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阿青肩上的伤已经能活动了。
许稣给的药在人界比预想的管用——下修真界的灵丹对人界的凡躯效果翻倍,阿青第三日清晨就能自己抬胳膊了,虽然动作还有些僵,但至少不需要人搀扶。阿鸢把纱布拆下来看了看结痂的情况,松了一口气,转头对许稣说了句"谢了"。
许稣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张不凡在院子里跟阿青聊了几句,问了问他们东面村子那边的事。阿青说话慢,但条理清楚——他们的村子在镇子东面半日脚程的山坳里,前几年被鬼桥的人路过时搜过一回,他爹就是在那个时候没的。阿鸢的母亲带着他们逃了出来,没多久也走了,只留下那枚玉片和那句"带去北边交给姓顾的"。
张不凡听完没有追问,拍了拍阿青的肩让他再休息半日,然后转身回了前堂。
彩玲帮着阿鸢收拾行囊。阿鸢的东西不多,一个旧布袋装了换洗衣物和干粮,外加那根挂着玉片的细绳。彩玲好几次想开口问她关于母亲的事,但最后忍住了——她自己失去母亲的时候年纪更小,知道有些事问出来反而让人难过。
梅乾下楼的时候,身后背了一只灰布包袱。他换了一身深灰短打,长发用黑绳束在脑后,腰间系着那只旧布袋,铜钱被收进了袖子里。整个人看起来比道观里的模样利落了许多,像变了个人——不那么懒散,反倒多了几分赶路人的干练。
张不凡靠在柜台边啃着早餐剩下的半个馒头,看见他下来便上下打量了一番:"哟。换装扮了?"
梅乾没理他,走过去把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结房钱。掌柜数了数,多退了几枚回来,压低声音说:"道长真要走?镇上的人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就说是出去云游。"梅乾把多余的铜钱收回去,"又不是不回来了。"
掌柜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一行人聚在前堂时,晨光正好从门板缝里透进来。五个人——张不凡、许稣、彩玲、阿鸢、阿青,再加一个梅乾,把不大的堂前站了半满。张不凡左右扫了一圈,折扇在掌心里拍了拍:"得,这就齐了。走吧。"
彩玲最后一个走出客栈,回头看了那门匾"客来居"一眼。这是她来人界的第一个落脚点,住了没几天就要走,心里说不上来是舍不得还是别的什么。许稣站在门外等她,看到她回头也没催,等她跟上来才转身往前走了。
出了镇子往北,路渐渐变窄了。
脚下的青石板换成了压实的黄土路,两旁的房屋也越来越稀。走过最后一户人家时,张不凡回头望了一眼——镇子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模糊,屋顶的瓦片和烟囱重叠在一起,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走了。"他转回身,折扇在手里甩了一下,率先踏上了北向的小路。
阿青走在队伍中间,肩膀上的伤口虽然还缠着布,但走路的步伐比前几天稳了许多。阿鸢跟在他旁边,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确定他没有勉强。彩玲走在阿鸢的另一侧,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闲话——从镇上的吃食到北边的路好不好走,什么都聊。阿鸢话不算多,但彩玲问什么她都答,偶尔也会反问一句,问彩玲下修真界是什么样的。
彩玲想了想说:"挺安静的。山很多,每天都能看见云。"
阿鸢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象不出"每天都能看见云"是什么感觉。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走路。
队伍最前面是张不凡,他走在最前面负责探路和打趣,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头跟梅乾搭一句。梅乾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和张不凡隔着四个人,对张不凡的每一句调侃都以"嗯""哦""再说"回应,但也没真的不接话。许稣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在前方和两侧的树林间来回扫动。
走了大半个上午,路边的树越来越密,黄土路变成了林间土径。张不凡在一棵大樟树下停下来让众人歇脚,掏出干粮分了一圈。彩玲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发现味道一般,下意识想掏灵果干——摸到布袋时才想起来灵果干在镇上就吃完了,她脸上那点失落没逃过张不凡的眼睛。
"人界的东西,将就吃。"张不凡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她。
梅乾靠在一棵树上喝水,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收进袖中。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头顶落在树梢的方向,安静了几息。
"怎么了?"许稣走到他旁边。
梅乾收回目光,没有转脸。"前头的路分岔了。一条往偏东方向绕山脚,一条往北穿林。往北那条林子比较密,但路程短;往东那条好走,多花一天工夫。"
许稣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林间枝叶交错,看不清太远的路况。
"你看得到?"
"能看到一段。不算很远。"梅乾的语气是那种"我只是随便说说"的调子,"往北穿林的话今晚之前能赶到山脚的那个村子。往东绕的话今晚得宿在露天。"
张不凡听到了,叼着干粮走过来:"那走快的。早点到有人烟的地方,省得半夜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这话说完,队伍里没人反对。梅乾没有多说,收好水壶,把树梢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迈开步子跟上了。
林间的路比外面暗了许多。树冠把天光筛成碎碎的光点落在土路上,空气里带着潮润的叶子和泥土的气味。偶尔有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扇着翅膀蹿上更高的枝头。
阿青走在中间,步子比早上放慢了些,但还在坚持。阿鸢走在他旁边,偶尔伸手虚扶一下他的肘弯,也不多说,就搭着。
彩玲走在阿鸢身后,忽然问了一句:"你跟你哥感情挺好的。"
阿鸢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比我大五岁,我娘走的时候是他背着我从村子里跑出来的。那时候我才这么高。"她伸手比了一下自己腰的位置。
彩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娘走得也早。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最后看了我一眼。"
阿鸢没有接话。她回头看了彩玲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彩玲看不太懂的、比她年纪大的人才有的东西。然后阿鸢转回头去,继续扶着阿青的手臂往前走。
队伍在林间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当头顶的树冠开始变薄、天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前面果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几户人家的屋顶露在林子边缘,炊烟从烟囱里直直地升上去,被晚风斜斜地吹散了。
张不凡在村口停了步,回头看了梅乾一眼。梅乾已经走到队伍后面去了,正低头拍掉袖口沾的草籽,察觉到张不凡的目光便抬了抬眼皮。
"你算得挺准。"张不凡说。
梅乾拍了拍袖子上的最后一点草籽:"不是算的,是看的。"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的方向,表情淡淡地补了一句,"这村子没问题。今晚可以住。"
张不凡没再追问,朝村口走过去。其他人陆续跟上。
彩玲走到村口时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林子已经暗下来了,树与树的间隙里什么也看不清。她转回头,跟上师兄们的脚步,走进了那个亮着灯的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