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泉山近来风大，夜里呜呜作响好不安稳。清梦中鬼魅纠缠，前路无尽头。那声音仍在低响，沙沙、沙沙……

　　孤行在漫漫夜，垂绢遮目，步履紧凑，衣诀飞飞。低醇的琴音擦过心尖，萦绕四方。

　　止住脚步，听风。钝迟的大脑为簇簇乐铃牵引，目光沿着那方向，穿叶透影。终落入盛满月光的湖。

　　于是心跳与音铃共频，于是无序的呼吸规复，湖水翻动波纹。

　　“嚓”一声响，名号僻锋的神医在沉入中惊醒。

　　胸腔剧烈起伏，她轻抚心口。那声响并非幻觉，是真从小院传来的。神医凝目，披上外衣，拿起竹笛，谨慎在木窗开了条缝。

　　但见那黑影不偏不倚就在院子中心蹲着，面前的火苗窜极高。

　　她挑眉，直接推门走去。今夜浓云，不见月色。那人也许听见了神医的脚步，回头，两人在焰火燃烧的声音中相视一笑。

　　神医道：“是你？”

　　“你总是说些明知故问的话。除了我，还能有谁？”

　　僻锋笑着摇摇头：“半夜不睡，出来烤红薯？”

　　传闻中她身边的失心疯——玉悟道翻了翻柴火，那火星噼里啪啦地腾空再弥散。他淡淡说道：“突然想做饭，但我只会这个。”

　　僻锋在他身边落座，拍了拍衣袖：“我可没忘你上次烤成的黑炭。”

　　疯子“啧”一声：“你这人，”他扫过神医苍白的脸色，了然道：“你又梦魇了。”

　　僻锋眉梢轻挑：“知晓我近日睡不安稳还做这些动静？真是没良心。”

　　“我不是一向这般。”

　　疯子半边脸被火光照得暗，眼神颇有些狰狞之色。他眉心间的淡疤此刻醒目了些。僻锋恍惚，她想起与玉悟道的初遇。

　　三年前，刚在泉山安定不久，她独行，遇伤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明明剑都握不住了，却见了人就要砍，犹如笼中困兽般虚张声势。她轻飘飘避开剑锋，抬手就点了他几个穴道，长剑当即落地，这人动弹不得。

　　“…报仇…我势必要全讨回来，讨回来啊……！”

　　忽视这位不速之客发出的痛苦挣扎声，她检查伤势轻重，暗自庆幸没有伤及内里。

　　她问：“你叫什么？”

　　意料之中无回应，她毫不在意地活动活动手脚，将血人儿背起来。

　　是自己能承受的重量，她道：“我叫无名。”背上人变得死去一般安静，唯有灼热呼吸还在昭示他活着。

　　这大半年不曾见人了，没想一见就见了个伤患。根本无法脱离医者的身份啊，她轻轻叹一声，将那句在心里反复念了无数次的话，说了出来：

　　“我叫无名，身为不归，志向了无，只愿坐看泉逝。”

　　“…只愿坐看泉逝。”

　　她喃喃又一遍。

　　炎日高照，风流云散。她一步步向前走着，背上重量越来越沉，她渐渐弯腰，感受一片湿黏。

　　“只愿，坐看泉逝…”不知呢喃多久，无名抬眼，看到自己尚未建成的木院。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多设几间空房，如今倒是可以肯定了。

　　以为这人终于安分下来，不料脱完衣，准备医治这满身刀口时，他突地哭了。哭得那叫一个痛不欲生，要不是这张俊俏的面容撑着，还真挺看不下去一个大男人这般痛哭。

　　无名咋舌，不就是脱个衣服么，医者面前无男女。眼前人哭喃着什么，她倾身去听。

　　“抢回来…我什么都没抢回来……”

　　无名默然，她不是没见过这样身世惨烈的病患。他们的结局无非两种，一种是报仇雪恨后，郁郁而终；一种是在报仇时便被杀死。

　　自己实在没资格评论是非，她不打算插手，只管将面前的伤包扎好就行。

　　月儿高悬，无名简单在地上打了个地铺。本以为倦意满满便能沾枕即眠，没想听着榻上那人规律的呼吸自己竟变得毫无睡意。

　　药效浮现，这人清醒了。

　　反正没了睡意，无名干脆挑起话题：“你叫什么？哦，我叫无名…身为不归……”

　　“志向了无，只愿坐看泉逝。”榻上那人抬起胳膊想遮脸，当即被火辣辣的疼痛烧得轻嘶一声，声音都染上了哑：“别再念叨你这一句了。”他的声音轻了几分，道：“烦不烦。”

　　无名碰了碰鼻子：“啊，真是抱歉。”看来脑子是没问题的。

　　安静片晌，那人道：“既为了无，又为何要救我？”

　　无名道：“总不能叫你死在这山上罢。”她摩挲着另只手背，缓缓道：“我以前是名医者，妄想救济天下，但如今…确是志向了无了。”

　　“我名玉悟道。”

　　无名在心底念了几遍，道：“真是个好名字。”

　　“多谢。我祖母取的。”

　　“……”

　　这人，倒也没有多刺嘛。

　　心念一动，无名道：“反正你报仇雪恨后也无处可去，不然就留在这给我打下手罢？”

　　玉悟道哼笑：“给你当狗使唤？你是什么老大么，还捡小弟？”

　　“你这人…”无名扬眉，状似无意道：“罢了罢了，不愿意就算了。”

　　室内又安静下来了，月光一点点沉寂，不可控的尘埃在皎洁中共舞。无名在黑暗中紧紧抿住唇，压抑住想翻身背对床榻的冲动。好心想收留对方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真是太尴尬了吧！

　　玉悟道则坦然翻身，忍着疼痛面对无名。

　　他注视外加打量的目光不加掩饰，无名却好像并未察觉，正借着旁边开了个口子的木窗赏星月，她逐渐放下了其他的情绪，变得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眸底的情绪太过深重，就仿佛月下孤寂的仙人在回味往生，品着记忆里那一滴无秽的晚露。

　　“喂，我什么时候能下山？”带着血气、心生杀戾的玉悟道偏要打破这易碎的一幕。

　　无名从月光里回神，偏头对上玉悟道的眼，他不甘且迫切的情绪呼之欲出，就像是蛰伏暗处的野兽，在等待一个横冲直撞的机会。

　　这两人都带着莫名的默契，不想称对方的意。

　　无名很随意的样子，道：“这个，可能还要几天。你是不是已经发现自己无法动用内力了？”

　　“你给我灌的什么药。”

　　真是心急呢，无名微微一笑：“谁看到一个血人儿都会害怕的罢？我只是为求自保而已。”

　　无名晓得这人定会冲动下山寻仇，为了让他老实养伤才喂的压制的药。

　　“药效挺大，你可能还要给我干几天活呢。”

　　她打了个哈欠，到底是翻了个身，背对那人睡下了。

　　玉悟道盯着地上人瘦削的背影深吸几口气，心道自己其实就是进了贼窝罢。

　　在他为身上如虫蚁啃噬的疼痛煎熬不知多久时，自己以为早已入睡的那人用毫无疑问的语气说道：“你不想死的罢。”

　　闻言他从喉间泄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像是为疼痛终于有了发泄口，又像是在嘲笑命运一般。玉悟道提起从始至终两人都在回避着的事情。

　　“我阿母在死前掐着我的胳膊嘱托的。”

　　“嗯，活着罢。”地上人语气平平，没有一丝可怜的意味。

　　尽管身上的疼痛如影随形、尽管心间永不能结痂的伤口，

　　不要丢弃、不要停止，

　　躺在药草里感受胸腔的起伏罢。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