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血痕

雾色还在深巷里翻涌，带着瓷土腥气的风卷着警灯的红蓝光晕，撞在长风瓷坊的乌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门环上的锈迹被夜露浸得发亮，与门上未干的血渍融在一起，凝成暗褐色的痂。

柳念浔的皮鞋踩碎青石板上的薄冰，水洼里的残灯倒影被搅得支离破碎。他推开虚掩的坊门，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茶酒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瓷釉的冷冽味道缠在一起，钻进鼻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

制瓷室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下，季长风的尸体蜷缩在工作台旁，胸口的血洞狰狞可怖。一朵刻着“风”字的陶瓷白山茶被血浸透，边缘泛着暗褐色的光，花瓣的纹路里还卡着细碎的瓷土粉末，像是从某个未干的瓷坯上剥落下来的。那只未完成的“山茶雪”青瓷瓶就立在他手边，瓶身的白山茶旁，一抹血色的“风”字歪歪扭扭，笔触滞涩，像是落笔之人故意放慢了速度，要将这字刻进瓷骨里。

“柳队。”枫林汋的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的勘查灯照向工作台，光束掠过桌面时，扬起一层细密的金粉，“死者致命伤在心脏，创口整齐，凶器应该是薄而锋利的锐器，和程砚案的伤口形状完全吻合。”

柳念浔蹲下身，白手套的指尖掠过季长风的手腕——那里有一圈青紫的瘀痕，骨头明显错位，关节处的皮肤磨破了皮，渗着血丝，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拧住，狠狠折断。他的目光又落在死者唇边，还能摸到一丝未散尽的辛辣酒气，指尖沾了点粘稠的液体，凑到鼻下闻了闻，是陈年茶酒混着细瓷土粉末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紧。

“死者手边的电话听筒离得很远。”枫林汋指着工作台另一侧的座机，听筒垂在地上，电话线被扯得笔直，“看痕迹，他生前应该是想伸手去够电话报警，被人从背后打断了动作。”

柳念浔的视线落在那只月白纹陶瓷杯上。杯子就放在季长风的手边，杯壁上的白山茶图案和苏砚那只一模一样，杯口沾着一点干涸的酒渍，杯底却印着一个清晰的指纹——不是季长风的。

“指纹拿去比对，”柳念浔站起身，勘查灯的光束扫过工作台的抽屉，“看看有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抽屉被拉开一条缝，里面散落着几张泛黄的设计稿，纸页边缘已经脆化。柳念浔伸手抽出一张，上面画着的正是“山茶雪”的纹样，线条细腻流畅，落款处却不是季长风的名字，而是两个娟秀的小字：方晴。

“柳队你看。”枫林汋突然指着墙角的瓷坯架，那里的瓷碗碎了一地，几片瓷片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还有这个——”

他弯腰捡起一片带着棱角的瓷坯，上面嵌着几根细碎的毛发，颜色灰白，和季长风鬓角的白发一模一样。

柳念浔的视线猛地一顿，落在那只染血的“山茶雪”青瓷瓶上。瓶身的影青釉莹润通透，血渍顺着花瓣的脉络往下淌，在瓶底积成一小滩暗红。而在瓶身的另一侧，他忽然看到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划痕里卡着一点黑色的织物纤维。

“把瓷瓶小心包起来，”柳念浔的声音沉了几分，“还有那些瓷片和毛发，都带回检验科。”

他站起身，目光穿透弥漫的雾色，望向窗外深巷尽头的黑暗。那里像是蛰伏着一头沉默的兽，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这场未完的棋局。青石板上的水洼里，警灯的光明明灭灭，映着瓷坊的乌木门，像一块被血污浸染的残瓷，裂痕里藏着十五年的风雨，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