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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醒

莲花楼:花方集

方多病自梦中醒来,瞥见天光初亮,外头绿林重叠,是处荫凉的好地方。李莲花想必又挪了莲花楼,这次停在山林中。

  他从床上坐起,伸了个懒腰,颇为舒适地大喊一声:“老狐狸,我饿了。”

  李莲花很快就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里是刚煮好的鸡丝青菜粥。他稳稳当当地端到床前,搁在旁边的小桌上,用勺子搅拌均匀后又吹了吹,才喂到方多病嘴边,柔声道:“吃吧。”

  方多病啧啧称奇,目光斜睨着从上到下扫他数眼,故作感慨:“没想到,还有你伺候我这一天。”

  李莲花温柔道:“我觉得‘伺候’这个词不太准确,我是在照顾你。”

  方多病故意刁难:“我就爱用伺候这个词,我从小到大都是被伺候的。”他说罢盯着李莲花,想看他反应。

李莲花依旧温柔,还露出一抹笑容:“你说的都对。什么时候吃饭?”

  他笑起来实在有些撩人,方多病之前还觉得纳闷:明明不是什么惊艳绝伦的相貌,还不如自己英俊呢,却不知为何格外合他眼缘,总觉得冥冥之中,就是会被这个人吸引。

  后来得知,原来他就是自己看了许多年的画像。

  画像中的侧颜早已深刻入骨,他梦里都是那道身影。

  他曾幻想画中人回头,或能对自己笑一笑。

  如今这个期盼已久的笑容,就在他眼前。

  方多病忽地有些不自在起来,左顾右盼,避开他的目光:“我才刚醒,都还没洗漱。”

  “那等你洗漱好了再吃。”李莲花将勺子放下,去旁边将他的洗漱工具备好。他做这些事情不急不缓,十分有耐心。

  可他之前,并不是这样。

  三个月前,还是方多病追着他到处跑。

  02

  三月前,普渡寺。

  方多病押着葛潘前往百川院,和李莲花在半山腰分路而行。他状似如常和李莲花斗嘴,跟那个叫“阿飞”的铁头奴擦肩而过时,还是没忍住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等走到远处,他又偷偷回头,看见了那一幕。

  方多病说不上是心里泛酸还是其他缘故。那人显然跟李莲花是旧相识,两人之间的默契也不同寻常。

  彼时的那一幕,李莲花伸出竹竿让他牵着,竟像是很依赖于他。

  方多病脑子里乱得要命,可这些乱,在意外和庙里的方丈遇到之后,都被抛之脑后。

  方丈同他说了关于李相夷的事。

  李相夷搁在他心里已经十年,他说不清是什么感情。和对李莲花这种明显的心动,是肯定不一样的。

  但他仰慕李相夷,对他十年前去世耿耿于怀。

那样风姿卓越之人,应当永远留在这世间,受众人崇拜才好。

  而方丈就是对他说:“李相夷,并没有死。只是他也不能算活。他身中奇毒,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救他。”

  方多病当天遇上李莲花,没等李莲花说出不知道是口不对心,还是心里真的就是这般嫌弃他的话,先一步道:“你不用担心我再缠着你了。我就要嫁人了。”

  李莲花被茶水呛住,还是头一次在他跟前这么狼狈。

  他都顾不上擦拭茶水,先问:“你说什么?”

  方多病瞪大眼睛看他:“你没听错,我说——我、要、嫁、人、了!”

  李莲花终于擦干净唇边的水,恢复慢条斯理,语气平静地问:“你要嫁给谁?”

  方多病道:“我要嫁给李相夷。”

  03

  李莲花坐在方丈跟前,他这次凝望方丈许久,才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方丈道:“我想让你活。”

  “你想让我活,也不能这样骗他。”李莲花真没料到,这和尚能想出这般馊主意,“你骗他说跟李相夷成亲,就能救李相夷的命,这不是瞎扯吗?”

  方丈一脸淡定:“并非瞎扯。”

  李莲花被他气笑:“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个毒,成个亲就能解?我中的又不是淫毒,他就算跟我洞房了,我的毒还在身上。”

  方丈摇头:“非也。”

  他气定神闲地道:“你跟他成亲后,定会想尽办法活下去。”

  李莲花离开了禅房,拒绝跟这不择手段的和尚打机锋。

  他出了门,就撞上笛飞声。

  04

  笛飞声刚跟方多病有过一场交锋。

  他在寺庙后山遇见方多病,少年素来意气的脸上此刻写满愁容。

  笛飞声从他身边经过,不打算管这个闲事。

  却被方多病拦住。

  方多病伸出一根竹竿。是李莲花上山时让他拉一把的那根,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要了去。

  这少年武功一般,胆子却不小,经常不知死活地向他挑衅。

  方多病这会儿也挑衅道:“别以为是我让给你的。”

  笛飞声:“让给我什么?”

  方多病自顾自地继续道:“总之,你以后要对他好一点。”

  笛飞声:“听起来像遗言。”

  方多病:“你——”

  他气道,“是啊,我就快要死了,所以没办法继续陪在他身边。你是不是很得意?”

  笛飞声沉默片刻,不解:“你为何要死?”

  他瞧着少年生龙活虎,纵使有病,李相夷宝贝他到这个地步,不可能不给他医治。

方多病郁闷道:“我要和我师父成亲。可是我师父,身中剧毒,寿元将尽。方丈大师说,我和他成亲虽可以救他的命,但我自己的命却不好说。毕竟解毒都是要付出代价,一命换一命,这才公平。”

  他心中难过,但这件事又不能告诉李莲花,只能同“情敌”倾诉两句。

  若他真的死去,将来情敌若是于心不忍,告诉李莲花,说不定李莲花还能在他坟前流两滴眼泪。

  笛飞声听罢,心中费解。

  他只听懂了一句:这少年,要跟李相夷成亲。

  他心中竟也升起跟方丈同样的念头:李相夷成了亲,会不会生出求生欲,想尽办法给自己解毒,然后就能和他再大战一场?

  他顿时道:“那你速速与你师父成亲。”

  方多病:“……”

  他气冲冲地道:“我就知道你盼着我去死,好将他让给你。”

  05

  笛飞声便来找李莲花。

  李莲花见到他,正好同他吐槽几句,说“这方丈真是不知所谓,出的什么馊主意”。

  没想到笛飞声听后竟说:“我觉得他说得对。”

  李莲花:“……”

  06

  方多病虽然答应了方丈,却还是放不下李莲花,时常偷看。

  他看见李莲花果然和阿飞举止亲密,心中一时凄然。

  他不知怎么做才好。

  眼前似乎只有一条生路。

  可说实话,若真能救活李相夷,那他自己牺牲又有什么关系?

  况且方丈说,也不是一定会死,只是……类似冥婚。

  活人冥婚,阳气大损。

  即便是男儿身,也定然消耗巨大。

  方多病远没有看起来这般生龙活虎,他自小就多病,才会取这么一个名字。

  而当年就是李相夷,才让他从轮椅上站起来,能行走江湖。

  方多病垂头丧气地来到方丈的房间,问他:“我们何时开始?”

  方丈说这类冥婚不能公之于众,不宜大肆宣扬,只需要择月圆之日,通灵之时,借月灵之力,引天地之气,完成成亲仪式即可。

07

  月圆之夜。

  方多病穿了一袭红衣坐在房间里。

  没有红盖头,他毕竟是男儿身。

  他忍不住想,李相夷会不会不愿意?毕竟众人皆知,他曾经心仪江湖第一美人乔婉娩。

  李相夷知道他病弱垂死之际,会被安排同一个男人成亲吗?

  他又忍不住想:不知道李莲花成亲时又是何场景。他平时一贯素衣青衫,从没见过他穿鲜艳的颜色。

  成亲之时,是否也会一身红衣?

  他穿红衣的话,想必是会令人惊艳些罢?

  其实无论他是何模样,自己都是喜欢的。喜欢他机智狡猾,欺负人时的无赖模样。他像一只坏心眼的老狐狸,可狐狸本身,就独具魅力。

  狐狸精。

  他在心中骂道。

  李莲花不应该给狗取名叫狐狸精,该叫他自己狐狸精。

  话本里狐狸精最会偷人心。

  方多病的心已经被他偷走。

  方多病坐在床上思索,忽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赫然有人进了门。

  来人自己盖上了红盖头。

08

  李莲花坐到方多病身侧,用伪装的声音道:“我是李相夷。”

  方多病愣住,半晌后才问:“你真的是——剑神李相夷?可你不是病重,已经性命垂危……”

  方多病只是在房间等,并没有想过真的等来李相夷。

  方丈跟他说的时候,已经把“冥婚”的意思说得很明显,他心中有数。

  李相夷的病躯既然不在床上,他以为会等来一只鸡。

  据说冥婚都是这样。

  李莲花问他:“我好好的,你不高兴吗?”

  方多病顿时道:“我当然高兴了。”

  他高兴得从床上跳起来,围着李莲花转,连声问:“你真的是剑神?我、我仰慕你很多年,一直想拜你为师。我对外冒充是你徒弟,实在抱歉,没有经得你的同意。你看起来……还好,这些年你一直在普渡寺养伤吗?”

  “嗯。”李莲花应道,问他,“你和我成亲,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方多病:“是、是啊。”

  他垂下头,又很快扬起。房间里点了一对红烛,烛火通亮,照出盖头下的朦胧轮廓。

  方多病一时有些恍惚。

  他大概是放不下李莲花,眼前总浮现他的模样。

  李莲花若肯跟他成亲,也多半不会当新娘的。方多病曾跟他有过一次亲密接触,那是他酒后微醺,借着胆凑近,将人拉扯到床上。

  李莲花当时问他:“你想做什么?”

  方多病回答:“想……想跟你亲近。”

  方多病以为李莲花肯定要推开自己,可却听见他说:“那你不要压在我上面,我不喜欢这个姿势。”

  方多病当时愣住:“那你喜欢什么姿势?”

李莲花翻身压到他身上。

  他说:“这样可以。”

  后面的事方多病记得不太清,他当时喝了酒,还是有些醉意,最终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质问李莲花:“你昨晚是不是占我便宜了?”

  李莲花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谁会占你便宜。”

  方多病低头看自己:“那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我身上……为什么有一些痕迹?”

  李莲花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蚊子咬的吧?”

  方多病没有多问。

  他觉得李莲花应当不至于趁他醉酒真的做什么。

  他若对他感兴趣,为何不直接答应了他?

  眼下,方多病听见“李相夷”问:“你和我成亲,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他是心甘情愿的。

  他可以为了剑神能存活于世,做任何事。

  他对李莲花,只是心动而已。

  09

  李莲花轻微地叹了口气,他在床上躺下来,对方多病道:“那我们来洞房吧。”

  “啊?哦、哦……”方多病有些慌乱。

  眼前的人是李相夷,那个剑神李相夷,他竟然躺在自己面前。

  他主动躺下了。

  难道他愿意——

  可他愿意,又如何呢?

  方多病兀自纠结,为自己的少年心事烦躁不堪。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突然对着仰慕了十年的剑神冒出来一句:“我只是想救你才跟你成亲,不是对你有那种意思。”

  他听见,盖头底下传来一声笑。

  那笑容,似乎有些耳熟。

  李莲花说:“你为什么不掀开盖头瞧瞧?”

  方多病掀开了盖头。

  10

  三个月后。

  林中莲花楼。

  方多病洗漱完,端起鸡丝青菜粥优雅进食,吃完将碗一放,告诉李莲花自己吃饱了。

  李莲花问:“怎么就吃这一碗?”

  方多病:“这一碗不止三十文了吧?再吃我怕明天早上醒来,又被你仍在路边。”

  李莲花“呵呵”干笑一声,将碗勺端走。

  方多病看他如今千依百顺的态度,胆子大起,喊道:“老狐狸,我今晚要在上面。”

  外面一阵静谧,只有狐狸精朝他“汪”了一声。

  李莲花洗完碗后回来,走到床边伸手探脉,确定方多病是真的痊愈后才问:“你刚才说什么?”

  方多病大眼睛眨也不眨,坚持道:“我说,我要在上面。”

  “好啊。”李莲花答应。

  方多病顿时大喜,见李莲花已经伸手扯向腰带。

  两个时辰后,方多病趴在旁边的榻上抱怨:“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莲花边重新铺床边道:“我满足你了。”

  方多病抗议:“你不能这样对待病人,你的救命恩人!”

  李莲花跟他对视,温柔恳切道:“谢谢你。”

  方多病又无话可说。

  面对温柔的李莲花,他总会败下阵来。

  11

  三个月前,成亲之夜,他发现李莲花就是李相夷。

  这原本是一件高兴的事。

  可笛飞声和方丈,竟然真的找到了一种“换命”的方法。

  方多病还是跟李相夷换了命。

  他原本就答应了这件事。

  换命之后,李相夷余毒尽除,功力虽然只恢复到以前的三成,但也是一个正常健康的人了。

  方丈问他是否要以李相夷的身份回百川院。

  李相夷道,他更愿意以李莲花的身份存活。

  李相夷只是剑神。

  李莲花是方多病的夫君。

  12

  方多病:“你不是我夫君,跟我成亲的是李相夷。”

  李相夷才是方多病的夫君。

  李莲花:“那李莲花是什么?”

  他望着方多病,像是等他给自己,给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赐予重要的含义。

  方多病道:“李莲花,是方多病的心爱之人。”

  13

  方多病望着他的心爱之人,察觉他神色里的担忧,和眼中的在意

  他心中喜悦,这一场大病,虽抗得辛苦,却也太值。

  如今他大病初醒,一切皆可开始。

  他曾经恨李莲花不解风情,怎么追都追不上,恼得问他:“李莲花,李莲花,你这朵莲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

  这次病中,他迷迷糊糊地听见李莲花一直在他耳边说话。

  他的声音似是有些哽咽,带着迫切的期许。

  他说——

  “大病初醒时,莲花盛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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