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很享受独处的时光。”
唐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并没有立刻看向孟宴臣,而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平日里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她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在餐盒边缘轻轻点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仿佛在给自己组织语言的时间。
“那种感觉,就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而嘈杂的话剧中谢幕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孟宴臣脸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了窗外那片属于城市的璀璨灯火。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仿佛透过那些霓虹灯看到了某种更为遥远和私密的图景。嘴角虽然挂着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感。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身心完全放松下来,没有琐事的打扰,也不用去想明天需要早起上班,不用去揣摩别人的脸色。”
说到这里,她终于转过头,直视着孟宴臣。
那双原本总是藏着机锋与得体的眸子里,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露出了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坦诚与疲惫。她微微侧过头,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而缓慢,像是在抚摸自己紧绷的神经。
“就那么回到家里,路过夜市买一份自己喜欢的晚饭,去超市买点儿零食,回家之后洗个热水澡,把一身的疲惫和伪装都洗掉。然后,浑身舒舒服服地穿着宽松的睡衣,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吃不了就放着,就那么无聊地、奢侈地消磨时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语调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拖腔,仿佛已经沉浸在了那个幻想的场景中。肩膀微微塌了下来,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挺拔干练的职场女性姿态,而是显出一种难得的松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颓废美。
“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像是烛火跳动。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已经微凉的烤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因为在那个时刻,我不是谁的下属,不是谁的同事,也不是那个必须时刻保持得体微笑的唐棠。我只是我自己,一个有血有肉、会累会懒的普通人。那种‘不被期待’的自由,才是我真正的充电站。”
这番话,伴随着她此刻卸下伪装后的真实神态,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名为“职场礼仪”的气球。
孟宴臣切肉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微垂的眉眼,她涣散又聚焦的眼神,她卸下防备后微微颤抖的睫毛——他听懂了。
“享受独处”,在这个语境下,根本不是指喜欢孤独,而是一种对“表演性人格”的极度厌倦。唐棠在用这种近乎剖白的方式告诉他:我在人前戴着面具活得太累了,只有独处时,我才能做回那个鲜活的、甚至带点颓废的真实自己。
“我一直以为,你很擅长跟人打交道,你在国坤一直口碑不错。”孟宴臣淡淡地说道,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似乎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灵魂。
“可擅长并不是喜欢。”唐棠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通透的疲惫。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洗,直视着孟宴臣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这是我生存下去的必要条件,就像相声演员私底下往往沉默寡言一样。我们在台上说得越多,台下就越不想说话。因为那些‘擅长’,本质上是一种能量的透支。孟总,您不觉得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孟宴臣心底那扇尘封已久的门。他看着唐棠,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在孟家大宅里,必须时刻紧绷神经,扮演完美儿子的自己。
孟宴臣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的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站起身,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到了唐棠身侧。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社交距离,与她并肩站立。
“你说得对,擅长确实不等于喜欢。”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大提琴的弦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但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戴上那副面具,因为它能保护我们,也能保护我们在乎的人。”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唐棠的侧脸上。她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清晰,那抹自嘲的笑意还挂在嘴角,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在不那么重要的场合,把面具摘下来一会儿。”
唐棠有些错愕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高冷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于恳切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