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用灵力驱动小船驶入浓雾，便发现雾中能见度很低，无论我如何点亮莲花灯，还是什么都没有：“这好像只是一个障目的阵法，并无危险。”
小夭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这处浓雾范围极广，很容易让人产生怀疑。小夭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们像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这就是这个阵法厉害的地方，因为范围很广，让进入里面的人很长时间都在同一个景象之中，会产生迷路的错觉。”
“那你是怎么确定我们没有迷路的？”
“我的追踪术不会迷路。”我很肯定。
虽然小船在迷雾中一走就足足走了两个时辰，让小夭的心越来越不确定，但我一向不易被迷惑，所以并未中计，只坚定地跟着追踪术往前走，才终于离开这个迷阵。
眼前很快就有一个巨大的白色贝壳映入眼帘，贝壳在海中闪闪发光，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异常美丽。
我原以为小夭会第一时间惊讶出声，却发现她沉默了起来，且眼中蓄着泪：
“小夭，你怎么了？”
她吸了吸鼻子，刚才一路上的担忧此刻竟换作笑容，并肯定道：“孩子们应该就在贝壳里。”
“你认得这个贝壳？”
“是相柳的贝壳。”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毛球把他们带到这里。”
我们的小船很快就来到贝壳边，里面两只鸟、两个傀儡和两个孩子正在呼呼大睡，睡得横七竖八、四仰八躺。
我们悄悄走了进去，跨过最外面的毛球和欢喜，又绕开两个傀儡，才来到珹儿和玥儿身旁，却被玥儿肚子的叫声吓了一跳。
可这“咕噜咕噜”的声音，竟没把他们吵醒。
我与小夭便忍不住相视而笑起来。
我们的动静终于吵醒毛球，它忽然腾空而起，在睡梦中扑腾着翅膀，挣扎着睁开眼睛，等发现是我和小夭时，才又直直掉到地上，继续睡死过去。
可它的动静却把旁边的欢喜给吵醒了，欢喜似乎没它累，一见是我们来了，便飞到我们旁边，嚷嚷道：“你们可终于来了，快饿死我们了。”
小夭很惊讶：“你们没吃东西？”
“这里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能有什么吃的啊？”
小夭被她的形容逗笑：“确实，相柳的家就是这样的。”
“傀儡没下海里给你们抓鱼？”我问。
它又说：“抓了，但这一整天风大浪大，他们水性也不怎么好的样子。”
我明白过来，便从百宝袋拿出金丝渔网，直接往海面撒去，不一会，里面就什么都有了，包括活蹦乱跳的龙虾和死死抱住渔网的章鱼。
欢喜喜极而泣：“太好了，我们不用饿死了。”
我于是将累瘫在地的两个傀儡收好，才在他们腾出的地方生起火来。
小夭一边抚摸珹儿和玥儿的额头，一边轻声问欢喜：“那一一和二二又是怎么累成这个样子的？”
“他们看傀儡在水里被浪冲得摇来摇去，觉得好玩，劝都劝不住，就都下去玩水了。”欢喜想想都觉得后怕：“我跟毛球不会游泳，只能飞到空中劝他们，真是吓死鸟了。”
都怪我们很少带他们出来，事事都觉得新鲜的他们自然天不怕地不怕。
我眉毛皱了起来，小夭知道我准备生气，便接过我手中的动作，跟我一起烤起海鲜：
“你待会少骂他们些，他们觉得自己刚死里逃生，恐怕还在后怕。”
我叹了口气：“他们实在太不知轻重了。”
“他们还不到九十岁呢，还只是孩子。”小夭是个超级护短的娘亲。
“好。”我是个听夫人话的夫君。
所以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是在闻到食物的香味才醒来的。
迷糊中看见我和小夭，他们便兴奋地过来抱住他们的娘亲，把我晾在一旁：
“娘亲！”
玥儿甚至在小夭的脸上吧嗒了一大口，才开启她的念叨模式：“娘亲，你怎么才来啊？都要饿死二二了，那两个傀儡，就是阿浪跟小兔水性不好，根本抓不到鱼～所以，所以我跟哥哥只能自己下水抓，结果……也没抓到……”
我看着她绘声绘色的表演，企图掩饰他们不听劝告下海玩水的“罪行”，一脸冷漠，却什么都没说。
珹儿在看见我的眼神后，在小夭的怀里打了个冷战，默默抱紧他娘亲之余，还干脆背对着我，拒绝看我的脸。
小夭紧张：“怎么了？是冷吗？”
我收到小夭的眼神，自动自觉地挥手给贝壳内的温度提高了些。
珹儿也只会跟他娘亲撒娇：“一一饿～”
“我跟你爹爹早就准备好了，看～海鲜大餐～”
“哇哇～～”刚刚眼中只有爹娘的两个孩子，这才看见地上已经烤好的海鲜，开始大快朵颐起来，连带着也吵醒了毛球，毛球眼中便只剩食物了。
等他们吃饱喝足，又再次一人枕着小夭一条腿，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来他们在海里与风浪搏斗，是真的累坏了。
小夭于是轻声问我：“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先在这里住一晚？”
“好。”
我轻轻地将两个小不点挪开，让他们离开他们娘亲的腿，抱到旁边特别大的玳瑁榻上安睡。
然后自己坐在地上，换我靠着小夭的大腿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天上银河闪耀，将贝壳照得漫起一层莹白的光芒，应是白天的大风把云都吹散了。
此刻的海面风平浪静，一轮大大的明月就在海平面之上，倒映在无边无际的海里，连月亮也变得没有边际，很是梦幻。
小夭坐在玳瑁榻上，也跟我一起抬头看向天空，感慨道：“我很久没见过这里的月亮了。”
我马上猜到：“当年，相柳救你，是把你带到了这里？”
她点点头，又把眼神落到玳瑁榻上：“嗯。”
我不知道她是在看孩子们，还是在看那张玳瑁榻，因为她已经泪眼模糊。
“怪不得那时玱玹找遍整个大荒都找不到你。”然后才发现她流泪，便紧张问：“你怎么了？”
她似乎很伤心：“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张黑色的玳瑁榻跟这个贝壳格格不入，看起来好好笑。”
但她却在哭。
我于是问：“这是相柳专门做给你的？”
她哭着失笑起来：“我以为他那时只是随便说说的。”
相柳可能比我想象中还要爱她：“你还记得他是怎么救你的吗？”
小夭沉默了片刻以后，才吸了吸鼻子道：“他刚开始每天给我喂一碗他的心头血，但又怕我毒发身亡，忙着给我解毒。后来变成每月月圆才出现一次给我喂血疗伤，整整三十七年。”
我看着她看向远处的眼睛，轻声问：“所以你是一直醒着的？”
她摇摇头，没有瞒我：“我一直昏迷，身体无法动弹，但我的元神却是醒着的，我能看见他，他却看不见我。”
果然如此，当初我昏迷时，也是如此。
她很久以后才收回海上的目光，见我满脸担忧，便挤出笑容来逗我：“那时候我还在心里怪你，为什么那么多年了，都不来看我，恐怕是已经娶了别人并有了孩子了。”
“我没有。”她知道我没有，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口否认。
她于是圈住我的脖子，将头放在我的肩膀上，说：“那三十七年里，相柳都很沉默，只能从他的只字片语中知道玱玹给我送了很多疗伤圣药，却对你只字未提。没有人陪我说话，我觉得无聊极了。好在相柳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带着整个贝壳去看海上海下的各种风景，才让我不至于太过无聊。”
我抚上她的手，问：“你想他？”
她在我的肩上摇摇头：“是觉得对不起他。若不是你用三十七年粮草换他去抢亲，我可能真的会觉得自己太亏欠他，甚至无以为报。”
“……”这恐怕也是相柳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让她连内疚和亏欠都没有。
“直到最后，他才告诉我你一直昏迷，并且快要死了，我不想你死，然后不久我就能动了。”小夭继续回忆：“是他让毛球将我直接送到辰荣府，我才知道，原来你人就在辰荣府。”
我叹了口气，看来这三十七年多多少少有点水分。若不是我快死了，恐怕相柳都不会放她离开这里。
而且，辰荣府有相柳的探子。
恐怕当初我与小夭在木樨园相伴，他也知道。
他当时若真有心跟我抢小夭，我也许早就死了，可幸我是辰荣军，也就是他的金主。
我轻抚小夭的背，真心道：“是相柳救了我们。”就算他救我有他的私心，但总归是他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的确。”小夭对他一直感恩和怀念。
哪怕她不知道相柳曾救我们多次。
“我们在这里给他做一个衣冠冢吧。”我开口建议。
“你有贡品？”她惊讶。
“百宝袋里有些水果，也有香。”说罢，我便从百宝袋中拿出画卷和彩笔，开始根据印象给相柳画了一副画像，并挂到了珍珠案前。
小夭上前端详了许久，感慨道：“连我都快要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我画得像吗？”我问她。
“跟印象中的银发九头妖一模一样。”她笑了：“不愧是青丘公子。”
得到她的认可，我才将香炉和贡品摆好。
小夭看着偌大的贝壳中，除了那张相柳后来才加进来的玳瑁榻，便只有这幅画像和贡品显得格格不入，又笑了：“他一定不喜欢这些，还会嫌我们打扰他的清净。”
我却觉得：“至少对于他来说，你是例外的。”
小夭惊讶地看我：“怎么？连你都觉得他喜欢我？”
我没再说话，默默给杯中倒上酒。
“酒他倒是喜欢的。”小夭又露出欣慰的表情。
等一切都准备好，我才侧头问她：“要给救命恩人磕一个吗？”
她被我的话逗笑，大气道：“磕！死者为大～”
于是，我与小夭一起，在相柳的画像前连续磕了三个头，并将杯中酒洒在地上。
我说：“谢谢你救我们，相柳。”
小夭也说：“谢谢你救我们，相柳。”
等我们起来，却发现毛球正噙着泪眼，站在我们身后默默流泪。
小夭将它捧到珍珠案上：“你也磕一个吧，这恐怕是他唯一的衣冠冢了。”
于是，毛球扣在地上便再也不肯起来，因为它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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