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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 番外三 振翅高飞意自舒

更流年

我是萧惊雀,出生八叶传芳的兰陵萧氏。我出生之时,萧氏一族便已经在大瀚拥有不可撼动的地位。

我的父亲便是出生在这样的簪缨世家,世人只知他喜武不喜文,殊不知他文武双全,自幼便是佼佼者。

而我的母亲,出生荥阳郑氏,在幼时便同父亲一见如故,他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后来又顺理成章成了家。

世人对于我们这样的故家子弟,更多的是浮于言表之色,殊不知,我们五更便要起,暮色沉沉还在学艺。

为了背负起家族重担,我父亲这才弃文从武,经过重重厮杀,方才崭露头角,成为了东境赫赫威名的大将军。

数年后,阿娘便有了我们。

景泰三十一年,我随父兄一道出征北境,在那里,我遇到了那个镌心铭骨的人,他耀眼得如同草原上的太阳,灼烧我稚嫩的心。

我如飞蛾扑火般狂热地追随着他的脚步,学着他的样子,骑马,射箭,下棋。

哪怕数次被摔下马背,也不曾放弃过,阿兄阿爹还曾取笑我,女大不中留。

在一次夜里,我的营帐外头,突然多了一根胭脂色的马鞭,我欣喜若狂地悄悄打量着外头。

“一定是穆泽哥哥送的!”

我双耳发热,只觉得心花怒放,美不胜收。

次日,当我翻身上马之时,却忽然觉得,今日的胭脂马似乎格外温顺。

直至我瞧见为我牵着缰绳的那双手,我方才发现,那双手上伤痕累累!

“穆泽哥哥!”

穆泽望着我奔涌而出的泪水,悻悻苦笑,“这胭脂马,性子烈……”

“我带你去敷药!”

我眼眸含泪,却死死抿唇不让眼泪滑落,一寸寸的伤口,一寸寸的上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似乎在上面还有不少旧伤。

“穆泽哥哥,疼吗?”

穆泽望着她满脸的愧疚,只是摇了摇头,“习武之人,受伤本就是常事。”

在一次失控的马蹄下,他飞奔而出救下了那个可怜的孩子,我的心再一次碰撞出无数星火。

他容颜俊朗,眉眼如画,身上有着父兄不曾拥有的心事。

我读不懂他的心事,却笨拙地想要让他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

那几个月,我们在草原上,雪山上赛马驰骋,肆意洒脱,只觉得天地都在我们脚下!

三年前,阿娘又有了身孕,阿爹毅然决定退出了瀚京,离开那个波谲云诡之地,携阿娘赴任兖州。

他临行之前,叮嘱阿兄好生照顾我,又言及穆泽哥哥,言辞之中,皆是在说他早已不复从前……

后头的话,我便听不清了,只是阿娘拍了拍我的手背,“雀娘,有些事,有些人,是会变得……”

我望着阿娘心事重重的样子,疑惑地开口询问,“阿爹阿娘阿兄也会变吗?”

“我们是你的家人,血浓于水,自然不会。”

“穆泽哥哥,真的会变吗?”

我摩挲着手中的马鞭,似乎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内心始终留有一丝期许,他或许也是有苦衷的……

景泰三十七年,我与阿兄回京赴任途中,阿兄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穆泽哥哥用北临厮杀拼搏得来的一切,只为了请旨求娶苏城陆家庶女,陆欣然为侧妃……

“请旨赐婚……”

“雀娘,如果你不愿意去瀚京,我派人送你去兖州,或者,回安东去……”

阿兄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都是担忧,我知道他怕什么……

“阿兄,我始终相信,穆泽哥哥这样做,定然是有苦衷的……”

“苦衷!我的好妹妹,他早就不是那个在北临和我们一道饮酒吃肉的穆泽了!”

我望着阿兄眼中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就算是这样,我也一定要听他亲口告诉我!”

可我们紧赶慢赶之时,已经是穆泽哥哥成亲第二日了,大街小巷都在谈及那场隆重的接亲仪式。

“你们可听说了?那陆家女虽说是侧妃,可是庆王殿下,竟然请了九皇子做接亲使!”

“苏城陆家嫁女,请的都是苏城德高望重之人,他们都穿着湖蓝色长袍,可谓是独一无二!”

“我还听说,陆家女一入府就得了管家钥匙,庆王同她可谓是一见倾心!”

“那陆家女,虽说不及陆家嫡女那般名声煊赫,却也是柔情似水的性子。”

“我可听说了,这庆王殿下,原本想要娶的就是那陆家嫡女,只是因缘际会被陆家女照料,这二人方才日久生情……”

“我说这庆王殿下为何去苏城,原来是奔着那块双鱼令去的!”

“这苏城可热闹了,陆家嫡女的及笄礼,三十六港管事皆在场贺寿!”

……

“雀娘,不要听!”

萧映捂住萧惊雀的双耳,企图让她不去注意那些事。

“阿兄,我的心口好疼,我不想进宫了。”

“好,阿兄先送你去客栈歇歇。”

“好……”

我在绿衣燕燕的搀扶下,头戴帷幔,亦步亦趋地进了天福客栈。

“娘子……”

“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们去准备些吃食……”

“吱呀”

我趴在凭几上,任由长衫被泪珠打湿,一寸寸浸染了胭脂色襦裙。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那个人,是我苦苦等待六年的人,是我的遐思遥爱所在,是我付出真心的人……

“砰砰!”

“何事?”

“娘子,两位姑娘让小人来送些吃食。”

“进来吧。”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背对着那人,拔下了头上的金簪,“替我将此物融了,做一对金镯子。”

“这么好的金簪,为何要溶掉?”

我闻听此言,当下转身,泪眼婆娑地望着那个人,手中的金簪不自觉地掉落在地上。

“娘子!”

绿衣和燕燕瞧见那个人,又瞧了瞧我,退了出去。

“你哭了……”

穆泽的指腹还未落在我脸上之时,我便转头不再见他。

“还未来得及恭贺庆王殿下,喜得爱妃……”

穆泽站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惊雀,你听我解释……”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珠,愤愤说道,“庆王殿下,你我……”

我被穆泽猛地搂入怀里,我的心又一次忍不住澎湃不止,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我这几日,一直派人在城门口等着,只要见到你们的马车,我便第一时间来与你解释。”

“解释什么,穆泽哥哥,不是已经温香暖玉在怀……”

“我与她被人设局同塌而眠,为了她的清誉,不得不娶她。”

“是谁设局?”

“是陆家嫡女,陆安然!”

“她为何如此?”

“她一心想要攀附权贵,我狠心拒绝了她,她竟然怀恨在心!”

“她当真是可恶!若是我见到她,定要为穆泽哥哥出气!”

穆泽点了点我的鼻尖,柔声安慰道,“你啊~”

“别住在客栈了,随我回庆王府……”

“今时不同往日,穆泽哥哥又打算如何安置我呢?”

穆泽望向我的眼眸中满是宠溺,“自然是以正妃之礼!”

我踮起脚尖,啄了一下他的唇瓣,却被他拉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半柱香之后,他方才松开了我,我瘫软在他怀中,拨弄着他玄色长袍上的纹样,“若是如此,我也该回兖州待嫁……”

他摩挲着我的鬓角,“委屈你了,这几日科举之事将近,我也有不少琐事缠身,怕是无暇顾及你……”

“那穆泽哥哥,便是打算,得了便宜还卖乖……”

穆泽吻了吻她的鬓角,呢喃道,“我也想在这些日子里,为你备足最好的聘礼!”

“我不要什么最好的聘礼,我只求你,一心一意待我!”

我握住他的手,望见他眼眸中的讳莫如深,却也瞧见那浓浓的情意。

就这样,三日后,我启程回了兖州。

又过十几日,阿兄传信来,说是陛下因为科举案牵连穆泽哥哥,软禁了穆泽哥哥。

我在屋子里急着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又从阿爹口中探听道,穆泽哥哥为了求娶我为正妃,不惜一步一叩首,负荆请罪请陛下赐婚,终于得到了陛下松口。

朕躬览万机,唯念邦国之安,民生之福,亦重人伦之序。今庆王穆泽,屡立战功,保家卫国,尽显忠勇,为朝堂之栋梁。萧氏惊雀,名门闺秀,知书达理,声名远播于闺阁之间,德言容功,皆为典范。

朕思之,此二人若成眷属,必能相得益彰,家族兴旺,亦可为天下臣民树立婚姻之楷模。故而特降恩旨,缔结姻缘。

着礼部筹备婚礼诸事,务必遵循礼仪规制,办得隆重而不失典雅,以彰皇家恩宠。

“臣女接旨!”

“恭喜庆王妃!”

“公公辛苦了!”

景泰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八,我坐在庆王府楹蹊院等待着我心中心心念念的少年郎,当他掀开红盖头之时,落入我眼中的是浓情蜜意的那个人。

那一夜,是我这一生都难以忘却的缱绻岁月。

可是这一切,又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呢?

或许,从一开始,欢喜的只有我而已……

我成婚后开始噩梦频频,梦中景象皆是如同梦魇一般的真实。

“王妃,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嬷嬷,穆泽哥哥去了何处?”

嬷嬷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个陆侧妃自从有孕,便每每借此为由头,派人叫走王爷……”

“无妨,孩子重要。”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若是,我们也有了孩子,他会像我,还是更像穆泽哥哥。

起初,我只是以为,陆欣然喜欢使些手段和小性子,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她和我一样,也在百般讨好穆泽哥哥。

可是为何会如此呢?她们不是情深似海?

后来,我才开始发现,我与她,在穆泽哥哥,眼中都不如另一个人……

我是从何时开始发现的呢?

是他一次次掐着我的脖子,问我,他是谁?

还是在我夜夜梦魇之后,他拔刀杀了最疼我的嬷嬷?

又或者,是拿着沸水灼烫我的手腕?

不知何时起,我心头的穆泽哥哥,变成了另一个人,不,为了那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陆家嫡女,陆家掌舵人,陆氏安然,陛下亲封的,懿德郡主!

一个似乎一眼能看透我的心思的人……

而此刻,那个人,就坐在我面前。

“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我想你应当有很多问题要问我,何况,你是我朝的第一位女侯爷,这样的旨意,我更觉得该亲手给你。”

“女侯爷,天后殿下又打算图谋什么?”

陆安然闻听此言,哑然失笑,“图谋你的一片赤忱,如何?”

“我阿兄离开瀚京之前,见过你,对不对?”

“不错,你深陷其中,你阿兄不忍心萧家付之一炬,与我定下赌约。”

“什么赌约?”

“他若是能够顺利到达安东,那么,我会为萧家留一条退路。”

“阿兄他……”

我眼中忍不住的酸涩,却下意识地憋了回去。

“想哭就哭,眼下你阿弟即将及冠,你可有什么打算?”

“替他们守好这安东城!”

陆安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望着楼下的萧朗与穆麟,方名震几人切磋的场面。

“东境交给你们,我们很安心。”

“若非是你,或许我还沉溺在情爱之中,看不清自己,看不清真心。”

“能看清的只有你自己!”

“那件事,韦安他尽力了……”

我出手扣住她的脖颈,却见她的发簪刺在我胸前,“盖金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韦安这些年为了安东百姓出谋划策,是很好的军师和朋友!”

“如此,也算是相辅相成!”

我们二人各退一步,松开了彼此。

他们离开之前,去祭拜了我的父母兄长,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那个商州的夜晚,少年郎含笑的样子,像极了我记忆中的那个人。

可是,他终究不是那个人,而我,也不会永远活在回忆里!

“阿姊,我们回去吧!”

萧朗拍了拍我的肩膀,牵着一旁的穆麟,翻身上马的样子像极了父兄。

我回头望着那座墓碑,若有一日,我死后,也要埋在这里,和他们在一起!

“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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