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着我下山作甚?”
僻锋用笛抵住微扬的嘴角:“采买。”
玉悟道移目,就听那人接着道:“顺便看护病号。”
“你……”
玉悟道停步,那人悠悠前行着。腰间飘动的翠丝绸在玉悟道的眸底划出寸春,朵花应邀而来,零碎地淹没她的身影。
“无名!”
玉悟道握紧手中长剑,眼疾手快地拽开僻锋,没叫飞溅的血液染上她的白袍。
僻锋顺着玉悟道的力度,跨步向前用竹笛替他挡下来袭的一剑,这剑还未撞上竹笛便被其主人的内力震开了。
她动作极轻快,衣料贴过玉悟道肩颈,小院独有的清苦从他鼻息掠过,转瞬便是周围避之不及的血腥味。
灭门那日的血景在此复演了,如今他是执剑人。
泉山养伤时天地只余他二人的清苦与当初怀里渐凉的温度反复撕扯着玉悟道的理智,周围的景象恍惚在变幻,他好似失去方向的伤兽,可他在杀戮,仍在杀戮不停止。
他隐隐觉得现在不是自己想要的,可难道就要放任仇家继续为虎作伥,犯下更多罪孽么?
在两人方才进城时,他就亲眼目睹了仇人围剿百姓屠杀的画面,当时他就恨得快咬碎牙。原因为何?只因几人愤恨一句王道无法。
王道确是无法!这话玉悟道也曾说过。当今帝王昏庸无能,痴心信奉所谓的神女,谁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不敬便下旨诛杀。光是去年玉悟道亲眼所见,就有了四家。早已乱了世道。
玉悟道在目睹之后随口对身边的奶娘说:“王道无法,当反求诸己,实不该降罪于明事者。”
奶娘听了却并不像以往般温厚地安抚自己,反而一个劲儿附和。
玉悟道的表情空白一瞬,回想起那日的突兀。
当天玉悟道独自出行给阿母求平安符,回来时,府内便一团遭乱,但他并没有带佩剑。他躲着利刃要去找阿母。就见奶娘在面前被一剑穿胸,她艰难地道:“奴……实在对不住您……”
奶娘怀抱着的是自己的剑。
对不住?为何会对不住?
玉悟道的鼻子发酸,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可那日的自己天真如稚童,正为那番道歉疑惑不已,紧接着眼皮跳了跳,远处传来一声凄叫。呼吸一滞,他茫然看去,就见阿母倒地,她身后人抽出刀,血线溅开,落在自己脑海,浇灭了一切。
“阿母……”他无声地唤道。
思即此,玉悟道突然想起阿母在临死前狠狠掐住自己胳膊的那股疼痛,阿母语气决绝:“不论你日后知道了什么,发现了什么…!都给我活着!你无错!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玉悟道迷失在滚烫鲜血中,火燎的烧痛纠缠不休。
僻锋见他在厮杀里乱了心智,连忙唤了几声悟道,想叫人撤退,这人却偏不许。
她心底叹息,谁叫自己说下那些豪言呢?只能奉陪到底了。
微微凝神,僻锋护玉悟道进府邸深处,去那仇人——许氏大少爷的面前。
方才两人入城许氏就自己送上门前,也让她亲眼看到了玉悟道的仇人究竟是何样丑恶的嘴脸。
凭着所谓的圣人手谕——“不论是何身份,只要敢对神女不敬,皆就地斩杀”,许氏便成了这片土地的法,使百姓不得不跪拜交出自己的性命。
两人当然想出手阻止,有人却比他俩更快一步。
熟悉的剑气直冲许氏,遗憾被他避开了,下一瞬果然是熟悉的嗓音:“好一个圣人手谕,便是如此藐视生民性命。”
僻锋死死拽住玉悟道想要上前的动作,低声道:“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动手。”她目光盯住踱步向混乱中心的少女,心道阿妹清冷了。
果然思念如双鱼,终是不能安分漫游,会翻跃看似死寂的水面,掀起一阵一阵汹涌的浪花波纹。
青鸢面色平稳,在许氏发颤的目光下拔出插进地面的双刃刀。
“你说你有圣上手谕,敢问在何处?”
周遭窃窃私语的声音更为密切,许氏不过几息之间便缓住了神色,他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明黄色的圣意:“圣旨在此!”
刺眼的颜色惊跪了一众百姓,三人心底俱是一沉。在青鸢的目光扫过自己之前,僻锋强硬拽着玉悟道离开了。
避人小道。
“你非拦我作甚?!回你的泉山去!莫要再管我!”
僻锋拧眉:“难道你想当街杀人?”
这人便说不出话来了,只烦躁地踢了几脚墙壁,陈旧的墙面悉悉震下卷边了的污垢墙皮。
僻锋沉着脸,却无比坚定道:“悟道,我是心甘情愿陪你入局。”
玉悟道一愣,苦笑着偏头,在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眼角有些发红。
僻锋说:“我已不能置身事外。”
“你阿妹也太敏锐了。”话题突地一转,玉悟道将她拉至身后,他向来人扬声道:“虽然女侠方才想要救人的举动仗义无比,但还是不要与我们相纠缠得好。”
青鸢恨恨瞪了他一眼,看向僻锋的眼神却变得小心翼翼。她恳求道:“姐姐,跟我回家罢。”
僻锋神情淡定问道:“跟你回家,你就会放弃如今一切么?”
“可以!我可以放弃一切!”
不管是少女语气中的焦灼还是语调中的哽咽,都不由让玉悟道一怔,她的态度不似虚伪。
可一向反对阿妹行杀业的僻锋却轻轻道:“青鸢,你不能。”
厮杀声笼罩着的许府袭来阵阵血腥味,将僻锋思绪拉回,她呼吸发沉,自己从未对付过这么多人。
她再次想道打架果然不适合自己。
大笑声响起,两人抬头向前方看去,许大少爷自己从后院出来了。似乎肯定了两人绝对会输,于是主动出来挑衅。
玉悟道攥着剑柄,绷着身体,整个人蓄势待发,他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作利刃直击人心。
这幅模样更是让许氏得意,他眯着眼睛:“为何要恨我呢?圣命难违啊玉悟道,我也只不过是谨遵圣旨,奉命行事罢了。该是怪你自己啊玉悟道!你大言不惭竟敢置喙圣上!”
“幸得圣上仁德,没有灭你们玉家九族。哈哈哈哈!”他看着玉悟道渐渐痛苦的神色大笑,“我便也可饶你一命,”仇人扬手,周遭侍卫纷纷举剑,“只要你能活着从我府邸出去,我就不再索你性命。”
许氏又转视线向他身边的僻锋:“姑娘何必以身犯险来保一罪人?不若就留在我身边当名小妾如何?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玉悟道亲近的下人被许氏收买告了密,许氏当即禀告圣上,求得手谕,屠了玉家。
僻锋并未搭理许氏的戏言,自己在脑海顺完了整件事的经过,她微微蹙眉,看向身边几近崩溃的玉悟道,他已然被攻破了心理防线:
“不报了、不报了……我,才是罪人…我罪大恶极……”几近失语,玉悟道掌心是被掐出的道道血痕,“我这条贱命,该给谁?该给谁?!”
两人杀出重围,当然僻锋并没杀人,倒是玉悟道杀红了眼,精神状态显然不对,反着杀,竟然一刀捅死了许大少爷。
到此地步,许府内已经仅剩下他二人了。僻锋此时还有些茫然,没想到许氏竟是只纸老虎,这般轻易就被了结了性命,还是玉悟道不要命的势头实在太猛了。
玉悟道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身子不住的摇晃,仿佛随时就要倒地一般,偏又不要僻锋搀扶。在跨出许府时他终于没撑住,扶了下木门,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声。
他眼前发花,察觉到附近有人下意识抬手腕要出剑,却看到门前聚集的都是百姓,玉悟道麻木地扯了扯嘴角。任由百姓们又是感激又是害怕的目光打量自己。
玉悟道径直走到人群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跪下了。没人敢受这礼,于是他面前的人皆是避到一旁,让玉悟道面对着苍天。
僻锋仍旧站在许府门口未曾上前,脚边是玉悟道劈下来的许府牌匾,见状她心底瞬间涌上强烈的不安,但终究放任玉悟道的行为。
再怎样自己也在他身后。
“玉氏罪人玉悟道!在此!自裁谢罪!”他向天跪得笔直,双手高举长剑。铿锵的声音落下,长剑当即被内力震碎。玉悟道闭眼,任那残剑直冲往眉心。
这幕发生不过眨眼间,僻锋震惊阻止,却无果。只能缓了残刃入他体内的速度。
僻锋颤着手但飞快把腰间的小布袋打开,取出银针封住玉悟道几个穴位,又用内力逼出他眉心的残刃,当即施救一番。
一阵功夫忙完,这人的呼吸总算恢复了些,虽然甚微,但总比彻底断气好。神医双手鲜红,卸力往后一坐。不顾擦额角密汗,她喃喃道:“疯子,真是疯子一个……”
她扫视周围惊奇惶恐的群众,心道万幸没给自家师父丢脸,把人从鬼门关给拉回来了。
明明与人饮酒舞剑还是昨天的事,今天他就全盘崩溃,半个身体走进鬼门关了。
僻锋动了动手指,垂眸叹了口气。
果真是,世事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