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节途-故里二

"是那个女人的孩子，"村长的声音在火把的噼啪声中很沉，带着几分诡谲，"去年秋天她死在了自家炕上的时候，她肚子里就揣着娃了。"

"可是……"，旁边一个后生倒抽了一口冷气，"可她死了都快九个月了，尸身咱没人敢埋，就用草席卷着丢在山上了，这孩子是今天才生的？死人也能生孩子？"

村长没有回答。

他伸手把孩子从草席中抱起来。

草席空空如也，就剩下了村长手中的婴孩。

那孩子的重量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着"的东西，更像是一团被人用布裹起来的干柴。

孩子在村长手中时，哭声奇迹般的停了，那双浅色的眼睛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了他的袖口里，不动了。

"先带回村，"村长把孩子抱在怀里站起来，发话，"烧热水，再找块干净的布片，有什么话回去说。"

众人又小心翼翼的带着那来历不明的婴孩，回了村子，登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孩子在村长老伴的屋里被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襁褓。

那孩子到也奇怪，不哭了，但也不睡，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偶尔眨一下，像是在辨认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村里几个能主事的人聚在村长的堂屋里。

炉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铁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窗纸被风拍得啪啪响，堂屋里的人一时没人敢开口。

村长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碗凉了半截的茶。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碗里浮着的茶梗，然后开口说："事情你们大概都知道，山上那个用草席裹着的女人，去年农历九月十六死的，当时是我做的主，用草席卷了，让人丢到后山去了。当时她怀孕已经八个多月了，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坐在下首的一村民把手中的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闷闷的响声。

"八个月，去年九月到现在，今年六月。九个月，她死了九个月，今天生了。"

"……是这么个时候。"

"死人怎么生孩子？"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我活了六十年，也没听过有这种事，但事摆在这里了，孩子现在在我屋里头炕上躺着，活的，会哭，会喘气，有温度。"

"那孩子……"，坐在角落里的婶子缩了缩肩膀，声音有些哆嗦，"我帮着擦洗的时候摸了他的手脚，他是凉的，还搁里面炕上焐了半个时辰，手脚都还是凉的。不冰人，但就是……不热乎。"

堂屋里的窃窃私语卡住了，空气也像被谁按住了。

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滚了好一阵，也没人伸手去提。

"那孩子的娘……"

另一个声音从桌子另一头响起来。

说话的是村里教书的先生，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磨得发亮的铜框眼镜。

他说话之前习惯性地扶了一下镜腿，"她死之前我去看过，那天她家里没人，就她自己躺炕上，肚子鼓得老高，她跟我说肚子疼，说自己怕是撑不过去了。我当时以为她要生了，还……"

"当时你跟我说了，"村长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你说她看着不太好，让我去叫个大夫，但山里的路你也知道，等大夫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她死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教书先生把脸上的眼镜捏着镜腿摘下来，用袖口慢慢地擦着，镜片上的水汽被他擦掉了，又蒙上一层新的，"她说……'这个孩子不是他爹的。'我当她糊涂了说胡话，没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