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卷轴。
“我说完了。”
演武场上安静了三息。然后前排医药峰的弟子先站起来,接着是符箓峰,然后是外门弟子,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没有人鼓掌,但三百多人站得笔直,灰白短褐、淡青素袍、月白劲装、靛蓝短打,在晨光里连成一片。
依依站在平台上,看着他们站起来的样子,鼻子有点酸。
她退后一步,转身往主殿台阶上走。经过沈寒渊的玄玉椅时,她停了一步。沈寒渊没有看她,但他的手在寒渊剑的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做得不错。”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依依能听见。
依依没有停步,继续往台阶上走。但她走过沈寒渊身侧时,袖口擦过了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指尖碰指尖,一触即离。
沈寒渊的耳尖红了一瞬。
大会散了之后,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各峰走。依依站在主殿台阶上没动,看着人群散去。她看见顾念安被符箓峰的弟子围在中间,少年人手舞足蹈地在说什么,红色发带甩来甩去。她看见陆清玄被医药峰的弟子拦住,淡青色素袍的袖口被人拽着,他低头听人说话,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看见江逐月从外门弟子的队列里走出来,灰白短褐的衣摆下露出裹着布条的脚踝,一个人往山门方向走。
“大师兄!”
依依转过头。一个外门女弟子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脸看她。是周师姐,外门杂役里年纪最大的女弟子,三十来岁,圆脸,粗布短褐的袖口打着补丁。她手里攥着一只青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但扎得整整齐齐。
“周师姐。”依依走下两级台阶。
周师姐把包袱递过来。依依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件洗好的衣物——月白长袍、素色中衣、一双布鞋。衣物叠得平平整整,破的地方补过了,针脚细密。
“大师兄的衣服,我拿去洗了。”周师姐的声音很轻,“之前那件破了的,我补好了。”
依依低头看着包袱里的衣物。那件被魔气撕裂的月白旧袍,从左肩到右腰的裂口被缝合了,用的是同色的线,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破口边缘的黑气被仔细地刮掉了,衣料上只留下淡淡的灰痕。
“周师姐,”依依的声音有点哑,“你补了多久?”
周师姐搓了搓手。她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皂角的白屑。
“缝了两天。那道口子太长,我怕缝不好,拆了三次。”她顿了顿,“大师兄,你那天在药铺的事,外门都传遍了。说你替师尊挡了一爪。”
依依把包袱合上。
“周师姐,你家里还有谁?”
周师姐愣了一下。
“就一个弟弟,在外门当杂役。爹娘都不在了。”
依依从袖中摸出那卷《蚀魂草事略》,又多拿了一份,递给周师姐。
“这份给你。你弟弟叫什么?我让二师弟多关照他。”
周师姐接过卷轴,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
“叫周小柱。在厨房帮工。”
依依点头。她记得这个名字——厨房帮工里有个瘦小的少年,每次她去拿早茶时都躲在灶台后面偷看她。
“周小柱,”依依说,“我记住了。”
周师姐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着依依鞠了一躬,然后快步往山下走。灰白短褐的衣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裤脚。
依依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怀里的青布包袱。
“大师兄。”
陆清玄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淡青色素袍的袖口还被医药峰弟子拽得有些皱,青竹簪上沾了一小片不知哪里飘来的竹叶。他低头看着依依怀里的包袱,看见了那件补好的旧袍子。
“周师姐的手艺不错。”他说,声音温润,“针脚比我好。”
依依侧头看他。
“二师弟,你也会缝衣服?”
陆清玄的耳尖红了一下。
“缝过。在医药峰缝药袋。”
依依把包袱拢紧了些。她低头时,脖颈上两枚玉坠从领口滑出来,一枚鸦青刻猫,一枚暖玉刻玄参,并排贴着锁骨。
陆清玄的目光在那两枚玉坠上停了一息。
“大师兄,”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你今晚去师尊那里吗?”
依依点头。
陆清玄的视线从玉坠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温润的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折扇的素白穗子在指间绕了一圈。
“那我晚点去。给你送新药膏。”
他转身走了。淡青色素袍的袍角拂过青纹岩地面,青竹簪上那片竹叶被风吹落了,在半空打了两个旋,落在依依脚边。
依依弯腰捡起来,收进袖中。
她往静室偏间走。穿过演武场时,日头已经升到正中,青纹岩地面被晒得暖融融的,脚踩上去微微发烫。她走到静室偏间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飘出小米粥的甜香。
她推开门。
柳氏正蹲在灶台前添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粗布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灶台上的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小米粥的香气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林远山坐在窗下的木凳上,灰白头发用布巾包着额角的伤,手里在编一只竹篓。他编得很慢,竹篾在粗短的手指间穿来穿去,篓底已经成型了。
两个人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
柳氏先看见依依。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添柴的火钳“啪”地掉在地上。林远山手里的竹篓也停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门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着她素银簪束着的墨发,看着她腰间系着的青色玉带。
“逸儿……”柳氏的声音又哑又抖。
依依站在门口,看着灶台前那个佝偻着腰的妇人,看着窗下那个额角裹着布的汉子。柳氏的围裙上沾着面糊,林远山的竹篓编了一半。灶台上的小米粥冒着热气,窗台上晾着几双洗好的布鞋。
她走过去,在灶台前蹲下来,把地上的火钳捡起来,放回柳氏手里。然后她握住柳氏的手——粗糙的、开裂的、指尖有针眼的手。
“娘,”她说,“我回来了。”
柳氏的眼泪刷地落下来,砸在依依的手背上。她把依依拽进怀里,搂得死紧,粗布围裙蹭着依依月白新袍的前襟,把面糊印在上面。林远山放下竹篓,慢慢走过来,粗糙的手按在依依头顶,掌心粗粝温热。
“瘦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依依被柳氏搂着,脸埋在她肩窝里。围裙上有小米粥的味道,有灶灰的味道,有皂角的味道。和原主记忆里一模一样。
“爹,娘,”她的声音闷在柳氏肩窝里,“对不起,瞒了你们这么久。”
柳氏把她搂得更紧了。
“傻孩子,”柳氏的眼泪蹭在她发顶,“你活着就好。”
第十六卷:偏间夜话
灶台上的小米粥又滚了一遍,柳氏添了把柴,火苗舔着砂锅底,咕嘟咕嘟的声响填满了整间偏间。依依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月白新袍的袍角拖在灶前的青石地上,沾了柴灰。柳氏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围裙角,眼圈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瘦了,”柳氏伸手捏了捏依依的胳膊,又捏了捏她的脸,“脸上没肉了,下巴尖了。”
依依任她捏。柳氏的手粗糙,指腹上有常年切药材留下的细纹,捏在脸上痒痒的。原主记忆里,柳氏每次从青石镇托人送东西上山,都会在包裹里塞一包自己晒的陈皮,说是“给逸儿泡水喝”。其实原主最讨厌陈皮的味道,每次都偷偷扔掉。但此刻依依觉得,如果能天天被柳氏这样捏着脸唠叨,喝一辈子陈皮水也愿意。
林远山坐在窗下的木凳上,继续编他的竹篓。竹篾在他粗短的手指间穿来穿去,篓底已经编完了,开始收边。他的额角还包着布巾,但气色好了很多,灰白的脸上有了血色。他偶尔抬头看一眼灶台前的母女俩,浑浊的眼里泛着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手里的竹篾编得更快了。
“娘,”依依从袖中摸出周师姐补好的那件旧袍子,展开给柳氏看,“这件袍子破了,周师姐帮我补的。”
柳氏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她一眼就看出补口在哪里,手指摸着同色的缝线,从肩头一直摸到腰侧。
“这口子恁长。”柳氏的声音又哑了,“伤在哪儿?让娘看看。”
依依犹豫了一下。后背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新肉长出来了,但柳氏要看,她不想拒绝。她转过身,背对着柳氏,把月白新袍的领口往下褪了褪,露出后颈和肩膀。那条粉色的痕迹从右肩斜到左腰,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柳氏的手指按在痕迹上。她的指尖冰凉,带着灶灰的余温。依依感觉到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粉痕从头摸到尾,指腹按得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疼不疼?”柳氏的声音在抖。
“不疼了。二师弟的药好用,没留疤。”
柳氏把她褪下的领口拉回去,替她把新袍的衣领理好,又把领口的盘扣一颗一颗系上。她的手指在依依后颈上停了一会儿,按着那处沈寒渊留下的新痕。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手指在那处红痕上多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去。
“逸儿,”柳氏的声音低下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个师尊……对你好不好?”
依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柳氏会问这个。她侧过头看柳氏,柳氏蹲在她旁边,花白的头发用木簪挽着,粗布围裙上沾着面糊和灶灰,脸上是母亲特有的、什么都瞒不过她的表情。
“好。”依依说,声音有点哑。
柳氏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追问“好”是什么意思,只是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依依手里。是一根红绳,编得很粗糙,绳结歪歪扭扭的,但绳上穿了一颗木头珠子,珠子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你爹刻的。”柳氏的声音很平,“他在家刻了半个月,说等你生辰的时候托人带上来。结果还没到生辰,就出了这事。”
依依攥着那颗木珠子。珠子是桃木的,刻痕里嵌着深褐色的木屑,那个“安”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均,一看就是用刻刀一点点凿出来的。林远山那双粗短的手,握药锄握惯了,刻这么小的字,不知道废了多少木头。
“爹,”依依攥着珠子转过头看林远山,“你刻了多久?”
林远山编竹篓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从布巾下面看着她。
“半个月。”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刻坏了三颗。”
他把手里的竹篓翻过来,从篓底摸出两颗半成品递过来。一颗刻到一半“安”字崩了半边,一颗珠子表面全是刻错的交叉线。两颗都被他收在篓底,没舍得扔。
依依把三颗珠子都攥在掌心里。桃木温温的,带着林远山的体温和竹篾的清香。她站起来,走到林远山面前蹲下来。林远山低头看着她,粗短的手指攥着竹篾,指节上全是编竹篓磨出的新茧。
“爹,”依依把三颗珠子捧在手心里,“我都留着。”
林远山伸手按在她头顶。他的掌心粗粝温热,按着她发顶的力道很重,像是在确认什么。
“留着好。”他说,“留着好。”
柳氏在旁边用围裙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去灶台前盛粥。小米粥盛了三碗,碗是粗陶的,边上缺了口。柳氏把最大的一碗推给依依,碗底还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半凝固,是原主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
依依端着碗坐在小板凳上喝粥。柳氏和林远山坐在对面,两个人喝粥的声音很轻,勺子刮着碗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偏间里格外清晰。窗台上的几双布鞋晾干了,柳氏站起来把它们收进柜子里,又顺手把依依换下来的旧袍子叠好放在床尾。
“逸儿,”柳氏背对着她叠衣服,“你那个师尊……他知不知道你是女子的事?”
依依咽下嘴里的粥。
“知道。”
柳氏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