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金从蓝,也是这雍州城金家的三娘。
说起我们金家,那可是了不得。我祖父本是东北临休图部落的王子,带领着休图族人一直居住在野猪泽一带。
只是数十年前,大瀚与北临大战不休,战火纷飞,休图族人皆是食不果腹。
后来,休图王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受命出征,却被大瀚名将击败。
我曾祖父归去途中,又遭到当时北临可汗的击杀,族人们一时之间失了首领。
我的祖父当机立断,带领部众投降大瀚。他更是从一个小小的太常寺马监,做到了军器监少监的位置。
只是后来,祖父厌倦了朝堂之事,自请外放。
陛下感念他的辛劳敦厚,赐下野猪泽一带为他的封地,更是亲封了雍州大将军的官职。
而这一段往事,也是我等金家人不可忘却之事。
也因此,改变了我那个令人讨厌的同胞弟弟,金从喜的一生。
那个讨厌鬼,因为我们二人出生相差不过半炷香,他便整日同我争抢!
不过,他的确在某些事情上天赋超常,连我祖父也曾经说,他是最像他的人。
自此之后,金从喜那厮更是奋发图强,悬梁刺股也不在话下。
在他十二岁之时,一举夺得了探花郎的名号,可谓是雍州城飞出的雄鹰!
我是他阿姊,又如何能被他压下去!何况,那个臭小子,整日里学着父亲祖父的样子,颐指气使!
我周岁之时,便抓着尺子和剪子不松手,祖母她们便夸我,日后便是蕙质兰心,制衣能手。
十二岁之时,我更是对着满墙的布料愣愣出神,立志要做出这世上最好的华服!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即将到来。
次年,我那个眼高于顶的大兄竟然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申屠家的女娘!
“大兄,你怕是昏了头吧!她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如此痴迷?”
我指着面前的大兄金从流,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祖母见我如此,不禁没有罚我跪祠堂,反而夸我心通明透。
“你看,祖母都夸我了!”
“三娘,你不懂,迦尔她和旁人都不一样……”
我瞧着那个死心眼的大兄,更是气打一处来!
我那个不知死活的次兄,更是在金从喜那厮赴京赶考的同年,自顾自地留书出走,还说归期不定,婚约作废!
“简直岂有此理!”
阿爹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
我后来方才知晓,我次兄,不愿意受约束,娶了张家女,也就意味着,他要被禁锢在小小的雍州城内……
是啊,我们金家骨子里便是自由翱翔的鹰,谁又会心甘情愿留下来呢……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望着满堂的宾客,忽然看不透他们脸上的笑意,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爬上了屋顶,饮了一口手中的酒盏,俯视众山小之时,与一个人的视线碰撞在了一处。
我举起酒杯朝着他遥遥举杯,这白奈制的酒,就是好喝……
不过,我本以为,张家不会派人来了。
毕竟,我二哥这件事做得确实对不住张家。
只有弱者才会做逃兵!
“岂有此理!你这岂非是坐地起价!”
“三娘子,不是我们坐地起价,这实在是雍州城地处闭塞,这些布料都是我们好不容易从河口镇运来的!”
“河口镇?”
管事对着金三娘连连点头,“河口镇有河,便可有码头,那里可是好地方。”
金三娘摸着上头的布料,若有所思,“好地方,若是我出钱,你可愿意为我奔波一趟?”
那管事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三娘子,您客气了,我等自然愿意。”
“走!今日便出发!”
她拽着那管事便飞身上了马背上,二人一路疾驰,终于到了河口镇。
我里里外外打量着那铺子,自然也瞧见了那二人的窃窃私语,不过这里于我而言,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河口镇北上便是雍州,西区便是甘州,南下也是便利,可谓是一地三通,日后繁华必然不亚于雍州。
“你开个价吧。”
“十两银子,不,您看着给吧……”
金三娘打量着面前之人的神态,“这铺子不错,我本打算接手的,可是你这般……”
那人闻听此言,连忙上前行礼,开口解释道,“实不相瞒,这位娘子,我们本就是本分人,要不是听闻雍州又起战火,也不会如此匆忙卖了铺子,南下逃难……”
我望着他脸上的神色凝重,不似假话。
“那些北临人,又不是头一回了,怎么,你们是不相信大将军?”
“金家大将军,我们依然是信得,可是这谁也遭不住年年如此……”
“那你可有打算,南下何处?”
那人闻言,立刻脱口道,“娘子,您放心,我这铺子里都是干净的,绝对不给您惹麻烦!”
“你紧张什么?不过是随口一问。”
“他还能去哪里,他妻儿老小都在苏城呢。”
“苏城?是江南?”
“是,那里四季如春,美不胜收。您若是搭上路广通的货船,一路南下,那便是神仙日子!”
“路广通?”
“那是苏城陆家开的脚行,做得是走南闯北的买卖。他们家的长女,也同娘子一般大,已经是船上的一把好手了!”
“她,真有这么厉害?”
“她名唤陆安然,乃是个了不起的奇女子!”
那二人一说起苏城便喋喋不休,我只觉得比金从喜还聒噪,又听闻他有一个小院子,虽然在城郊,却也合乎我的心意。
“三十两,我也不白白占你的便宜!”
“娘子,这是铺子和院子的房契地契,我这同您去府衙做过割!”
看着那个人欣喜若狂,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喜悦。
“三娘子!”
“三娘子!”
“府上出事了!”
我翻身上马,提溜着那管事一道纵马疾驰回了雍州。
待我回到府中,府门前刺眼的白色幡布,让我心如擂鼓。
我正迈进府门,正堂内的棺椁,更是惹眼。
“三娘回来了。”
牌位上刻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阿爹,与我嫂嫂的名讳。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丝毫不敢相信。
“大哥,这是假的对不对?”
“三娘……”
我不相信,阿爹明明答应我,答应过我,会带我爱吃的白奈回来!
我拼命推开棺椁,迎接我的却是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
“三娘!”
我病了,病得连话都说不了,病得笔都提不起来。
三日后,我无意间听到花罗和织金两个丫头在同我说,阿娘觉得是因为自己之过,引来北临人,自请终生囚禁在佛堂。
是啊,我的阿娘,是北临人。她是阿爹从北临人的马蹄下救下来的奴,可我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出生是一个人不能选择的,可是如何活下去是可以选的!
她们还提及,祖母与阿兄退出了那场虚假的封赏,将大将军的位置拱手相让,让那个申屠大郎一跃而起,成了大将军。
她们还说,张静娘费尽心思,却被申屠大郎戏耍一番,只得了一个侧夫人的名分。正夫人给了个出身野猪泽的牧羊女。
她们还说,金家如今被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大哥一月之间,在祖母帮扶下担起了金家家主的责任。
她们还说,金从喜和金从善两个狗东西,在家里装模作样了几日,便各自散去。
我只觉得讽刺,只觉得凉薄,平日里那些人还看在阿爹的份上,装上几分,眼下当真是装也不装了!
我又气又恼,骤然间得了力气,撑着下了榻,忽然间听见大哥让人备马,说他要去一趟宴然城。
我忙不迭追出去,却到底是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半路上。
花罗和织金两个丫头吓坏了,惊动了祖母。
我不曾言语,只是一味地用饭,用饭,用饭……直至自己终于吃饱了!
我跪在祖母面前,愤愤道,“祖母,我也要去宴然城,我要亲眼去看看!”
祖母摸着我的脸,“三娘长大了。”
我回握住祖母的手,也发现祖母鬓上白发斑斑,“金从喜,金从善两个狗东西,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日后见到他们,定要痛打他们一顿!”
“你啊~”
“老二他成亲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老三他是陛下夺情,并非他本意。”
“何况,人生在世,生老病死,都让常事。”
我心里头知晓,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为心痛,顺势枕在她腿上。
“祖母,以后你有我和大哥,我们都是你的依靠!”
“好,三娘想去便去吧。”
我依依不舍地带着两个丫头出了门,一路疾驰在天黑之前进了宴然城。
我本以为的黑夜并未来临,因为夜幕降临之前,有许多人聚在一处,手中点燃着烛火,跪坐在长街上,由为首之人引领,背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
“是往生经。”
“阿兄?”
“三娘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阿爹最后倒下的地方,想来看看,阿爹拼命也要守护的地方!”
我的说话声许是惊扰了他们,为首之人转头瞟了我一眼,我并不在意,瞪了他一眼。
“那个人,是谁?”
“是,申屠二郎。他自幼崇佛,得知此地之事,千里迢迢从龟兹国赶来。”
“装神弄鬼……”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我与阿兄都留在了宴然城,参与了宴然城重建。
那一日,我站在长街上,望着宴然城来来往往的人群,皆是妇孺老幼。
她们的家人为了保护宴然,成了皑皑白骨,她们往后又要如何营生,如何活下去?
我无意间瞥见了申屠二郎手上的佛经,一把抢过来,映在白光下,是不知从何处拓下来的纹样,甚是好看!
“三娘子,你这般属实不妥。”
“抓到了!”
“抓到了!”
我将佛经卷起来,和众人一道去前头看热闹。
人群中是一个陌生的少年郎,身上是猎户的弓弩,手上抓着一只肉不拉几的怪东西。
“肉苁蓉!”
我阿兄却是像见了宝一样,与那少年郎一通寒暄,最终以十贯钱收下了此物。
我颇为不以为意,却瞧上了另一头稚子身上的长袍。
“你这一身,是谁制的?”
我掏出几颗糖果子,递给了那小孩。
他拿着糖果子就跑了,我追了他一路,申屠二郎追了我一路。
直至我瞧见了这世上,最精美的物件,不,不止一样!
“这些,可以都是你们自己制成的?”
我捧着那些毛毯,上头繁复的纹样,与申屠二郎佛经上的不出其右,皆是一路。
“是了!祈福之物,最是上上品!”
三个月之后,我与阿兄满载而归,他瞧上了药材,我瞧上了各色布料。
五个月后,申屠二郎捎信给我,告知我龟兹国王很是喜欢那些物件,他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我很是欢喜,却回信与他,我也有一个好消息,那便是慈恩大师即将启程西去。
申屠二郎是虔诚的佛教徒,却因为种种原因只能做俗家弟子,一生可求便是精湛的佛法。
正巧,我们一拍即合!
又过了两年,金家生意也愈发好起来了,宴然城的毛毯等各色物件,北上南下皆有其名!
“三娘子!”
那一夜,有人敲开了我那河口镇城郊的小院子。
“泠征!”
我打量着面前的二人,却在瞧见泠征之时,有些微怒。
“是谁动手伤了你?”
“实不相瞒,是我。”
两个时辰后,我打量着面前之人,又瞥见她腰间的双鱼木牌,几乎可以断定,她便是那个人!
“陆家长女,懿德郡主,据说已经丧生在畜生口中了。可我怎么觉得,你与她有几分相似。”
她手中的镯子刺痛着我的脖颈,“金三娘,果然名不虚传。”
“彼此彼此,看来你惹了不小的麻烦?”
“我要去雍州城,请三娘子相助。”
“可我为何要助你呢?”
陆安然将怀中的一个锦囊递给了我,我打开一瞧,便觉得是好东西。
“我让人给你们弄些吃食,明日一早出发。”
事实证明她惹了不小的麻烦,不过我不在意,除了她招惹了,不,应该是我招惹了一个养马的小郎君。
只是可惜了,他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太闷了,像个闷葫芦,我便总想着逗逗他……
陆安然这个人,虽说与我同岁,却比我大几个月,她又常常借此装出一副长者的姿态,当真是烦人……
可是她这个人,外表看上去冷冷的,心里其实比谁都软。
我与二哥,对,我那个久久不归家的二哥,带着我二嫂回来给祖母贺寿,他竟然接下了大哥的差事,去了宴然!
我与陆安然自从金城码头分离,便数日不曾相见,谁也没想到会在宴然河边遇见她!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她浑身冰凉刺骨,不得已住在了申屠二郎的府邸。
申屠二郎拜了慈恩大师为师,这些年在佛法之上也颇有进益。他也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这些年拓印了不少纹样。
我站在申屠二郎府门前,望着如今的宴然城,只觉得焕然一新。
只是可惜,我心心念念的白奈终究是吃不到了……
我也不曾想,今日善举为他日埋下了种子,一如我心中牵挂的白奈树。
数日之后,我在院子里种下了白奈树的种子,却不想在大功告成之时,有一个人影翻墙而来。
“砰!”
我转头敲晕了那人,可是他身上的血腥味,让我觉得不适。
“娘子……”
我大着胆子踹了那人一脚,竟然是张允!
“织金,去找人来,别叫他死在我们院子里!”
“喏!”
金家院子就那么大,一点风吹草动都闹得满院子皆知,何况张家与我们素来不对付,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大兄二兄瞧见此人,皆是眉头一皱,然后便差人七手八脚搬去了客房,又是请大夫,又是安排僮仆们照顾。
我瞧着地上的血迹,泼了一瓢水,只觉得,将军是个危险的选择,让我觉得没来由的心烦。
“娘子,您就不想知道,那张郎君为何翻进我们院子里。”
我翻开面前申屠二郎拓印的图样,瞧着一旁的颜料,“我只知道,他扰了我的心情!”
张家打算撮合我与张允的心思,我很早之前就知晓,故而在陆安然的婚宴上,我并未戳破张静娘的心思……
雍州是我出生之地,却并非我的终结之所!我终究要如鹰如雕如鸟,长出自己的翅膀!
“这白叠布的织法其实同我们平日里处理羊毛一类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三娘子,此言当真?”
我望着她们脸上充满好奇的样子,愈发欢喜,“那是自然,这白叠布要想松软,去白叠籽不过是头一道。”
“只是这白叠籽实在是太多,若是能有个什么方便一些也是好的。”
我思索了片刻,忽然觉得,此言有理。
“申屠二郎!你是此间高手,你来做!”
“三娘子,你当真是饶了我吧!”
“不行,你若是不好好制,我明儿个便是京中找陛下殿下告状!”
申屠二郎见她如此认真,又瞧着她身侧的女娘们,连连应了下来。
不出半个月,那轧车便制成了,小小的圆棍子通过臂膀摇动,竟然真的将白叠籽挤了出来。
“还差点了什么,这白叠若是如此,也未免太厚实了?”
我望着不远处的弓弩若有所思,也许,可以弹弹?
我二话不说就取下了那弓弩,弹了几回只觉得不够劲,果然拽了申屠二郎来!
他颇为不悦,我却同他说,若是此事成了,说不定,你所制之物,或许可以造福天下百姓,每年冬日里不知多少人可以死于寒冷!
他果然被我说动,不出两日就改成了弹车!
我大为喜悦,连连点头称赞他的手艺,故而当我瞧上那褐布纺车之时,他也很痛快地答应了!
那一日,我抬头望着宴然城的苍穹,蓝白相间,我犹如看到了淡淡月光,故而有感而发,制成了第一条白叠布,是月白色,赠与了申屠二郎。
我自然是有求于他,我托他找人多制些这个车,那个车。
他只是一味不语,默默摇了摇头。
“呕~”
“这位娘子,你怎么样?”
我抬头瞧了一眼不远处的茶寮,赶紧坐了下来,“快,来一壶茶!”
花罗和织金担忧地望着我,我摆了摆手,“这船太晃了,我只是有些头晕,不打紧,不打紧!”
“三位客官,可是头一回坐船?”
“我们……”
“我们从河口镇而来,来寻亲。”
那管事瞧了一眼我们身后的箱子,“几位娘子出门在外,还带着这么大的箱子?”
“实不相瞒,我们河口镇特制的白叠布,可谓是一绝,我们打算寻亲顺便寻个买家。”
“我给几位指路如何?”
我见那管事如此热心肠,也不好拒绝,只是用了一口茶,“好苦!”
“娘子,这是我们苏城特有的碧叶春,乃是上好的绿茶,讲究的就是先苦后甜。”
我皱着眉头又用了几口,果然回甘,“管事,这苏城哪家商行最是有名?”
“那定然是路广通。”
“路广通不是个脚行?”
“那都是数年之前的事情了,自从天后殿下将路广通给了这些个管事。这路广通便是天底下,顶顶的商行!”
我思索了片刻,又让那管事为我寻了牛车,这才带着那箱子,进了这苏城。
与我所料的不错,苏城地处江南,江南向来富庶,行人所着锦缎,皆非凡品。
“王戎简要,裴楷清通。孔明卧龙,吕望非熊。”
“杨震关西,丁宽易东。谢安高洁,王导公忠。”
“匡衡凿壁,孙敬闭户。郅都苍鹰,宁成乳虎。”
牛车路过一处书院之时,我突然叫停了牛车,“会心书院”匾额映入眼帘。
“娘子!”
“你们先去路广通,同那个管事相商一二,我随后便来!”
紧接着,我迈进了那学院的门槛,循声而去,一路来到正堂门外。
我忍不住扒着窗户,朝里头望去,只见偌大的正堂内,满满当当坐了不少稚子,男女皆有,且他们都是那般乖巧可爱。
他们安安静静地端坐在桌案后头,抬起头望着正前方的一人,那人身上的长袍本该是若竹色,只是眼下不仅缝缝补补,又险些成了月白色。
“哎~”
好好的一件长袍,看纹样好像是,天鹿锦的料子。
“何人在外头?”
我慌乱之下跌入了正堂之内,正打算爬起来,前方伸出来的一只手,却让我重新打量起了面前之人。
“姑娘,你可有受伤?”
我抬眸望向他,只觉得他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貌洁清瘦,又似山上松竹,自有风骨,行事规规矩矩,端庄大方。
“多谢!”
我起身拱手行礼,“实在是抱歉,方才听朗朗读书声,一时着迷,这才失了礼数。”
徐清策望着面前身着一袭木槿宝相花对羊纹长衫罗裙的金三娘,又瞧见了她方才眼中痴迷与一闪而过的受惊,手掌不自觉地收紧。
“姑娘,喜欢读书?”
“我喜欢听人念书。”
那可不是,我陪了金从喜那厮那这年头,他日日晨起扰得我不得安宁!
“姑娘请入座。”
“先生让我也一并听?”
“有教无类,有何不可?”
我当下欣喜不已,寻了处位置便坐了下来。
我头一回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他好像当真把我当做了他的学生。
十日后,我与路广通那位衫越管事的买卖谈妥了,心里头却有几分不舍。
我捧着手中的白叠布,望着面前的韩记绸缎庄,改成了,金记成衣铺,心里头闪过一丝念头。
我手起刀落,缝缝补补,千丝万线情中牵,一如万重霜,我心中皆是那位夫子的身影,只觉得如此高风亮节之人,配得上世上最好的纹样。
可到头来,我也只是配上了云纹,松竹纹,一点私心在不起眼之处,配上了一对鹰儿……
“这些日子,叨扰先生了,无以为报,惟愿先生收下此衣!”
徐清策摩挲着手中的棉衣,望着远去的身影,也许这一次,便是最后一次,惟愿娘子万事顺意,岁岁无忧。
她就像是这棉衣,在这早春乍暖还寒之时,暖和了他冰封许久的心。
我第一眼看见他,便知晓自己也同愚人一般,过不了情关。
我也知晓自己一生所求,皆是制衣,归路也是如此。
与其相顾无言,不如相忘于江湖!
“娘子,前面就是果州了!”
“好极了!”
我望着果州九曲十八弯的山路愣愣出神,却猛然间抬头,瞧见山麓上三年未见的夫子,险些失了神……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袍,那长袍上有几处缝补的印记,那印记不仔细瞧并不显眼,因为那上头有一对鹰儿。
“许久不见,看来夫子得偿所愿了。”
“那娘子呢?”
我望着面前的场景,果州重重叠叠的山峦之中,绽放着朵朵纯白的白叠,蒙蒙细雨之中,心心念念的夫子,恰好花了长袍。
我忍不住捧腹大笑,“自然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