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风裹着湿冷的雾气,从谷底往上爬,穿过松林的时候发出细长的呜咽声。
那声音本来该是单调的、重复的、像山里所有冬夜一样不值得留意,但今天不一样,呜咽声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孩子哭嚎。
那哭不是婴儿那种嫩生生的、让人心疼的啼哭。
那哭嚎声沙哑,带着泣血的声响,正在这个空寂的林间反复地、不间断地发出同一个频率的嘶喊。
它穿过树林,绕过山石,贴着地面爬进村子里最边缘的几户人家窗户底下。
一个挨的最近且准备睡觉的村民最先听到。
但他准备提着油灯出门查看的时候,他婆娘在后面喊他"天黑了别出去"。
他没应,把灯举高了些,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山路往声音的方向走。
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在寂静的山林中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带着渗人的催促。
村民颤抖着往前走,手中的灯光晃荡如星,一如他此刻的心跳。
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他看到了哭嚎声的来源。
那东西裹在早已经破败不堪的草席里,露出半个脑袋,头发是湿的,贴在头皮上,颜色偏浅,在油灯的光下泛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草席边缘有被啃过的痕迹。
断口参差不齐,草茎从断口处支棱出来,沾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村民大着胆子提着灯走近了一步。
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动了一下,从草席的缝隙里露出一张脸。
油灯的光照过去,他先是看到一双眼睛,那眼睛是睁开的,瞳孔的颜色很浅,浅得像山涧里被冲淡的泥浆水。
那双眼睛在看他,带着一种他无法描述的东西。
那孩子像是没有看到那村民一般,悉悉娑娑的啃着身旁的草席。
草席的边角被他含在嘴里,两排没有长牙的胭红牙龈在用力地、缓慢地、一遍一遍地磨着那些干枯的草茎。
嘴角有青灰色的汁液流下来,混着细细的血丝,顺着下巴滴在裹着他的布片上。
那村民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猛地后退了一步。
灯在手里晃了晃,光影在松树干上剧烈地抖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当他转身往村子里跑的时候,身后的哭嚎声又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响、更哑、更不像是一个婴儿该有的声音。
他跑回村子,跑到村长家门口,拍门拍到手掌发麻。
寂静的夜里,震天响的拍门声引来了无数村民的关注,村长周围的村民纷纷点灯。
村长披着衣服出来的时候,那村民手中的油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村长听完村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叫上了村里几个壮实的后生,又让那村民带路,打着火把重新上了山。
十几个人举着火把找到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时候,那孩子还在扯着嗓子哭。
但声音明显弱了几分,断断续续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泯灭在林间的寂静里一般。
火把的光聚在那团草席上。
那孩子被光晃了一下眼睛,哭声顿了一瞬,然后又接着微弱的哭嚎。
村长把火把递给旁边的人,自己则是蹲下了身,伸手拨开了裹在草席外面的几层已经松散了的草茎。
里面的布片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沾满了泥、草屑、干涸的暗色液体。
孩子的手从布片缝隙中伸出来,手指细得像干枯的树枝,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不明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