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空荡荡的街区，除了些许寂寞的虫鸣，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在这里走着，走在几乎布满裂缝的水泥地上，踩在刚刚冒头的杂草上，眼神扫过墙壁上的裂隙和生长在墙根的青苔，将情况记入脑海。看到地面异常的反光，他走上前去，蹲下身，白色的发丝间被反光填满，他观察起了那处格格不入的冰冻迹象。1

他伸手，抚过冻结处的表面，寒冷刺骨，的的确确是冰，但在这，显得异常十分。

一声悠长且带着些许挑逗意味的口哨声响起，划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打破了此地的寂静。湛蓝色的眼眸微微暗了暗，伴随着一声叹息，他起身，将自己的身体从阴影中抽出，望向了声源处。透过从砖头间裂隙中钻进来的微弱自然光，他看见了自己正对面的那个身影。

“我想你来这不是为了逗我玩对吧……双面人。”

伴随着那个代号的脱口而出，那倚靠在墙壁上的身影微微抬头，继而迈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自然光描绘着其头发的轮廓，将他阴影投到其身侧，将他的轮廓凸显出了几分。“当然不是，我亲爱的警长先生。”双面人的声音带着些许轻佻的情绪，他的身影在他逐渐靠近对方的同时清晰了起来。他左手灵活地转动着，把玩着一枚红白相间的筹码模型，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

“你来的不是时候，「路斯提亚」不在这里。”

话音刚落，伴随着那枚筹码落入机械手的清脆碰撞声响起。双面人的身躯压近了警长，警长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后背轻轻撞在了墙壁上。一只温热的手攀上了警长的脸颊，轻轻擦过其鬓角，撩起了他的鬓发，又收了回去。“为什么说我来得不是时候？我可认为这正是时候。我来这不是为了别人，「珀瑟文斯」，我就是来找你的。”

“是吗？那你应该知道，只有路斯提亚才会陪你玩这种无聊的小游戏。”警长侧身，从双面人的控制范围内轻松地脱身，戒备却不失礼貌地站在一边，注视着对方。“话可别说那么死，亲爱的，宽恕我的不上心，但在我眼里，你们并没有多大的差异。况且你也并没有不乐意的样子呀，警长先生。你没有说你不愿意陪我玩‘这种小游戏’，那我可就默认是你愿意了。”

“……无赖。”

警长轻啧一声，眉头微微一皱，又迅速松开了。双面人依旧带着笑，微不可查地向前走了两步，一把抓住了警长的手。“随你怎么说，亲爱的，反正你都给我扣了这么一顶帽子，我也不介意用行为再给自己扣一顶同类的帽子。”说罢，他轻轻拉起那只被自己紧紧握在在手心的手，在其手背轻轻落下一吻。不出所料的，在他一吻落定后，那只手迅速抽了回去，并且同时得到了一顶“流氓”的帽子。1

注视着对方逐渐染上些许绯色的耳根，双面人的表情带上了些许真实的愉悦，他轻轻笑了一声：“说真的，亲爱的，你比路斯提亚更懂得情绪反应。”

警长狠狠瞪了双面人一眼，即使他脸上带着一些绯色，看起来毫无威慑力，但好歹是终止了这个话题。他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再度开口了：“好了，该打的招呼也打了，不该耍的流氓也耍了，该说说你来这的原因了。”双面人微微扬起了嘴角：“为什么不猜一猜呢，亲爱的，这样才更有意思嘛。”

“没必要拐弯抹角的了，直说。”

那副轻挑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许，双面人注视着警长，那只血肉之眼里闪烁着些许意义不明的光芒，他沉默良久，眼神有些晦暗，继而缓缓开口道：“我们的好日子到头了。”“什么意思？”警长皱眉，显然是不习惯双面人这副腔调。“字面意思，「暗影浪潮」又兴起了。”

“你怎么知道的。”在听到「暗影浪潮」这四个字时，警长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瞬。

“赏金猎人死了。”双面人苦笑一声，攥着筹码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起来，“暗影夺走了她的身体。我希望你……协助我把她的身体带回来。我老友的身体不应该被暗影利用。”

“就当是我用这个情报跟你交换，当然，如果你跟我做这笔交易，我可以告诉你更多，只要是我知道的有关暗影浪潮的一切。我欠了她太多东西了，人情，道歉，物质……她从没要求我偿还。”

“……警长？”

没有听到警长的回应，双面人抬头，看着毫无反应的警长，他试着呼唤了对方一声。

他不是没有看到警长的状态以及对方微微发抖的手和其逐渐失焦的眼神，一切负面的思绪在异常的身体状况下席卷了警长 全身。双面人走上前了几步，看着警长有些不稳的身形，他伸手想要抓住警长的手臂。似是听见了他的呼唤般，警长的眼神稍微聚焦在了面前走上前来的人，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躲开了对方伸过来的那只手：“抱歉，失态了……我得自己待一会。”

在这句话落下后，警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看着警长有些狼狈的背影，双面人没有跟上去，他停留在了原地，从内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将其点燃。他靠在墙上，看着手中点燃的烟卷，那忽闪忽闪的火星藏在烟卷的余烬里，腾起的烟雾模糊了他部分视线——这一切让他又没了欲望去抽这支烟，他莫名其妙感到烦躁，狠狠将烟头拧在了墙壁上，将这支烟碾灭后，他丢下了这只稍微燃烧了一阵的烟卷。接着，他顺着警长离开的方向找了过去。

对方并没有走得太远，似是体力不支，亦或者身体失去了平衡。那沉重急促的呼吸声在这条道路尽头的无人小巷里传来，随着双面人的逐渐走近，那声音愈发清晰可闻了起来。待双面人完全走到那巷口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毫无形象靠着墙壁而坐的警长。他坐在阴影里，几乎是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双手捂着自己的上半张脸，冷汗渗透了他的发丝，他的呼吸很急促，身体也止不住地发抖。

双面人在原地站住了一阵，最终，他下定决心般地走进了小巷。他在警长面前停下了脚步，蹲下身，轻轻扶上了对方的肩膀。“抬头，珀瑟文斯，看着我。看着我，深呼吸。”警长的身体被双面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僵住了，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呼吸的确开始放缓了下来。感受到警长呼吸的平稳，双面人继续开口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深呼吸，放轻松。”

这场安抚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但很有效，警长恢复了几乎正常的呼吸频率，身体的颤抖和发麻感也慢慢消退了。

“好多了吗？”双面人索性坐在了他的身侧，注视着警长的侧脸。警长已经放下了捂着自己脸的双手，他就这么坐在那里，注视着墙根的缝隙——那里有一株新生的绿叶，攀在裂缝的边缘。

良久，警长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主观上，我同意和你的交易；但在客观上，我的同意并没有任何意义，我根本帮不了你什么——因为我不是路斯提亚。”

“因为我不是路斯提亚，所以我做不到承担身边所有人的期望并继续做好我自己的工作，甚至也做不到应对突发的重大事件，甚至连关注身边人的安全与否也做不到。我想你也有关注我们的新闻吧，就算没关注也无所谓，我可以告诉你。「边陲监狱暴动」事件早就完结了，但我没有让他们继续记录报道下去。只是因为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早在侦探失踪事件时我就知道自己能力的定位，但所有人都认为那不是我的上限，我只是状态不好。但我最该死的是，我连最简单的观察都做不到，连好友的感觉也无法顾及。狱卒找我的时候我就该察觉到他的异常，可我他妈的没有，甚至连他妈的一点疑惑都没有，就只是因为他提到了路斯提亚。我就一直在可笑地思考自己怎么才能填补我与他的鸿沟，而不是关注身边活生生的人的感受。”

双面人沉默地听着，他知道此时比回应更重要的是做好一个倾听者。

“狱卒死了，他自杀了，就在他找过我的第二十九天后，我没有给予他任何帮助。而饕餮物理终止了自己的消化能力，吞噬狱卒的躯体离开了——我放他离开了，他是最关心狱卒也是狱卒最在乎的人。我也有想过，为什么饕餮没有注意到狱卒的情况，也没有阻止狱卒的行为——我也是疯了，我居然在想着让一个疯子去注意后入关照另一个疯子。”

“听我说，珀瑟文斯，”双面人终于开口了，他伸手，攀上警长的脸颊，“你跟路斯提亚的差距从来不是能力，而是信念，他一直相信自己能做到，即使他做不到也会尽力去够到非失败的门槛。”双面人再次掏出一支烟，停顿半晌，将烟卷放在指尖转了转，又放了回去。

“我知道。但我真的不是路斯提亚，求你们，不要再拿他的标准来看我了。”

“求你们了。”

——

“你们来了。”

白色的麻花辫在暖色灯光的照射下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紫粉两色的发尾扫过空中，划出一道优美漂亮的弧线。说话的女生有些调皮地坐在窗台上，愉悦地晃动着自己的双腿。那双绿棕异色的眼眸闪闪发亮着，看到来人，更是明亮了起来。

她把自己从窗台上挪了下来，在双脚落地后，轻快地跑到了那张圆桌边，伸手抓起了那张画满了涂鸦的白色桌布，一掀一放，桌子上出现了一些早已准备好的茶点。

“下午好呀，魔术师，你今天像个小蛋糕。”

听到对自己的夸奖，魔术师有些骄傲地昂起了脑袋。她今天穿了一条自己为了这次下午茶设计的蓬蓬连衣裙，这可花了她好长一段时间去设计蕾丝花边，蝴蝶结和裙摆走向，奶油色的裙子和她头上的樱桃蛋糕头饰搭配起来，当然显得她像个小蛋糕。长短不一的棕色靴子更显得她俏皮可爱了些。

“下午好呀，间谍，你今天闻起来香香的，像一颗甜甜的水果糖。狙击手也来啦？你穿得好可爱呀，像块奶油黑森林蛋糕。”

这样的形容对于平常的狙击手来说显然是不合理的，但今天狙击手偏偏穿得很符合这么个形容词。白色长发发尾卷成一团，穿着一条黑色丝质长裙，额前的刘海上还戴着一枚黑色的蝴蝶结发卡，真的很像一块奶油黑森林蛋糕。

在简单的打招呼过后，愉快的下午茶聚会开始了。说是下午茶聚会，不过是一场激烈的线下同人讨论会——只不过狙击手显然没有线上那般健谈，她那毫无变化的表情在魔术师间谍二人谈论到最激烈的时候给两人一点冷静的感觉。

当然，狙击手并不是毫无准备——她在自己额前的蝴蝶结发夹上挂了一个害羞微笑emoji。

“看看我最近写的，我觉得这个还不错。”魔术师轻啜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红茶，从桌子底下（桌子底下是空的，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掏出来的）掏出一本还没有封面的白皮书，封面上这本书的名称《情报员和他六个分身不得不说的故事》，似乎是魔术师本人亲手手写的。

“奇迹小姐还在发力。”

“嘿嘿，不过面对面的话，叫我米拉克（奇迹）就好啦。”

魔术师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突然，她收起了自己的笑容，正襟危坐了起来，一脸严肃地注视着间谍。“不过上周我收到了一条评论，说的是我最近出版的《怎样跟恶魔古堡里的恶魔先生谈恋爱》有些崩人设。”间谍微微挑眉，一脸屑笑：“提到负面评价不是你的风格啊。”魔术师点点头，双手叠在一起，撑在了下巴处。

“重点是这个评论的地址就是恶魔古堡。”

“恶魔古堡也通网了？”

“关键点不是这个，间谍。据我所知，恶魔并没有学会操作智能手机，也没有智能手机，说明这个评论是恶魔古堡里恶魔之外的人发的，而这个人肯定对恶魔非常了解，否则不会发出那样的评论，而能在恶魔古堡里住还如此了解恶魔的，一定就是恶魔最亲近的人！”

“而我打算去恶魔古堡看看。就是现在，我需要你们帮我看着我的身体。”

“爱你们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