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把脉后,医师察看一番女郎的双眼,他沉吟片刻:“是银雀毒,只会叫人眼前模糊不清罢了。这日子越长,毒性越大,瞳子的颜色也会随毒性深浅而变银……问题是解毒最关键的那味草药早在前几日便被买断了。”
医师顿了顿,正是宰相府里的管家来买断的……
女郎有些愕然,她想到昨日侍女从膳房端来的药汤。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晨风呼打窗纸,食盒内云吞散出的鲜香绕绕鼻息。少年的余光已经瞟过食盒多次,他心不在焉问:“那味草药在何处能找到?”
“泉山,僻锋神医。”
少年拧眉:“何故寻她?直接找药材不可?”
医师笑着把一封信交给少年:“自然是我有事相求,你就顺便替我做了罢。”
“……吃云吞!”
“心似琉璃枝,坐看泉清逝。说的就是这位神医僻锋。无人知她姓名来处,只晓得她一心向幽。
闻说在多年之前,她病患的仇人雇来数名顶尖刺客围剿她,而她却以区区竹笛作剑就全身而退。并未伤及来人性命。在众声哀嚎中,神医自在道:此笛名为僻锋。
自此,僻锋之名打响了天下。没人再去招惹这位僻锋神医。”
女郎轻抿苦药,涩声道:“好一位逍遥神医。”她见少年满脸忧愁,问道:“你与她有过节么?”
“不是与她,是与她身边那个疯子!”少年神情绝望,“不敢想这次上山我得被他纠缠多久…”
“疯子?纠缠?”
“不知何时,这位神医大人收了个失心疯的人留在身边。那人执着于求生的价值,”少年停顿一瞬,“他身世应该挺惨的罢。好像和我差不多大。”
话锋突转,少年道:“这也不该是他要跟我缠斗的缘由。我根本打不过他呀!”
“……啊。”
两人默默无言,女郎压唇角弧度,低头喝药。
半晌,少年“喂”一声,“你知道我的名字了,那你的呢?”
女郎眨眨眼:“季三?”
不用书写就知女郎说错了,少年道:“寂寞的寂。我叫阿寂,寂三是因为我在殿下身边排行第三。”
安静、安静。能听见窗外怀生花苞的枝条摇曳响出簌簌声,偶尔有鸟鸣掠过,颇有萧条之感。
“春娘,注意脚下。”阿寂扶着女郎出行,话落他不自在地摸摸后颈。心道这名字怎么念着这么奇怪,念得他耳根发烫。
女郎的脸颊也没好到哪儿去,两人自从交换完名字就时常沉默着,她挑开幕篱垂着的薄绢:“能看见好多了。我们现在就去泉山么?”
少年摇头,笑得狡黠:“我们听书去。”
没曾想两人第一次同行就闯祸了,阿寂拉着春娘闯出酒楼:“相信我!迈步子跑!”
女郎愁愁道:“你的剑拿回来了么?”
“拿回来了!”
少年低骂一声,道:“老子看这是新开的酒楼才带你来看看,结果都是一群说闲话的杂碎!”
原是那说书先生颠倒黑白、刻薄地评价了番宰相嫡女逃婚的事情。这岂能忍?
少年当即拔剑掷去,一柄冷剑直劈向他的书案,云纹寒骨,鸣声阵阵。真是把好剑。
阿寂跳下二楼,走近那汗流浃背的说书先生,将自己的剑拔出来,书案随后坍塌。
“日后若再说这些闲话,塌的就不是书案了。”
再之后……就是被酒楼的伙夫追打了。
春娘又叹一声:“你太冲动了。”
少年不甘:“哪有!”
猛地刹步,面前有几人堵路。少年迅速将冷剑收回剑鞘,揽过春娘的腰,轻飘飘跃上屋檐。两人一个眨眼便没了影。
必须外出避几天风头了么。少年靠在窗边,幽幽叹息。女郎经这一遭已有困意,窝在宽椅,她掩面打了个哈欠。
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春娘望去。模糊能见少年将右臂的绷带夹板全摘了,她急道:“你这是作甚!”
少年活动着酸软的肩膀,向女郎挥挥右手:“好了已经。”他掂掂冷剑,“我出门买点吃的,随即上泉山罢。”
为何这么快?女郎没有问出声,倒也能猜到缘由——今日的举动势必会惊动宰相府的人。
少年回来时给女郎带了顶帷帽,让她换身新衣裳。这便启程去泉山了。
春末水汽重,淅沥沥的泥踩着柔软,行走中“啪嗒啪嗒”声在空阔的山林间回响。女郎的呼吸重了些,脚步发沉。少年还是如往常一般。
春娘不禁瞄一眼他,红唇抿了抿。
这视线不轻不重,被少年抓得正着。他笑道:“那就歇歇罢。”
枝叶上的水滴时而坠落,阿寂毫不在意倚着树干,任由自己肩处的布料被打湿。女郎则坐在他身侧的石块歇息。
淌过的时间招来烈风,簇簇枝条哗啦作响,凝成的水滴全然抖落,两人竟淋了场春露。惊愕的同时也不由笑了。
少年将女郎肩头淡黄的迎春花摘下,问道:“冷么?”
女郎摇头,接过这朵无缺的迎春花。幸得春风相赠,如今鼻息俱是清淡的花香了。
两人刚想继续前行,就被挡了下来。几名黑衣人手持利刃,无声无息在面前出现,眼神锁在女郎身上。
少年蹙眉,护在她面前,遮住他们像看物品的眼神。
“来者何人?”阿寂扬声问。
领头的黑衣人摘下面罩,坦诚道:“刺客。来接小姐回府。阿寂,你就别管了。”
春娘的脸色变得煞白,她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少年为何会认识这些刺客。心跳剧烈,在少年转身时,甚至几步退后。
她眼中少年面容不清,声音却无比坚定:“这事我管定了。青鸢姐,我可收了人家的银子。”
领头的女刺首抽出背后双刃刀,寒光映日,“正好,我们许久没有比试过了。”
阿寂用不知哪儿来的布条缠住女郎的双眼,低声道:“相信我。”
女郎接到剑鞘的同时,阿寂出剑了。动作疾如雷电,剑上云纹似流光,与女刺首的双刃刀相撞。剑锋斩断了她额前碎发,女刺首蓄力挡格。
少年未有停顿,再横劈向女刺首,不欲给她出招的机会。没想女刺首不退反进,接下这剑,刀剑擦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该是比内力的时候了,阿寂暗暗咬牙,双手持剑,压近青鸢几寸。
血肉破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腰间几处疼痛使少年手臂有一瞬脱力,而后被青鸢一脚踹开。女刺首将剩下的流星镖向他投掷,刚稳身形的少年侧身躲避。他集中运气,闪向青鸢,就要再斩一剑,余光却见黑影接近春娘。
阿寂冷下脸调转方向,利落捅穿了那人的心窝。自己也将后背显露给了青鸢,她扬起唇角,举刀前冲。阿寂又进缠局。
其他刺客总在自己凝神与青鸢打斗时觊觎女郎,阿寂已为此杀了不少人,偏就不让他们得逞。就算耗尽体力也要守她到最后。
唇角有鲜血溢出,阿寂浑身是伤,此番不知左右手换着握剑多少次,双手都在颤。对面也仅剩两三人,他晃晃头,勉强提起精神,再次亮剑。
身后刺客面面相觑,女刺首身上也带点轻伤,她拧眉:“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阿寂哑声道:“那又如何?”
女刺首的目光落在他握剑的左手上,脚下积力。转眼就旋向少年,她身轻如燕,如同舞动一般,刀锋直至想打落少年的剑。
中途却遭结实的一击回挡,这意外的一剑让女刺首倒退好几步。她惊讶看去,只见从天而降的那人身着锦衣,吊梢眼——是阿寂侍奉的年轻亲王,敏静王。
女刺首道:“是你?”
敏静王对女刺首挑挑眉,揶揄道:“好久不见啊。怎的找这户干活,继续来给本王办公啊?钱很多的。”
青鸢耸耸肩:“多谢殿下诚邀。这就不必了,在下也是有职业操守的。”她转身撤离。
见状少年终于松了戒备,用剑撑着无力的身子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主子。”
亲王态度淡下来,抛给少年女郎大袋银钱:“自求多福。”
“近来朝堂动荡不安,你二人便在这山林安定下来罢了。”
“遵命。”
嘹叫声在上空盘旋,女郎不安地唤了声“阿寂”。随后眼前一明,少年摘下了布条,回复道:“我在。”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你还好么?对不起。”
少年哼笑一声:“小伤。反正都要找神医的。知道对不起我日后就多吃点饭,少生病。”
女郎认真地点头:“我会的。”
“你最好、是说到做到啊。”
“你别睡!我们,我们就快要到了!”
“不睡,我不睡…安心罢,小伤。我不会死的。”
两道互相搀扶的身影在薄雾中渐渐消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