毒。”
这些年盲女跟着侠客走南闯北,见多了世面,也知晓此毒。闻言她放松一笑:“还好只是毒,春娘你的眼睛还有得救!”
女郎握紧她的手,不由问:'“你呢?”
盲女毫不在意地道:“是天生的,习惯了就好了。”
刚好里间的事毕,将春娘带进去,侠客和盲女就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僻锋把解毒的方子已经写好,交给玉悟道去熬药了。此时她正在看医师托寂三带给她的信,信上还沾了点血,所幸没有挡着字。
僻锋几眼扫完,收信时不忘调侃:“那些刺客还挺猛啊?都把小阿寂打成这样。”
寂三不服气:“他们人多罢了。”
僻锋对女郎道:“你不怕,我这里是安全的,那些刺客不会踏足。”
春娘得到承诺,眉眼间的忧虑不禁消了些,对着神医行礼道谢:“待我毒解,我可以给您帮忙。”
僻锋笑着应下了。
少年包扎好伤口,换了身新衣,又恢复了先前的恣肆:“你先带我俩看看住处,给她安排间好的。”
僻锋早已习惯少年没大没小的样子,不作理会。带着女郎到院子里晒太阳,自己去盥漱,然后进厨房弄午饭了。
寂三见自己被忽视也不恼,跟着春娘一起坐着晒太阳,絮叨叨说院子里的玉兰长可好了,等她眼睛恢复了看;还有他二人运气也好,在走了没几里路后就遇到了侠客盲女,帮忙搀着二人来此·······
今日木院着实热闹,六个人围着桌子共饮好茶。不曾相识的自饭席过后就会熟稔起来了。
侠客瞒着诸位给自己倒了酒,几杯过后就上了脸,瞒都瞒不住。
神医不满:“你的酒不是给我带的么?怎么自己还偷喝上了?”
侠客怒而拍桌:“一壶是你的,一壶是我的!想我‘神目左’当年什么酒没喝过?谁稀罕偷你酒喝!”
神医扶额:“又来······”
疯子冷笑:“那我的酒呢?”
“还是没改过来吹嘘的毛病···”
盲女凑到春娘耳边刚想说什么,就被侠客抢了先。
侠客一手揽着寂三,一边对着春娘笑,端的一副神秘的姿态。
“其实我的左眼能通灵,看到鬼怪的哦。当年我可是驱鬼的好手啊···”
看见两个人的眼中都带好奇,侠客满意地哼哼两声,讲得更起劲了。竖起大拇指对准自己。
“我这是天生的,小时候我跟爹娘说我能看见脏东西趴在屋顶上,他们还不信。后来我无意中拿扇子对它们扇了一下,结果它们就消散了。”
“哈,就是自那时起,我就知道我注定是与众不同的那个。”
“虽然后来出了点小差错,但无伤大雅。江湖上还流传着爷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