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没有再多劝。但他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那个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却总在不经意间把朱清禾身边的冷气挡得严严实实的余宇涵时,眼底那抹幽深变得越发不可捉摸。
黑色的轿车在车流中平稳前行。朱清禾偏着头靠在车窗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口袋里那个深蓝色的暖手宝,思绪发散着。明天就是周五的随堂测验了,虽然她心里有底,但这毕竟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校内科考,她不想出什么纰漏让人看低。
回到家,张妈已经准备好了晚餐。朱志鑫今天破例推掉了公司所有的晚间邮件,坐在餐桌主位上,给朱清禾盛了一碗热汤。

明天测验,要不要我早上送你去学校?

不用哥,有司机送就行。
朱清禾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入胃里,熨帖得她眉心的疲惫都化开了不少,

一个小测验而已,我应付得来。
朱志鑫看着对面女孩已经恢复了些许红润的面庞,没有再多劝。但他顺手夹起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进了朱清禾的碗里。余宇涵坐在斜对面,目光在朱志鑫那极其自然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
周四的清晨,天气果然如余宇涵所言,凉意又重了几分。朱清禾换上了厚一点的秋季校服外套,下楼时,余宇涵依然等在一楼楼梯口。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牛奶,而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带着吧。

嗯。
两人上车后,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朱清禾掏出数学错题本,把昨天没理清的最后一道函数大题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余宇涵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她飞速演算的笔尖上,没有出声打扰。
到了学校门口,朱清禾刚推开车门,就看到张峻豪正站在路边的香樟树下踮着脚张望。看到她的车,他立刻像只撒欢的小狗一样跑过来,手里抓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玉米肉饺。

清禾!早上好!你吃早饭没?我家阿姨今天包了饺子,我特意给你带了一份!

你怎么天天给我带吃的?

怕你饿着呀!快拿着,趁热吃!
张峻豪把打包好的饺子往她手里一塞,笑得一脸灿烂,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连清晨的冷意都被冲散了几分。
上午的课过得波澜不惊。英语老师占了一节课讲语法,语文课则是照常分析文言文。朱清禾听得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坐在她斜后方的张极,几次抬起目光看向她挺直的背影,手里的笔无意识地攥紧,但最终还是没有敢上前搭话。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张峻豪照旧坐在朱清禾对面。他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含糊糊地提起辩论赛的事。

清禾,你说下周的辩论赛,咱们三班对手抽到哪个班啊?我昨晚看了好多往届的辩题,感觉那些逻辑题好绕啊。

还没抽签呢,你急什么。你先安心把下午的测验考好再说。

哎呀,测验算什么!我最拿手的就是猜题!下午数学要是考三角函数,我绝对满分!
他说得自信满满,结果朱清禾还没接话,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沉稳低敛的声音。

满分?你上次单元考三角函数填空错了四道,我说什么了吗。
张泽禹不知何时端着餐盘站在了桌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那种随性的痞气,今天的他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外套,领口拉链拉到最上方,整个人看起来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内敛。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扫了一眼自家弟弟,随后落在朱清禾身上。

下午的测验好好发挥。至于辩论赛,下周一才会公布分组,你们有时间准备。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过度疏离。朱清禾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总觉得这个男人虽然站得不近,但目光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的动向尽收眼底。

知道了,谢谢提醒。
张泽禹没有继续逗留,微微颔首示意,转身走向了另一侧的座位。张峻豪看着自家哥哥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奇怪,我哥今天怎么这么正经?平时他不是最爱嘲笑我笨吗……

可能是今天心情不错吧。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数学老师抱着一沓厚厚的试卷走进了教室。

好了,把桌子拉开,今天下午两节课连堂,我们把这周的随堂测验考完。之前说好的周五测试,因为周五学校有其他安排,我们提前到今天下午。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和抱怨声,张峻豪更是瞪大了眼睛,低头疯狂翻书。
朱清禾倒是面不改色。她接过前排传下来的卷子,目光快速扫过全卷。题型难度适中,最后一道压轴题甚至带点拔高的意味,但对上一世刷题刷到骨子里、靠着做题来麻痹痛苦的她来说,这种题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苦思冥想后的叹气。
朱清禾答题的速度极快,她的字迹清秀中带着一股锋芒,草稿纸上步骤清晰,完全没有那种临时抱佛脚的慌乱。不到四十分钟,她已经做到了最后一道大题。她微微停顿,在脑海中过了两种解法,随后落笔,一气呵成。
放下笔的那一刻,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有些阴沉,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但空气里确实已经聚起了潮气。
坐在她侧后方的张极,余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后背上。他能感觉到朱清禾做题时的笃定和专注,那种自信的光芒是以前那个总是唯唯诺诺、跟在他身后的女孩所没有的。张极的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巨大的失落感,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朱清禾的内心。
测验结束的铃声在半个小时后准时响起。朱清禾合上笔帽,将卷子交给前排收卷的同学,整个人才放松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放学铃响起时,外面果然飘起了雨丝。朱清禾从抽屉里拿出早上余宇涵给的那把黑伞。走出教学楼时,张峻豪正撑着一把大号透明伞冲她招手。

清禾!你要回去了吗?这把伞大,我送你上车!

没事,我带了伞。

那……那你明天周五,咱们要不要讨论辩论赛的事情?反正这周测验都考完了!

明天再说吧,你先回去把试卷对一下答案,看看错在哪了。

哦……行吧。
朱清禾撑开黑伞,走入雨幕。黑色的长柄伞在细密的秋雨中撑开一道安静的保护伞。她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余宇涵站在轿车的旁边。他肩上沾了些许雨迹,显然是提前下了车在等她。

你怎么下来了?在车里等就行了。

怕你没拿稳伞,被风掀了。
他伸手,替她拉开车门,宽大的肩膀挡在门框上方,滴水不漏地替她遮住了灌进车内的斜风雨。
两人坐进车后座,车内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了微凉的肌肤。朱清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黑伞,又看了看余宇涵被雨洇湿一角的肩膀。

余宇涵,你身上都湿了。

一点点,不碍事。
他连头都没回,语气平淡,但唇角似乎有极微弱的起伏。
轿车驶离校园,暮色中的秋雨将街头的路灯晕染成一团团柔和的光晕。朱清禾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明天就是周五了,测验的结果自然会出来,而辩论赛的分组抽签虽然还没开始,但下周注定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终于开始一步步扎下了根。而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也在各自的轨道上,悄然编织着关于她的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