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来居时天色还早。掌柜正在堂前擦柜台,见三人回来便点了点头,目光在彩玲脸上多停了一瞬——那姑娘眼眶没哭过,但眼底有一层刚沉淀下来的东西。掌柜识趣地没多问,低头继续擦他的木头。
张不凡打头上了楼,在走廊尽头站定,看了彩玲一眼:"先回去歇会儿。中午下来吃饭,咱们商量商量下一步。"
彩玲点了点头,攥着剑柄往自己房间走。她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张不凡和许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推门进去了。
房门合上后,走廊安静了片刻。张不凡偏头看了许稣一眼,朝自己房间抬了抬下巴。许稣跟了进去。
张不凡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喧闹声漏进来些许,又合上大半。他靠在窗框边,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小师妹刚才说的那个梦——她以前从来没提过。"
"嗯。"许稣应了一声。两人都清楚,彩玲以前只说过那是噩梦,从没提过那女人的脸、那声"快跑"、那最后一眼。今天她是在那条从道观回来的路上,第一次把全部内容说出来。
"她把她娘的脸记了这么多年。"张不凡把折扇收进腰间,"今天才知道那是封印。"
许稣在桌边坐下,没有接话。他想起方才在回客栈的街上,彩玲说出那个梦的时候声音在发颤,可她说完之后反而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那件事一直压在她心里某个角落,今天终于翻出来晾了一晾。
"先让她自己待着。"许稣说,"等她缓过来再说。"
张不凡点头,在许稣对面坐下,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那位梅道长说东边会有麻烦过来——你觉得跟那帮黑衣人是一回事?"
"应该是一回事。"许稣说,"掌柜说北街那些黑衣人搜人,口音偏东面。道长说东边有麻烦。都在北街。"
张不凡把茶杯放下:"那先摸清楚那帮黑衣人的底。"
两人在房里又坐了片刻,商量了几处可能打探消息的地方。张不凡提了南街散修接活的地方,消息最杂;许稣提了东街灵材铺,灵材铺的老板通常耳目灵通。
敲定了路线,张不凡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许稣一眼,收了嬉笑的神色:"对了。那位道长看出来的那个——你的血脉。他说得对,这东西在人界如果被人发现会很麻烦。你自己有数就行。"
许稣看了他一眼:"嗯。"
张不凡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许稣独自坐在房里,把纳戒中的棋盒取出来搁在桌上。他打开盒盖,黑白棋子整齐列着。指尖落在黑色那颗上,摩挲着光滑的瓷面。
梅道长说得对。他这道血脉——天生异瞳,魔种之相——生来就该被压着。从五岁那年开始每日运转秘法维持瞳色,已经压成了习惯。这些年修为能一路攀升到化神巅峰,倒有一半的功劳归功于这道压制——运转灵力维持瞳色本身就是一种修炼。
但那位道长还说了另一句话:"你的根基比它更稳。"
许稣把棋子放回盒中,合上了盖子。他暂时没想明白那"根基"指的是什么。
到了中午,三人准时在客栈大堂碰了面。彩玲换了件月白色的短衫,头发重新扎过,眼底还有一层淡淡的疲倦,但精神比早上好了些。她坐下时主动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抬头看着张不凡和许稣。
"我没事了。"她说,"下午要出去?我也去。"
张不凡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不是在硬撑:"行。南街和东街都去一趟,打听打听那帮黑衣人的底细。"
彩玲"嗯"了一声,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她忽然抬头:"那位道长说封印我血脉的是至亲——他只说了'至亲',没说是我母亲。他是看出来了,但故意不说破。"
张不凡的筷子顿了一下。
彩玲继续道:"他看东西看得那么准,不可能不知道封我血脉的人是谁。但他不说。卦修知道的事比普通修士多,可他不把话说满。他脾气是傲,但不是坏人。"
张不凡看了她一眼:"你才见了他一面。"
"我知道。"彩玲说,"但感觉是这样。"
许稣在旁边没有插话。他看着彩玲,忽然觉得这小姑娘一夜之间像是长大了半岁。不是修为上的,是那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沉沉地压在那里,比以前少了几分毛躁。
吃完饭三人出了客栈。张不凡走在前头,折扇在手里甩着,彩玲跟在他右边,许稣落后半步走在左侧。午后的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东街的灵材铺面不大,门板半掩。张不凡推开木门走进去时,药草味扑面而来,混着干了的泥腥气。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用一把小秤称着一撮黑乎乎的粉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买东西还是问事?"
张不凡把折扇一收,靠上柜台:"问事。顺便买点东西。"
老头放下秤,慢吞吞地把那撮粉末倒进纸包里叠好角:"问什么?"
"北街搜人的事。谁在搜?搜谁?"
老头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张不凡两息,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许稣和彩玲,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搜人的那帮人不是本地的。口音偏东面,穿黑衣,领头的脸上有块疤。来了大概七八天,白天窝在北街尽头那间废屋子里,晚上出来搜。搜谁不知道——他们不说,也没人敢问。"
"搜到过什么没有?"
"搜到过。"老头把纸包放进抽屉,"前天晚上搜了个女的,半夜从巷子里拖出来,第二天人就没了。后来他们没再搜到第二个,但还在镇上没走,像是没找到想找的人。"
张不凡的指尖在柜台上轻叩了两下:"黑衣人什么修为?"
"看不透。"老头的语气沉了沉,"像是用什么法子遮住了。但他们走路的步子很沉,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比普通人重——体修的底子。你们别去碰。"
张不凡道了谢,从钱袋里摸出几粒碎银放在柜台上,转身出了铺子。
三人走到街角拐弯处,张不凡才把折扇展开扇了扇风:"东面来的,黑衣,体修底子。跟斜音教那帮人风格像。"
彩玲点头:"斜音教也穿黑衣。"
"但斜音教在下修真界。"许稣开口了,"传送阵由九峰共管,下修真界到人界的传送阵在天枢峰。如果斜音教的人能随便用,清风派早就知道了。"
张不凡沉默了一瞬:"所以他们不是从下修真界来的。"
"东面。"许稣说,"人界东面是什么?"
张不凡的表情变了一下。人界东面是鬼桥——鬼修的聚集地,与灵族和魔域各据一方。如果那些黑衣人是鬼桥来的,那他们遮住修为的手段就说得通了。
"鬼桥的人来搜一个女的。"张不凡把扇子一合,"跟咱们本来没什么关系。但那位道长说东边会有麻烦过来,跟你有关系。"
许稣没有说话。他在想——鬼桥的人在搜什么人,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想不出答案。但那位道长说那句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警告,只有一种"你自己留意"的意思。
彩玲跟在一旁,忽然开口:"那帮黑衣人如果是鬼桥来的,那他们搜的人——会不会也是从鬼桥来的?或者跟鬼桥有关?"
张不凡看了她一眼:"有这个可能。"
"那梅道长说的麻烦……"彩玲顿了顿,"会不会是说那帮黑衣人跟你要找的人有关系?"
许稣侧过头看她。彩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瞎猜的。"
"不一定瞎。"许稣说。
彩玲愣了一下。
三人回到客栈时已是傍晚。进了堂内,掌柜正在跟一个灰衣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门口,身形清瘦,听见脚步声便转过了头。
是那位道长。一身灰白长衫,墨黑长发束得比早上利落了些,眉眼间那股慵懒劲儿还在,但眼底多了一层认真。他看见三人,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跟掌柜说话:"楼上那间空房我要了,七日。"
掌柜连声应着递了把钥匙过去。
张不凡挑了挑眉走过去,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道长,这么巧?"
那人收了钥匙转过头来,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一丝懒散:"不巧。我算好的。"
张不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道长做事真是……讲究。"
对方没理他的调侃。目光从三人面上扫过,经过彩玲时停了一瞬——他看得出那姑娘眼底翻过东西又落了回去。但他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转向许稣时多看了两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伙黑衣人今晚还会搜。"他说,"你们如果要出门,避开北街。"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彩玲看着那方向喃喃:"他搬过来住了?"
张不凡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看来他说的'顺路',确实是真话。"
许稣望着楼梯口的阴影没有接话。他想起方才那位道长经过时袖口露出一角铜钱边缘,上面有一道细纹——和新铸的凡间铜钱不同,那纹路是旧的,被摸得很滑。
掌柜在他们身后收拾账本,头也不抬地嘀咕了一句:"这位道长在镇上住了这么些年,从没见他挪过窝。今天倒是头一回。"
张不凡和许稣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客栈大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灰砖墙映成暖黄。彩玲站在两人中间,手搭在剑柄上望着楼梯转角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他搬过来住,是不是因为他算到今晚会出什么事?"
张不凡没有回答。他折扇展开又合上,只说了一句:"上去吧。今晚警醒些。"
三人上了楼。许稣经过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门时脚步微微慢了一瞬——门缝里透着一线暖光,里面的人应该还没歇下。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房间。
窗外的天色从橙黄慢慢沉成青灰,人界的夜灯在街面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风从北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铁锈的味道。
许稣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没有点灯。他的纳戒里那枚顾家令牌安静地躺着。
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张不凡的声音从门外压低了传进来:"北街那边有动静了。"
许稣拉开门。张不凡站在走廊里,折扇已经收进了腰间,玄色劲装外面披了一件短氅。他身后站着彩玲,腰间长剑已经系好了。
"南面听见的动静,有人往这边跑了。"张不凡说,"不知道是不是跟那帮黑衣人有关。"
许稣正要迈步出去,走廊尽头那扇房门忽然开了。那位道长站在门内,灰白长衫换了一身暗色短打,长发用一根黑绳束在脑后,手里捏着那枚铜钱。
他看了三人一眼,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两个字。
"走了。"
说完他先一步往楼下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张不凡和许稣对视了一眼。许稣没有犹豫,跟了上去。彩玲在后头愣了一瞬,也快步追上来。
客栈大堂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柜台上一盏小油灯还亮着,把前门的门板照出昏黄的光。那位道长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推开门板的缝隙侧身出去了。1
越看越上头,仙品好有那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