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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火

灵稣传

村子不大,拢共十来户人家,土墙茅顶,檐下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村口第一户的院门半敞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蹲在门槛上择菜,看见一群人走过来,抬头打量了几眼。

张不凡上前搭话,好声好气地问能不能借宿一晚。老汉看了看他们几个,目光在梅乾脸上多停了两息,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把择了一半的菜放在门槛上,推开院门让他们进来。

堂屋里不大,一张旧方桌四条长凳,墙角的土灶还煨着一锅热水。老汉让他们在堂屋将就一晚,又从灶房拿了几张干饼出来。张不凡道了谢,把干粮钱硬塞进老汉手里。

天黑透了。堂屋的门半掩着,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几个人围坐在方桌边,干饼就着热水慢慢吃着。

阿青靠在墙边闭眼养神,肩上的纱布换过一轮,已经没有大碍了。阿鸢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热水碗,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彩玲坐了一会儿,看见阿鸢一直没怎么吃东西,把自己那张干饼掰了半块递过去,阿鸢抬头看了她一眼,接了,道了声谢。

张不凡最先吃完,把碗放在桌上,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打破了沉默:"明天继续往北走的话,路牌上写的那条官道能走一段。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后面就好走了。"

"多远能到北渡?"彩玲问。

张不凡看了一眼许稣,许稣没有回答。梅乾靠在墙角的一只旧木箱上,手里捏着那枚铜钱,没有转,只是握着。他抬了抬眼皮接过了话:"官道走三天,然后进山。山里头还要走多少,得看路况。我不算路程,那些事情算不准。"

彩玲"哦"了一声,低头掰了块干饼泡进热水里。

阿鸢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娘走之前那天晚上,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我当时没听懂,后来反复想,才慢慢明白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碗里泛着油花的温水,拇指还在摩挲碗沿,那个动作像是在搓什么东西的记忆。"她说她年轻时见过一个人,姓顾。那人帮过她很大的忙,后来走了,说如果有事就去北边找他。我娘说她把一块玉封了话,让我带去北边。她没说完就走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张不凡把折扇合拢放在桌上,姿态比方才正经了几分:"你娘有没有说——那个姓顾的人长什么样?什么身份?"

阿鸢摇了摇头:"她只说了这么多。那块玉片里面封了什么话,我也不知道。"她抬起眼,在几人面上一一望过,"但你们说'北渡有故人'的时候,我忽然想——我娘说的'北边',也许就是北渡。"

柴火在灶膛里爆了一颗火星,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彩玲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却发现几个师兄都没动,面色如常,只有她被那声响惊得缩了一下肩膀。她赶紧坐正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不凡伸手把桌上的折扇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开了口:"那现在事情就串起来了。鬼桥的人在搜姓顾的人,你娘的玉片要带给姓顾的人,北渡有人留话说'有故人'。"他把扇子合上,在掌心敲了一下,"这三件事,都指着同一个方向。不管那个方向是谁,都得去看了才知道。"

许稣一直没有开口,等张不凡说完才问了一句:"鬼桥的人追了你多长时间了?"

阿鸢想了想:"从东面的村子开始追。我娘走后的第二天晚上他们就来了,我和我哥连夜跑的。中间断断续续没停过,他们总能在后面跟着,像是有什么法子能找到我们的位置。"

彩玲抬头:"那现在呢?"

"现在也还在追。"阿鸢说,"只是昨天到今天没动静,不知道是在哪耽搁了。"

梅乾把铜钱收进了袖中,从木箱上坐直了些,目光在阿鸢脸上停了一瞬:"你脖子上那块玉片在镇上的时候露过面。如果鬼桥的人在你身上留了什么东西追踪,那东西一靠近玉片就会感应到。"

阿鸢的表情变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领口。

许稣也看过去:"能把玉片遮住吗?"

"用灵力封一层就行。"梅乾说,"你体内那道血脉跟玉片同源,你用灵力去封它不会反弹,因为那道灵力穿过你的血脉再落到玉片上时,质地是一样的。换了别人来做,玉片会认生。"

许稣看了梅乾两息,起身走到阿鸢面前。阿鸢抬头看了他一下,松开了按着领口的手,把细绳从衣襟里勾出来。那块暗色玉片在半明半暗的烛光里微微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泽。

许稣伸出手,掌心距玉片约莫半寸的距离悬住了。他没有碰上去,只是将自身的灵力从掌心散出来,一层极薄的力量缓缓覆上玉片表面。那层灵力落到玉片上时没有反弹也没有抗拒,像水渗进干沙一样安静地收了进去。玉片表面的光泽黯了一度,看起来和一块普通的旧石片没什么区别了。

"行了。"许稣收回手,重新坐回条凳上。

阿鸢低头看了看那块玉片,伸手碰了一下——触感和从前一样,但她隐约觉得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她重新把细绳塞进衣襟里,抬头看了许稣一眼:"谢谢。"

许稣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张不凡打了个呵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了,今晚先歇。明天天亮就走。"他走到门边推了推门板,确认闩好了,又回头扫了堂屋一眼,"我和师弟轮流守夜。剩下的都睡。"

梅乾已经重新靠回了木箱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张不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回到方桌旁拉了条长凳靠墙坐下。许稣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灶膛里残余的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响。彩玲靠着阿鸢那边闭了眼,阿鸢也歪着脑袋靠在阿青的肩膀上。阿青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过了一会儿,张不凡压低声音开口:"你刚才封那玉片的时候,触到什么没有?"

许稣沉默了两息:"没有。灵力渗进去的时候是空的,像是封着的口子没开。得用血才能打开。"

"梅乾说得对。不到时候别碰。"

许稣"嗯"了一声,偏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木箱。梅乾靠在那里,灰袍的衣襟微微起伏,呼吸平稳。那枚铜钱被他握在手里搭在膝上,像是什么时候都能随时醒过来似的。

堂屋里的蜡烛烧到了底,烛芯在油面上晃了晃,最后噗地灭了。黑暗里只剩下灶膛的炭火余烬透出的暗红。许稣靠在墙上合了眼,但没有真的睡着。他听着外面风穿过院角枯枝的声响,隔一段时间就重新睁一下眼,确认堂屋里一切如常。

后半夜轮到张不凡守着的时候,许稣才真正歇了一会儿。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却是阿鸢那句话——"我娘说如果有事就去北边找他。"

北边。北渡。故人。

那个人等了多久了?

他在半睡半醒间翻了个身,身下的旧稻草被压出一声轻响。堂屋的另一头,阿鸢在睡梦里动了动,模糊地呓语了一个字,听不清。灶膛里最后一颗火星灭了,堂屋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