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
暗处,一人身着夜行衣,伪装的滴水不漏,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如墨。
……
狼妖最常光临的村子叫刘李村。
这个村子白天那可是相当热闹,熙熙攘攘的人流穿梭在小巷子里,各色商铺眼花缭乱,让人目不暇接。酒楼里,说书人正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地讲述着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儿,仿佛有种“桑树影斜阳光落,春社活动散场后,家家户户搀扶着喝得微醺的人们回家”的生动情景。
却独独没有买卖家禽的任何小贩。
这座小村庄其实算得上繁华。
君卿到刘李村时,天已经微微擦了黑,巷子中的人流却依然不减,他带着自家徒弟随意租了间房稍作休整。
主要还是担心一日的路程累着了某人。
因为顾忌着林影静的伤,君卿没敢御剑,愣是花了一整日从山上走到了山下。
不过一路上有身边这个人,倒也不觉无趣。
林影静确实走累了,准确来说是“走废了”。
他本以为他的师尊至少会带着他御剑而行,谁知道这个师尊居然拿他伤重,恐生意外为由,非得徒步下山——即便一路上走走停停,林影静也觉得他真的是疯了才会吵着闹着要跟君大宗主下山。
御剑他不一定死,但从山上都到山下,他是真的快没了。
于是一进客栈,他就没骨头似的黏在了床上,掀都掀不下来的那种。
大写的“我死了,别管我。”
君卿无奈的笑了声,只说:“都说了别跟着,非得跟着。”
“还不是师尊不准御剑……这么对待一个伤员真的好吗?”林影静有气无力的哼哼道。
“好了好了,都是为师的错……累了就先睡会,师尊等你睡着再走。。”
林影静“嗯”了声,说“那师尊一会记得叫醒我。”
君卿答到“好”,心中却隐隐盘算起了如何让他一觉睡到明日午时。
最好是……睡到事情结束了。
——白日的刘李村热闹又又有烟火气。
但晚上的却与“热闹”两个字毫不沾边。
就见白天热闹的巷子中静的仿佛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北风呼啸而过,只卷起了几片枯叶。
此刻,圆月彻底从山间露出了脑袋,一声狼嚎划破缀满繁星的长空。
一人独坐窗前抬头望了眼亮极的月亮,自语道:“总算来了。”
……
君卿在隔壁房间随手设了一道禁制,进不来出不去的那种。
倘若明日他不能亲手来解,这个禁制没了他的灵力支撑也会自动消散。
但君卿希望没有那种可能,毕竟倘若他真的死在狼妖,手中,那个人或许真的会伤心的吧。
若是哭了,怕是没人哄得好。
狼妖属实危险,所以君卿不用林影静跟着。
他自己一个人就好……
至于暗处的那个人,随她吧。
……
狼妖今日又下山捣乱了,因为他相信此行必能炸出个大人物。
毕竟他辛辛苦苦绑架一个宗主不是白搭的——他就不信这样赤裸裸的挑衅,宗门都能无动于衷。
狼妖已经记不清光临过刘李村多少回了,每次都是一人来,一人回,此刻突然多了一个人,即便这个人有多不愿意,还是不可避免的勾起了他的一点回忆。
人间与妖界之间有一道屏障,无论是人还是妖,一旦跨过了那道安全线,就不在安全。
而狼妖还未化形之时,被狼群丢弃到了人间。
它孤身一狼,又带着点被人追杀留下的伤,此刻怕的要死——都说人间可怕,一只妖来到人间可能会被人族扒皮抽经,再拿去卖银钱或是下酒吃……
按理说,它应当是活不下去了。
不过还好那天正是妖皇与人族皇帝议和的日子。
而狼妖崽子则幸运的碰到了返回妖界的妖皇。
——那是流萤染夏的时节,它在恐惧与绝望之中,遇到了一位不像妖的妖皇。
围绕在它身边的草木繁盛,几乎遮挡了它的整个身体。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浓重的绿色。
直到一抹白闯进视野。
它费力抬着脑袋,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宛若神仙的人物。
即便它视野模糊不清,也依旧能看见缓缓走近的那人白衣似雪,肌肤莹白如玉。
一只好看的手一点儿不温柔的拎起了它——不温柔到,狼妖若不是闻到对方身上的强盛妖气,说不定就一口咬上那只手了。
清新好听的声音入耳,“哟,这儿竟然还有只小狼呢?怎么?你家族不要你了?”
明明是个仙人般的人物,用着极其好听的声音说出来这种让狼崽子很想咬大妖的手……
狼妖忍着咬一口这个棒槌的冲动,点了点一颗小脑袋。
“啊——还真是……那也不必扔你在人界吧,人界可是很危险的哦。”
“不过既然碰到了,本座便救你一命吧。”
本座?在妖界能自称本座的人少之又少,再加上这只妖能在人界随意走动,即便狼崽子脑子不那么清楚,还是明白了过来一点:这只妖绝对是个大人物。
……
后来它才知道,救了它,又把它带会妖界养着的那只妖,就是他们这一带的妖皇——银狐,白。
因为是只银狐,各个妖怪甚至是人间的人族又并不了解这个新任妖皇,故而对他的称呼都只有一个“白”字,或许他本不叫这个,但在天下人眼中,他就叫“白”。
白是历代妖皇中唯一一个同意了人族议和的妖皇,也是唯一一个从未伤害过人类的妖皇。
但即便如此,他却并没有被众妖所厌恶,相反无论是修行千年的大妖还是像它这种尚未化形的小妖,都爱极了这位长相漂亮,又不那么残忍的妖皇。
在他们眼里,他不像一只纯粹的妖,反而像是仙。
而正因为“白”的不纯粹和他的位置,甚少有妖怪与他相交过好。
明明认识妖皇的妖不计其数,却无一了解妖皇到底叫什么。
他们只知道。白是一届很好的妖皇。
而狼崽子却有幸知道。它实在另一个大妖口中得知的。
不知什么原因,白将他养到了自己身边,所以它总能看到妖皇与另一位狐妖的往来。
他们好像很熟很熟的样子。白不开心而小狼崽子有心无力的时候,那只狐妖就会突然出现,然后去揽着白温言哄着白笑。
在那一瞬间,小狼崽子居然有些懊恼自己修为太浅还未化形。
若是他再努力一点化形,是不是也可以抱抱白了?
白这个字不过一个代称,狼妖一点也不信这能是妖皇的名字。
所以它几乎时时刻刻都跟在妖皇的身后充当一个安静的尾巴——妖皇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妖皇的真名叫林影静,这是狼妖无意间从妖皇身边一位很厉害的大妖那里听来的。
那时候它在妖界只认妖皇一个。
后来它化形,又一心一意的去修炼。
到现在,他也已经是能让人族怛然失色的人物了。
可惜……
可惜十年前妖皇陨,而狼妖并不太熟悉的妖皇身边的那位大妖亦于五年前死于这座无名宗门中人的剑下。
人间无数宗门的名字都花里胡哨,独独这个天下最大的宗门,居然没有名字。
妖皇曾闲谈似的提起过,说是自第一任宗主下过死令,一直延续至今……不过这都与他无关。
他要做的只是杀了那几个老头。
害死妖皇的那几个宗主。
所以他谋划了这一切,到最后引来的却无一是曾经参与过十年前又或是五年前那两场围杀的人。
就连这最后一次,来的人都还是个小毛孩。
夜深月圆之时,屋檐上的半人半狼的妖怪与屋檐下白衣翩翩,手持长剑的人对峙着。
这个人正是君卿,他对这个狼妖的所作所为本没什么看法。
直到它抓走了宗门中的无辜之人。
就比如说七宗主。
七宗主的年纪比君卿还小,所以那两场围杀中不可能有他。
狼妖扯着嘴角笑了下,恶声恶气的垂眼俯视君卿,“歪,小子,你们长辈呢?怎么就派个小孩跟我打?都抓了你们那么多人了,还看不起我啊?”
君卿神色冰冷,并不同他废话,提剑闪身边到了狼妖身后。
一剑刺出去,狼妖绿幽幽的瞳孔一缩,尖利的爪子硬生生抓住了刺过来的剑。
狼妖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修为不过百年的人族竟有着如此强悍的灵力。
强悍到他的千年妖力险些葬送。
而没能葬送的原因也是有人于两股强盛的灵力与妖气冲击中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峙。
君卿只见一道黑影闪过,手中一麻,握着的剑也随之而落。
而狼妖则被击退了数十步,他的狼爪撑着地面,猛的抬起头来。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接着他看到与他相隔数十步的黑影摘掉了头上的帽子。
那一瞬间,他满头的黑发从根白到了尾,成了黑夜中一抹刺目的白色。
那人抬眼看向他,殷红的嘴唇微动:“滚。”
“这是命令。”
……
“影静?”君卿第一眼便认出了林影静,心中却疑惑不已:林影静怎么会来的这样快,他所做的阵法不可能这般轻易就解开。
林影静看着狼妖消失在视野中,才微微松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君卿冷漠的“嗯”了声。
“师尊为何不追?”
“影静不想我追,师尊便不追了。”君卿缓缓向他走近。
林影静垂眸盯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的指甲,静默不语。
“为何要放他走?”君卿问道。
君卿伸出手,可就在快要碰到对方右手的时候,林影静退了一步。
林影静微微一笑,眸色已经变成了清澈的浅蓝色,弯眼笑的时候纯真又无害。
“师尊猜是为什么呢?”
君卿皱眉,声音也稍微严肃了一点,“跟我回去。”
“回去?回哪?宗门吗?关在你寝殿还是锁妖窟?”林影静又退了一步,“倒不如,直接杀了我?”
君卿眉头皱的越发深,伸出的手僵硬的悬在空中。“影静,你听我说……”
“听你说?说什么?”林影静往日在师尊面前的乖巧全然不见,只剩下看不透的虚伪。
“别怕,师尊说过,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君卿认真道。
林影静微微一愣,随即“噗嗤”一笑,“师尊啊。”
“你真傻。”
“师尊,其实萧枫有句话说的没错,‘妖就是妖,永远不可能成为人’。”
“我不知道你如何找到的假证据以此来营造我被人污蔑的假象,但萧枫没有污蔑我,那个人确实是我杀的。”林影静无所谓的笑笑。
君卿站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为什么?”
林影静单纯无害的一笑,只是那单纯中却藏着绵绵恨意,“师尊是不是可怜那个被我残忍杀害的弟子啊——”
“那师尊,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就是当年那个把我回去,打伤我,又把我随手扔到极寒之地的人。”
“哦,对了,师尊,你知道他死前怎么说的吗?他说他不后悔……”
“一条畜生而已,什么都不算……”
君卿打断他:“够了。”
林影静面上依然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师尊不想听吗?”
“可我偏要说。”林影静俏皮的眨眨眼,“我还杀过好多人,也杀过好多妖,魔应当也不少……我的手上沾满了血,你说,你是不是收了个好徒弟?”
“我不管你杀了谁。”君卿声线冷如冰渣,“本尊只问一句,你对我用过真心吗?”
林影静微微一愣,“你不管我杀过谁?”
君卿不理会,只说:“回答我。”
林影静也不恼,“那便如你所愿,听好了……对于师尊,从——未——”
他的神色嘲弄,似乎在得意自己将这么多人耍的团团转,一点都不在乎毫无反抗之力的自己落在君卿手中会有什么下场。
他用这段时间恢复过来的妖力打断了君卿跟狼妖的对峙,耗费过多,已经是半妖的虚弱状态了。
若不是强撑,说不定他现在已经睡倒了。
君卿突然笑得如花儿绽放一般,这笑容简直美得不行,那种温柔劲儿仿佛会让人有种错觉,似乎无论你犯了什么错,他都能包容谅解。
这下换林影静愣了,“你笑什么?”
君卿缓步走近他,“月儿,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做个小动作。
林影静浅蓝色的眼睛微睁,“别叫这个!还有,我,没,有!”
君卿紧盯着他的眼睛,威胁似的逼近他,“是吗?”
林影静被吓得微微一颤,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这时风轻轻吹起他那一头如雪的白发,显得有些许凌乱。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稳稳地定住心神,然后语气尽量平和地说:“师尊何苦这般自作多情……”
下一刻,还有一步之遥的君卿一改先前的不急不缓,闪身出现在了他眼前。
太近了……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近在咫尺的人一把拥在了怀里,
那是一个类似保护和独占的姿势,却独独没有防备。
对方的声音里充斥着无奈和纵容:“是是是,你没撒谎。”
林影静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师尊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乖,看着为师,为师……这便告诉你。”
他的语气太稀松平常,林影静下意识仰头看他。
下一刻君卿便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温柔又绵长,林影静却无论如何推拒都如同沉入深海。
他如今……真的是不如一届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