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
林影静看着面前呆若木鸡的人,有些残忍的揭露了事实,“方师弟,我的原身,是狐狸啊。”
方申猛然看向他,一股恶寒由心而生,他喃喃道:“……狐狸?”
“方师弟不是已经成过家了吗?怎么现如今还对着一个男人说出了‘心悦’两个字?”林影静嗤笑着看他。
方申双目睁大,“你怎么会知道……”
“……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林影静笑的温柔又好看,眼神却又冷又怨恨,“你知道极寒之地有多冷吗?你知道清醒的感受着生机从自己身上一点点流逝……有多痛苦吗?”
方申的面色顿时白了下来,他语无伦次的说,“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没办法,我也没办法啊……”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林影静平静的看着面前的人假意忏悔,突然间兴味索然,他神色恹恹的对方申说,“别装了,不过是一条畜生的命,我知道你从未在乎过,也从未后悔过那时的决定。”
“你最后悔的,大概是当时没直接杀死我吧?”
方申面色一僵,随即卸掉了伪装,“是,你说的对,一天畜生,何足挂齿?”
“我没拿它去换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怎样?你现在总不会还想杀了我吧?”方申微微一笑,再不见了方才的慌张模样,“你要清楚,最初也是我救下的你,为此,他们还卖掉了方贾……”
方申没有得到他的回应,眼神逐渐放肆起来,看向他的目光是遮掩不住的丑恶欲望,“……倘若知道你化形后会是这样,我当初绝对不会把你扔掉,反正无论如何……我的妻女也活不下去。”
林影静这才施舍般的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问道,“是吗?”
“既然你这般看中你的妻女,倒不如让我做这个好人,也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送你……下去见他们吧。”林影静动手推了他一把。
方申立即凝神拔剑刺向林影静。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没躲。
那剑刺在肩上,还真的有点疼……
方申愕然看他,“你为何不躲?”
林影静抬手抓住剑身,又往自己身上带了点,红色的血从他白皙的手中流下。
肩上一阵刺痛,立即染红了白色衣服,像开的正艳的梅花。
方申没见过这样的情景,只觉得眼前人美的如同索命的艳鬼,手颤抖着松开了佩剑,“你疯了?”
月光倾注而下,衬的他的一张脸美的不可方物,他勾唇笑着,邪气的眨了眨眼睛,拖长声调“啊——”了声,才抽出了剑,扔在一旁,“师弟为何会觉得……我疯了啊?”
他用那只被剑划伤的手卡住了方申的脖子,乘他愣神将他往身后逼。
他的身后就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无尽深渊。
方申脸上的表情终于转为了惊惧,“你……嗬,你怎么可以谋害宗门弟子???”
林影静清浅一笑,宛若清风明月,“谋害?师弟怎么能用‘谋害’二字呢?分明就是……方师弟被邪祟侵扰了神智,弄伤了师兄后,失足落涯……”
“师尊带上徒儿吧!”清泠阁的床帏后面,面颊红晕,眼眸含雾的人撩开床帘,央求道。
这人刚刚睡醒,青丝凌乱,衣衫不整,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活脱脱的就是引诱。
君卿叹了口气,拿过一旁的外衣裹住人,无奈的笑道:“师尊还真拿你没办法。”
“师尊你不是说了,任何时候都不会丢下我吗?”林影静眨眨眼,一副委屈至极的样子。
“况且,您如果不带徒儿,我就只能在您这儿一个人整天整天的睡觉诶,那多无趣啊——”
“万一徒儿饿了,都没人给徒儿饭吃啊!”林影静一脸的生无可恋,“师尊,您忍心让徒儿饿肚子吗?”
君卿:……
“你一个修道之人,何来饿肚子一说?”
林影静:……
林影静讪讪道:“师尊你又不是不知道,徒儿可馋了……哎呀,你就带上我呗,我绝对不添乱。”
“不然,您放我出去也行啊。”
君卿突然间正色道,“你当真想去?”
林影静歪了歪头,似真似假的说,“是啊,师尊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君卿背过身不看他,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山下闹事的是个修行千年之久的狼妖,之所以说是闹事,是因为它从未杀过人,只是每天夜里现身于山下一座刘李村,一边露出狼尾恐吓村民,一边顺走村民家养的家禽。
起初宗门没把狼妖放在眼里,随便派人下去处理也好历练弟子,却险些丢了几个弟子的性命。
那狼妖不伤村民,却对修道之人敌意颇深,一见那些弟子宛如有些枕干之雠。
狼妖五指尖利,随意一抓便是一个血窟窿。
它月夜下的眼眸赤红,嚣张的冲着一群痛不欲生的弟子们亮出獠牙,“叫你们最厉害的人来,你们还不够看。”
后来宗门里又去了许多修为不浅的弟子,却每次都是带伤而归,以及带着狼妖那句挑衅似的话,“叫你们最厉害的人来,我说了,你们还不够看。”
至此,才叫他们重视了起来——前些天,六宗主与九宗主结伴而行,归来之时却只剩了一个重伤的九宗主。
回来的九宗主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强撑着说了一句话,“千年……狼妖,危险。”
修道之人大多驻颜有术,九宗主看上去也不过是个桃李年华的小姑娘……
——可想而知,此行有多危险。虽然影静本就是妖,但到底是宗门中人,会不会更犯狼妖忌讳也不好说。
况且现下影静有伤在身,自保亦是难题。
君卿劝道,“影静乖,此行凶险,我一人足矣。”
林影静垂眼,翘着的嘴角也放了下来,“师尊是担心我会添麻烦吗?”
“我一定很乖的,我就跟着师尊,什么都不做……我真的不会捣乱。”
他一不高兴,君卿就没办法了,“师尊并非是这样想的。”
君卿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缓声说,“师尊只是怕护不住你。”
九宗主持央还是个黄毛小丫头的时候就认识了六宗主孟沐。
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持央与娘亲很早之前就被那个从未谋面的爹爹抛弃,母女两相依为命。
邻家的夫妇两都是郎中,对她们多有关照。
邻家还有个大持央三岁的儿子,持央自小就喜欢跟着领居家的大哥哥孟沐玩。
可惜大哥哥孟沐却并不喜欢“玩”,而是喜欢钻研医术,常常跟着身为郎中的爹娘去山中采药,还攒着零花钱买了本医书。
但即便如此,他却并不讨厌这个整天围着他转的小女孩。
他们两个,一个刻苦钻研医术,一个时时刻刻做大哥哥的小尾巴,倒也过得安稳。
——他们就这么度过了平安顺遂的五六个春秋。
直到有一天,魔族入村,屠杀了一整个村庄的人。
而他们恰好因为孟沐的一时兴起上了山,持央又死活要跟着去,故而躲过了这一劫。
那时,他们心情愉悦的带着医术上新学到的名贵草药一起回村。
却见本该热热闹闹的村子一派血流成河的景象。
大火烧村,浓烈的烟雾四起。
刚到垂髫的持央一脸错愕的看着眼前的村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村头躺着一具大黄狗的尸体,血染红了路边的野花。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孟哥哥,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啊……”
孟沐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孩,现在亦回不过神来,他呆呆的望着眼前的一片火海,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开口的声音艰涩,“……不可能,不可能的……”
孟沐接受这个噩耗用了半个时辰。
彼时,他怀里抱着压抑着哭声的小姑娘,似是自言自语般的喃喃道:“持央啊,我们好像……没有家了。”
听见这句话,持央的哭声停止了,她紧咬着嘴唇,一瞬间意识到,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个每天等她回家的娘亲笑着摸她的头,也不会再有一个每天夸她“持央学的真好”“央儿越来越漂亮了”的孟郎中了。
……
后来他们被山上赶来的“仙人”带到了宗门,又因天资卓越被收做亲徒。
但宗门中人却无人能告诉他们到底谁才是屠杀整个村子的凶手,理由可笑极了:怕他们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从此再也不见了那个一心一意钻研医术的大哥哥,也不见了那个整日跟在大哥哥屁股后面转的小姑娘。
无意间,他们从同门弟子萧枫那里得知了当年屠杀村子的是魔修。
于是他们拼命修炼,只为了有一天多杀几个魔修,为死去的爹娘报仇,也为了……能少一些被杀害得无辜之人。
再后来,山下妖物肆虐,折了几位宗主在里面。而他们竟也能够胜任宗主之位。
而当上宗主,他们虽然仍旧没有一日曾忘记从前的仇恨,却到底是时间磨人。他们竟连爹娘的样貌都记不清了。
或许……他们也是该放下了。
持央心中早已心属于孟沐,而孟沐对这个相处多年,又越来越坚强的小妹妹也暗生情愫。
两人隐晦的互通了心意后打算结伴去山下会一会狼妖。
处理完事情,或许还可以一起逛一圈灯会。
却不料这一去,有个人便再回不来了。
宗门中,一间氤氲着花香,陈设简洁,桌上仅仅放着个香炉的屋子中。
薄纱床帏中的人,眼睫轻颤,面色苍白。
忽然她睁开了眼睛,瞳孔中黯然无光。
良久她的眼睛才眨了一下,声音低哑又带着忧伤,“孟哥哥……”
她的脸颊划过一阵冰凉,她艰难的抬手摸了下,才发觉……原来是泪啊。
……
山下,某一个洞穴内。
狼尾巴的人形狼妖悠哉悠哉的倚靠在石壁上,手中抓着用火烤过一会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洞中燃着一个火堆,映照着他的脸格外清晰。
当然,他对面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的脸也清晰无比。
狼妖自然有着一张桀骜不驯却莫名英俊的脸,而他眼前这位就不一样了。
眼前的人有着一副柔弱书生的样貌,却用一个邪门阵法足足困了他一整日……
狼妖眯眼瞧着眼前的人突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这个笑有些夸张,就显得渗人无比。
“喂,小爷叫你们最厉害的人下来,怎么都是你们些小呆子?”狼妖说话口齿不清。
尽管活了千年,他对人族的很多东西都还是不太了解。
那位被五花大绑的人正是孟沐。
他丝毫不惧狼妖,他不理会狼妖的嘲讽,问道“为何不杀我?”
狼妖又僵硬的笑了下,停下咀嚼的动作,生涩的开口说,“你……想知道啊?不告诉你……气不气?气不气?”
孟沐:…………………………
这个狼妖跟他想象中的差别属实太大。
这趟之前,孟沐觉得狼妖应当是个凶恶弑杀之徒,甚至对他动过杀心。
虽说狼妖还未杀过人,但伤过的弟子,吃过的家禽不计其数……按理说,该除。
只不过即便用了杀阵,还是杀不了狼妖,反而还被狼妖抓来了这种地方。
孟沐只希望那丫头别做傻事,不过他相信她,毕竟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后面叫哥哥的小女孩了……
虽说这狼妖确实有着他们估计不到的修为,心性却并不坏,甚至还有一点蠢。
“既然你不杀我,那便放我走,如何?”孟沐状似自然的问。
狼妖咬了口手中的烤肉,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然后对着他晃了晃手中的烤肉,“做梦。”
孟沐:……
没想到这狼妖一副好骗的样子,实际上也没那么好骗。
孟沐为了布杀阵,耗费了太多内力,此刻还被这狼妖顺来的绳子五花大绑着,想要逃出去实在有些难。
而狼妖抓他就只是为了引出那个所谓的“最厉害”的人吗?
……
次日,山下乱葬岗。
君卿身旁跟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那人一袭黑衣,戴着帷帽,身形不算高挑,放在君卿一旁远远看去倒也相配。
狼妖只在夜间出没,所以他们决定在天黑之前到山下。
最好是快些解决,毕竟某人现在还伤着,总在外面跑容易出意外。
黑衣人撩开面前碍眼的薄纱,瓮声瓮气的说,“师尊,我有必要穿这么严实吗?”
君卿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