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来,带着那股铁锈的味道。远处北街的方向,隐约有人在喊叫,声音隔了几条街传过来已经模糊了,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
许稣侧身出了门,张不凡和彩玲紧随其后。那位道长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却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像是刻意压着速度等他们跟上。
镇上的夜比白天安静了大半,街边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家挂着灯笼还在营业。几人沿着街边快步往北走,越靠近北街,空气中的铁锈味就越浓,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前面拐角。"走在前面的道长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三个人。一追两逃。"
张不凡把折扇抽了出来,没有展开,握在手里当短棍用:"道长怎么知道?"
"听见的。"对方说,"一个脚步声重,两个轻。重的那个跑得快,轻的那个踉跄了两次,应该是带着伤。"
张不凡的眉梢挑了一下。他们方才隔了大半条街,这人居然能听出脚步声的轻重和节奏。
拐过街角时,果然看见了。窄巷深处,一个黑衣人正追着两个人影——一男一女,跑在前面的男人半边袖子被血浸透了,女人被他拽着手腕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黑衣人手里没有武器,但步子极沉,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发出闷响,和灵材铺老头说的一模一样。
张不凡啧了一声:"还真是体修。"
他们现身的同时,黑衣人已经察觉了。那人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来,面孔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下颌一道狰狞的刀疤。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五人,最后停在最前面的道长身上,像是认出了什么,身形微微一顿。
"让开。"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跟你们没关系。"
那位道长站在巷口正中间,动也没动。他手里那枚铜钱还在指间转着,语气懒散得像在聊天:"你追的人,确实跟我们没关系。但你们在东街搜了几天,闹出人命,扰民了。我这人住得近,晚上睡得浅,吵着我了。"
黑衣人沉默了两息。他的目光从铜钱上掠过,像是在判断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一步踏出,整个人如铁塔般撞了过来——体修的路数,没有花哨,就是实打实的冲撞。
张不凡刚要动,却见前面的道长侧了半步。那半步不大,但恰好卡在黑衣人冲势最猛的方向上。他手里的铜钱轻轻一弹,铜钱翻转之间,巷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搅动了——气机一乱,黑衣人脚下的石板突然滑了一下。他重心偏了半寸,硬生生从道长身侧偏了过去,撞上了旁边的土墙,发出一声闷响。
张不凡趁机上前,折扇在掌心一翻,扇骨精准地敲在黑衣人后颈上。这一下极准,力道却收敛得很——黑衣人晃了一下,没倒。
"体修底子真厚。"张不凡嘟囔了一句,反手又是一下。
彩玲拔了剑护在那两个被追的人面前,许稣站在她侧后方,手里捏了两枚棋子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位道长身上——方才那步侧身和铜钱拨气机的手法他看了个清楚,阵卦合一的底子确实极扎实。
黑衣人被张不凡连击了三四下才终于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胡茬丛生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栽了"的冷漠。
张不凡把折扇架在他肩上:"谁派你来的?搜谁?"
黑衣人没说话。
"他咬碎嘴里的东西了。"一直没出声的道长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张不凡低头一看,黑衣人的嘴角果然溢出一丝黑血,人已经软了下去。
"……死士。"张不凡把折扇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前面的道长已经转头去看那两个人了。男人半边袖子全是血,手捂着肩膀,女人扶着他靠在墙根下喘气。道长蹲下来看了男人肩上的伤口一眼,翻了下他的眼皮,然后站起来了。
"刀伤,没伤到骨头。血止住了,死不了。"
那男人抬头想说什么,被道长一个眼神堵了回去。道长没有多问,只侧头看了张不凡一眼:"你们先带他们回去。我把巷子里这个处理了——不能扔在大街上。"
许稣上前一步,在那男人的另一边蹲下来看了看伤口,从纳戒里摸出一瓶药粉递给旁边的女人:"敷上。回去再换一次。"
女人接过药粉,飞快地看了许稣一眼,点了点头。她的眼神很亮,带着一股警觉劲儿,不像普通百姓——许稣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色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后留下的旧痕迹。但他没有多问,站起来退了半步。
张不凡和彩玲扶着那男人往回走。道长留在巷子里,许稣是最后一个转身的。他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了铜钱落进袖口的细微声响。
"你等等。"梅道长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许稣回头。那人站在巷子里的月光下,半张脸亮半张脸暗,手里的铜钱早已收进储物袋。他看了许稣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比之前在道观里随意了些,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梅乾。梅花的梅,乾卦的乾。"
许稣愣了一下。他在这人面前还没来得及报过姓名,从道观到客栈再到方才的巷子里,双方始终以"道长"和"你们"互相称呼。此刻对方忽然自报家门,倒是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许稣。"他说,"言午许,稣——鱼字旁的稣。"
梅乾"嗯"了一声,像只是确认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和许稣并肩往街口的方向走,步调松散,那双微挑的眼尾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走出巷口时张不凡正回头张望,看见两人并肩出来,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目光落在许稣和梅乾之间那不到半步的距离上,眨了眨眼。张不凡扫了一眼两人,把方才那点意味咽了下去,转而啧了一声:"那什么——梅乾?"
张不凡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两遍,忽然乐了:"梅乾。梅——乾。你爹给你起名的时候,没考虑过将来人家叫你名字的时候容易听岔吗?"
梅乾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张不凡继续乐:"'没钱'。'哎,没钱道长,帮个忙。'——您这不白给人添堵吗?"
跟在后面的彩玲本来还绷着脸,听到这儿没憋住,噗嗤了一声赶紧捂住嘴。许稣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梅乾的脚步没停,表情也没变,只语气平平地撂了一句:"你再说一遍我让你也'没钱'。"
张不凡识趣地把嘴闭上了,但肩膀还在抖。
一行人回到了客来居。掌柜已经歇下了,前堂的灯还留了一盏。张不凡和彩玲把那男人扶上楼,女人跟在后面。许稣和梅乾走在最后。
上楼时梅乾在楼梯拐角停了半步,偏头看了许稣一眼。他的神情不像方才在巷子里那么认真了,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模样,但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大师兄平时也这么——"
"一直这样。"许稣说。
梅乾轻轻"啧"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走廊里张不凡正把那男人安置在一间空房里,彩玲和那女人在里面帮忙。张不凡退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靠在门框上吐了口气,然后他看着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梅乾,弯起眼睛笑了一声。
"梅乾,你这是打算跟咱们一起走完这段历练?"
梅乾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现在说了你们也不信。等事情到了跟前再说。"他走到自己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许稣一眼,像是在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张不凡看向许稣,眨了眨眼:"这人挺有意思的。名字更有意思。"
许稣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窗外北街的方向恢复了安静,夜风里的铁锈味慢慢散了。人界的第一个夜晚,在一场不算大的混乱中走到了尽头。
走廊尽头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许稣站在原地看着梅乾合上的那扇房门,想起方才在巷子里他那个翻身拨弄铜钱的手法,干净利落,像是重复过千百遍了。十八岁的年纪,卦阵合一,修为探不到底。
许稣收了目光,转身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张不凡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步:"师兄。方才在巷子里,你打了他颈侧三下,他才倒。"
张不凡收起了脸上的玩笑,语气正经了些:"嗯。体修的筋骨硬得过分,不像普通鬼修。那帮人——不是一般的追兵。"
许稣点头。两人对视了一瞬,各自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