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夏日尾声,蝉鸣总惹人烦厌,滚滚热浪席卷,徒增困倦,哪还记得“青春如朝阳”?唯一记得的,就是为期一月的军训。
电视机校长一身花衬衫,整理好领带,尖头皮鞋砸地,声音在安静的礼堂回荡。他拍响陈年话筒,扫视台下军帽,满意地开始讲话。
演讲没什么新奇,无非那些陈词老调,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校长偶尔露出的大门牙和辨识度极高的公鸭嗓,这让不少孩子不断复盘悲伤之事,却依然止不住颤抖。
百事通与电视机校长不同,步入中年,他越发淡然——与其说是淡然,倒不如说见怪不怪,毕竟每届学生都有自己的特点,就像每节课都有人迟到。
说起迟到……
百事通转头在人群中搜寻,眼神锁定在后门的小心身上。
小心路痴,这是全院老师都知道的事。今天他做好准备去接小心,结果等他到达时,小心早已坐在角落。
想想去年,粗心忘记开会地点,正巧李门晨练回来,顺道把他领过来。
“百事通老师,请你宣读本次军训负责人名单。”
带着电流的声音将百事通拉出思绪,推他接过话筒念起名单。
教官都是阿德里军区的人,这并不意外,早在几十年前阿德里军区就与星联合作,由军区对星联进行军事上的支援,无论理论还是实操。
令伽罗诧异的,是名字“凯撒”。
自两人认识起,凯撒一向不喜欢凑什么热闹,这次怎么……
难道阿德里军区点人用抽签?
不过这不需要他费心思,因为凯撒会用行动向他解释。
“站直了!都别动啊,谁动我踹谁。”凯撒站在树荫下,不时走动纠正军姿,路过伽罗时上下打量,吐出句“还行”,挑眉,故意不看他们扭曲的表情。
烈日炎炎,汗珠从额头滑下,悬在下巴上,痒得难受。
“这才几分钟,就坚持不住了,”凯撒看着眼前这群孩子摇摇欲坠的模样,放弃般摆手,“算了,动两分钟。”
火焰凑上前,探究的目光在凯撒与伽罗间徘徊,直觉告诉他俩人一定认识,用胳膊肘顶顶伽罗:“你跟教官认识啊?能让他手下留情不?”
认识……是认识的,手下留情是不可能的,或者说,凯撒没有加大难度都是稀奇事。
要知道,在阿德里军校第一年,正巧是即将毕业的凯撒对接伽罗跟阿卡斯的训练,这俩可没少给他惹祸,尤其是那次偷偷把学校池塘的鱼抓起来烤了,烤了也就算了,竟然把锅扣他头上!
“教官居然给你们背锅?你们胆真大!”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锅……
“我现在转系还来得及吗……”火焰哆哆嗦嗦看向凯撒,原本觉得帅气的紫发突然变得恐怖。
休息时间结束,凯撒把所有人集结在一起,两声清嗓,开始发表讲话——准确来讲,叫免责声明。大意是,军训是你们校长决定按照阿德里军区最低标准训练,跟军区没关系,有什么怨言找你们校长去别跟我吐槽,也别让我听见吐槽,否则被踹出训练场别问为什么。
这些伽罗早有预料,以前在阿德里军校也是这么训练的,但是对其他人……
刚才军姿只站十分钟,现在变成二十分钟,更是叫苦连天。这场景凯撒提前已经预料过,何况他们也不是第一届。伽罗还行,以前接受过训练,要是这点时间都站不了,他以后别想回军区。意料之外的,有个学生站得也不差,二十分钟没有晃一下。
凯撒看过学生名册,记得唯一一位有小虎牙的学生,好像叫小心?训前开会时听校长提到,说他跟伽罗那小子一起解决了个大麻烦。
这么说来,也是个种子选手,凯撒一向对这种学生很关注,比军区某些怎么都教不会的新兵蛋子省心得多。
“休息一下,大家动一动,一会儿踢正步。”
这话如雨后春笋,原本紧绷的列队瞬间松弛,几乎所有人都在甩手,减轻肌肉酸痛,小心也不例外,只是幅度不大。
“一声哨换一步,所有人,把声音喊出来,听到没!”
哨音在队列移动,偶尔间歇时间长一些,那是凯撒在调整千奇百怪的动作。一会儿这条腿低得突兀,一会儿那条腿悄悄弯下去,又或是谁的手像个圆锥摆似的过高,好在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多加练习,自然能形成肌肉记忆。
但……
“左腿配右手,把你手调整一下。”这是凯撒第五次路过这个顺拐,次次都告诉他换手,即便当时换过来,等凯撒绕一圈回来就会发现又是同手同脚的模样。
火焰直盯前方,眼神坚定得像要为国献身,任由凯撒把僵硬的左手压下去,再把右手抬起来,次数一多,火焰每每瞥见凯撒的身影都会紧张到一身冷汗,又乱了脚步。
凯撒叹口气,揪出火焰,留下句“原地休息”便带着人走到树荫下,亲自示范,不信亲自上手还教不会。
凯撒在火焰右侧,与他同时正步走,原以为这事哪怕不顺利也势必不会太艰巨,谁知那小子嘴巴突突个不停,一定要打探凯撒有没有女朋友,见凯撒忍着怒火摇头,又凑到他身边去,神神秘秘地问有没有男朋友。
凯撒的脚顿在半道,嘴角抽搐着,言简意赅,只“闭嘴”二字。
“精力过旺就喊口号。”
火焰悻悻缩回脑袋,扯开嗓子大吼,声音之大,不止隔壁连,隔壁的隔壁连也纷纷侧目,要瞧瞧是何方神圣在这驱鬼。
坐在不远处的伽罗一直注意树荫下的情况,笑出声来。他轻拍身边的小心,指了指加训的火焰,并不言语。
或许是火焰的喊声太大,也或许是顺拐太过洗脑,凯撒竟不知不觉也被带成顺拐,两人频率一致,颇有种独特的整齐之感。
凯撒陷入沉思,显然,他无法理解,为什么火焰的顺拐纠正不过来,以及为什么自己也会走成顺拐,回望从军生涯,从未有过如此滑稽的事情。
电视机校长此时走来,在凯撒耳边低语,眼神偶尔看向伽罗与小心,随后象征性地嘱咐几句便匆匆离去。不仅如此,就连凯撒也收了怒意,赶走侧身偷听的火焰,大手一挥,爽快地让大家休息——不包括火焰。他得加训。凯撒一通电话搬来救兵,面色凝重地让把这重担托付给开心,奔向校长离去的方向。
就在校长办公室,一位熟人安静地站在窗前,透过落地玻璃窗凝视军训的训练场。听见木门响声,那人转身,挂起清澈的笑容,朝两人打招呼:“你好呀,凯撒将军。”
凯撒微微倾身,半握来人摘下白手套的手:“你好,百灵。”
“直说吧,南十字座查到了什么需我介入的,是关于军训的吧。”
凯撒进门第一眼就看见百灵怀中封口的A号文件袋,虽然百灵的手指遮住了文件编码,但选择找凯撒而不是前往军区找军长商讨的事情,想必并不严重,并且就在凯撒附近,他能够介入。
“您一如既往地聪明,”百灵递出文件袋,被遮住的编码显露在几人眼前,“军区也知道,昨天星联校车突发事故,好在学生们没事。”
“听说校车司机被带回联盟医学部救治了,没救回来吧。”
编码A11,安全相关档案,有死亡,危险程度弱。
“不过南十字座找我就为了这事?”
“当然不。”
凯撒仰靠在沙发上,神色中逐渐透出一丝惊讶,转头看一眼电视机校长,见没有反驳的意思,皱着眉拆开文件袋,果然在资料上看见证据。
他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接下南十字座的委托,作为交换,南十字座得给他一份化验报告。
“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木门声音再次响起,在空荡的走廊渐落。
阳光洒在凯撒的迷彩服上,与他一同踏入训练场,检查那帮兔崽子有没有去别的连队惹事,顺便看看上一届学员有没有被顺拐气疯。
眼前之景倒是出乎凯撒意料——
“阿小!”开心的手搭在小心的肩上,牙齿大大方方地展露在空气中,“今天的军训感觉怎么样?凯撒教官人是不是超好!去年我也是凯撒教官……”
开心絮絮叨叨,恐怕只有火焰能与之一比,伽罗就在小心身旁,顺耳听了,火焰倒是特意拿出小本子记录,甚至还要插上两句问个细节。
火焰问得入迷,连凯撒来到身边都没注意。
“教……教官?”
火焰默默把记八卦的小本子藏在身后,眼神求助另外三人。
“别看他们,学会正步没有,就在这打听八卦。”
“教官那你的意思是我学会了就能打听八卦?”不等凯撒拒绝,火焰站定,清清嗓子,卖力地展示不顺拐的正步走,随后直奔开心身边,拿出小本子,两眼发光。
凯撒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到,开心纠正火焰时,告诉他走正确一个来回就可以打听一次八卦。
因材施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不过开心好像用的凯撒自己的八卦?
“再讲你跟他们一样去端腿。”
“教官我错了!”
夕阳西沉,落叶踩着细碎的灯光,随雨归根——少有的太阳雨换来停训的哨声,凯撒看着欢呼着散开的“兵”,压好军帽,撑住矮墙一跃而上,循哨音而去。不大的雨浸湿迷彩服,在帽檐前形成一片薄雨帘,模糊众人视线。
伽罗正沿林荫道回寝,想起阿德里几乎没有太阳和雨一同出现的情景,便抬头瞧瞧这罕景,思索停雨后是否会出现彩虹。
在一棵梧桐旁,有一把撑得极矮的伞,分明就是放在地上的。伽罗不由好奇,谁会这么巧,在下雨时丢了把伞在树根?
凑近一看,伞下,一只白猫正在舔毛,见人靠近,又有逃跑的意思,碍于外头下雨,其他猫占了躲雨的地方,不允她进,只好留在伞下,警惕地看着眼前人。
伽罗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这只小猫,连连后退,为躲雨的小猫留出安全空间。
伞的纹样简单,胜在空间很大,不知是谁如此好心,特地为小猫留下容身之所?
就这样想着,伽罗缓步走到寝室门前,经过这五米的步态识别,门已经成功解锁,伽罗轻轻一推就开了。
洗浴间的水声也在此时停止,用浴巾擦头发的小心走出,见到伽罗,简单点头表示问好,蹲在床边,翻找出一瓶药,就水吞下。
是抑制过敏症状的药片,小心是对雨水过敏吗?难怪一停训就飞奔出去,当时还纳闷为什么小心这次突然这么着急呢。
雨停已入夜,虽说太阳雨后常有彩虹高悬,只怕是这大半夜,彩虹不会出现。
一杯热水出现在小心眼前,同时闯入小心视野的,还有不同于绿色迷彩服的蓝色睡衣。
抬头,是伽罗。
“过敏的话,喝点热水或许能好一点。”
“谢谢。”
伽罗是不是……误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