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头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一道说话声打破了当下的尴尬。
“人来了!”
泠征领着二人进屋的时候,屋子里方才有了几分动静。
“泠征?你这是做甚?”
金从流颇为不解地朝着他开口询问道。
“我方才去寻向山,便见他们二人扭打在一处,问了好几人,方才得知这位是卫郎君的人,这才……”
穆川在听到“向山”二字之时,忽然间恍然大悟,如梦初醒,醍醐灌顶般地站了起来。
“是你?”
向山虽说不识得穆川,却识得他腰间那块木牌,因为,他也有一块!
这个人,同娘子是何关系!
卫宛闻听此言,却默不作声,在一旁自顾自用起茶。
半柱香未到,外头又进来了两人,乃是金从善和苏月夫妇。
“向山,你可受伤了?”
二人望着屋子里的向山,连忙上前询问道。
“他未能赢我,受伤的人是他!”
卫宛此刻方才径直朝着向山身侧的向南走过去,递上一颗伤药,又配了一盏干净的清茶。
“你此前可是答应过我的?眼下食言而沽,我可是要收利钱的。”
向南闻言连忙接过,又连连致歉,“是小人一时失礼,只是这位小郎君,实在是与我那苦命的妹子长得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
他随即服了药,用尽了茶,方才朝着屋子里众人拱手行礼。
苏月见此情形,扯了扯金从善的衣袖,坐在了卫宛那头。
“你在金家做出这样的事,自然也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向南闻言,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诸位,我乃是向氏族人。”
“向氏?”
金蓝忍不住激动地叫起来。
“可是那个向氏!”
“三娘!”
她这才悻悻地坐了回去,心中却不断浮现茶寮管事口中的那座毛毛山。
“说起来,向氏与金氏,也是一脉同承。”
向南又朝着金从流拱手行礼说道,“金家家主实在是海涵,我们向氏只求苟延残喘。”
“二十年前,金氏与向氏,一道投入大瀚,为的,何尝不是一份喘息?”
“不知如何称呼?”
“某一介粗人,您唤我向南便是了。”
金从流随即朝着外头招了招手,“让他们再送几壶清茶,几碟茶点过来。”
“喏。”
向南方才朝着金从流又行了个礼,“某今日方知,我向氏一族目光短浅,坐井观天。”
“若你等事后愿意来雍州,金家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向南又着急地行了个礼,方才继续说道。
“实不相瞒,二十年前向氏一族投入大瀚后,圣人并未厚待我等。我等更是险些遭到屠戮,幸得恩人出手相助,我们才能在百花谷一带活下来。”
“百花谷?那是何处?”
“是雪山下的另一侧。”
正当众人疑惑之时,穆川不自觉地说出的一句话,让向南惊了一下。
“这位郎君,去过?”
穆川这才反应过来,随即说道,“曾有幸听人提过,说是百花谷乃是天险,却也可能有人的气息。”
向南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是如此,约莫半年后,那位恩人带来了圣人的旨意。”
“圣人愿意收下我们,只是需要我族中男丁,悉数前往龙头沟镇守那一方天地。”
“龙头沟的确是与北临交界的一道天险关卡,我曾有幸路过。”
“这位郎君去过?”
“向郎君或许那一日不在其中,我等迷了路。若非得了向氏族人出手,只怕是那日就要死在那山上了。”
穆川突如其来地拱手行礼,让向南颇为失神,却终究还是落下不谈。
“那你们就从未归家过?”
“每隔五年,我们族中男丁会换防一批。只是即便如此,也是颇为吃力。”
“那人如此荒唐,分明是挟恩以报!”
“三娘!不可胡言!”
金蓝撇了撇嘴,退了回去。
金从喜却思忖了片刻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二十年前,圣人,的确下过一道旨意。只是……”
“只是,下的是赐死的旨意。”
“赐死?”
卫宛甫一开口,便让屋子里再次静谧下来。
“为何?为何偏偏容不下向氏族人?”
苏月颇为不解地发问道。
“我若是所料不错,应当是因为洛族一事,让陛下觉得,向氏一族容不得。”
向南猛地落泪,朝着南边重重地磕头。
“陛下,我的父兄,为了我们一族,抛头颅洒热血,也从来不曾忘记过与陛下的约定。可是陛下,却因为……”
“砰!”
穆川跪在了向南面前,“是我父皇,对不住你们,我代父皇向你们赔罪!”
“你是?”
“九皇子,穆川。”
“齐王殿下,你这是做甚!”
屋子里满满当当地跪了一地,唯独卫宛镇定自若。
“你们若是再这般跪下去,只怕北临大军踏破雍州城就是明日了!”
穆川这才扶起了地上地向南,朝着卫宛那头行了个礼,“多谢!”
“可是此事与我又有何关系?”
金从善正欲开口,却听得卫宛悠悠说道,“谁让你那么巧也姓向呢?”
“噗呲~”
金蓝口中的茶汤,险些喷了出去,“卫,卫郎君这张嘴,当真是厉害!”
“若是我那位挚友,能如我一般,或许会少了不少羁绊,不,绊脚石……”
绊脚石,我当真是她的绊脚石吗?
穆川再次陷入了自我纠结之中,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二次了。
“百花谷与龙头沟,都与北临只有一线之隔,所以,十八年前,我妹子无意间救了一位北临人。”
“她起初并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二人在天长日久的相处中,免不得动心。”
“我那妹子又天真无邪,三言两语被那人勾走了魂魄。同他一道去了北临……”
“那后来呢?”
“约莫五六年前,有人同我说,看到我妹子的身影出现在野猪泽附近。”
“我费了不少心思,好不容易到了野猪泽,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只怕那个时候,申屠澄就已经将野猪泽收入囊中了。”
向南擦了擦眼睛的泪珠,“我回程途中,一路询问,也只是隐约得到了些碎片的消息。”
“说她带着两个孩子,不知为何到了野猪泽,就靠着给野猪泽的那主家,打理白奈与养羊,养活了那两个孩子……”
此言一出,金从善瞬间站了起来,“白奈!”
“不错,百花谷中白奈长得尤其好,我妹子素日最爱白奈,所以也颇擅此道。”
“兄长!”
金从流见他如此,示意他先平静下来。
向山袖子里逐渐收紧的拳头,在不经意间划过那人鼻尖,“你怎么早不来寻我阿娘!”
“砰!”
众人连忙上前拉住他,“向山,他是你舅父!不是你的仇人!”
“啪!”
“要发疯还是要报仇,你自己选!”
卫宛望着双眼通红的向山,毫不留情地揍了一顿。
“扑通”一声中向山跪在向南面前,“舅父!呜呜呜……”
二人抱头痛哭,屋子里众人皆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半个时辰后,穆川望着游廊上的卫宛,“今日之事,还是应当谢过卫郎君。”
“齐王殿下如此金尊玉贵,某实在是对不起殿下如此。”
穆川心里头颇为清楚,这位卫郎君,还是憋着气的。
“唰”
卫宛随手别开手中折扇,“世人都言,三位皇子中齐王殿下乃是心系民生,端方守己之人,不知为何,我却独独觉得并非如此。”
“不知卫郎君何出此言?”
卫宛望着不远处的身影,瞥了一眼身侧的穆川,“你于旁的事情上,或许问心无愧,可是于她,却是亏欠至深。”
“她若是不曾遇见你们兄弟三人,也该如这天上的雕儿一般,孤高自傲游荡于天地之间。”
“其实……”
穆川还未来得及开口,卫宛忽然作势收了折扇,擦了擦泛红的眼眶,他分明瞧见一颗泪珠沿着扇面滑落而下。
他……
“我时常在想,若是我能早些日子回到苏城,或许陆家也不必沦落至此,她也不必以身入局。可是转念又想,她要做的事情,我也未必拦得住。”
“安然她……”
“世人皆言,齐王殿下以情诱之,让那陆家女为之冲锋陷阵,自己却坐收渔翁之利。”
“是什么人传的混账话!我这就去……”
卫宛抬头望天,低头又说道,“旁人如何我这个人,并不在意,只是齐王殿下要记得一件事,她是我的挚友,你若是负了她,便不是今日之事了……”
“我这个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也绝对不会让人欺辱到她头上来!”
卫宛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穆川,后才抬起步子朝着后头行去。
穆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说道,“绝不会有这一日!”
“郎君!”
穆泽瞥了一眼身侧之人,还未来得及说道一二,便听得耳边传来一阵阵拍打的声音。
他们二人甫一进入内院,便闻得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还不从实招来!你将两位娘子藏到何处去了!”
绿腰腰部以下悉数血迹斑斑,整个人也是无精打采地趴在长凳上。
“你若是再不招来,我们有的是法子!”
“我,我,我没有!”
“啪”
“郎君……”
穆泽二人快步离开了此处,回到了自己院子里。
“那绿腰……”
“需要一个人揽下此事。”
“可是……”
“苏名,你为何会回来?”
苏名这才解下披风,开口说道,“人是进去了,可是那主家,看起来并不像我们先前讨论的那般。”
穆泽闻听此言,不怒反喜,提笔写下几个字,递给了苏名。
“将此物交给那个人,他会知道如何选择。”
“可是娘子她……”
“她若是束手就擒,那才是真正的蠢货。”
苏名见他如此志得意满,心中也有了数。
“卑职告辞。”
“嗯。”
穆泽掀开桌案最上头的纸张,直入眼帘的是一幅妙龄少女的画像,她笑容明媚,眉眼之间似乎承载了整个日月的光芒。
“将军,不好了!”
方名震望着面前之人,披上身上的盔甲,“发生了什么事?”
“此刻城门外有十几万东周兵马!”
“他们这群狗东西,还真来了!”
“你立刻前去将军府,告知主帅此事!”
“你,立刻整顿兵马,给他们个下马威尝尝!”
“名震!”
方名震揉了揉自己的双眼,立刻上前行礼,“见过二位将军!”
萧俶立刻扶起了他,一旁的萧映拍了拍方名震的肩膀,“东周兵马来得比我们预料的晚了一日,不如我们城墙上去瞧瞧。”
“走,我们去瞧瞧!”
一行三人,望着城门外浩浩汤汤的东周士兵,隐约瞧见阵营中间的那一抹红樱,他们心中皆是一愣。
“嗖”一支利箭划破苍穹射入门楼上的门框内,“静候君至。”
“呸!”
三人这才下了城门楼,面色颇有几分凝重。
“看来我们的老朋友也来了。”
“他倒是真敢来!”
“我们也该回去合计合计了。”
又两日,东周士兵日日在城外辱骂,所言之词更是不堪入耳。
“狗东西!我不等了,我这就杀出去!”
“老方,你要沉住气,如今援兵未到,仅仅凭借萧家军和眼下驻军,实在是需要思量。”
“古来,以少胜多,也并非没有!”
萧映望着手中的折子,心里头思索良久。
京中到底如何,为何至今没有回应。
“陛下,东周贸然出兵,定然是因着与萧家的旧怨!”
“陛下,西境来报!”
“呈上来!”
景帝望着手中的两份奏疏,一时之间头疼不已。
“兵部侍郎何在?”
“臣在。”
景礼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砰!”
两份奏疏皆丢至他面前,他蹲下来捡了起来。
“陛下,东西两境皆有守将驻兵,一时之间皆不会大乱。何况,臣昨日听闻,东周内部乃是那位盖金大将军一人做主,臣认为,我们不如坐山观虎斗,让他们内乱分裂,此事不宜出兵!”
“堂堂大瀚,竟然任由旁人欺负到头上来了!”
“陛下,臣虽是文官,却也愿意出兵东周,让他们见一见我们大瀚的铁骑!”
卫言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皆是议论纷纷。
“陛下,东周之战先前便已经耗费太多人力物力,他们如今卷土重来,实则内部根基不稳。他们并非北临,不过鼠辈而已。”
“你的意思是,让我东境战士弃城投降?”
“臣,不敢。”
史力克见状,连忙上前行礼,“陛下,臣虽年迈,但是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立马带兵前往支援!”
“陛下,京中距离安东遥遥路远,不如让朔州带兵前去救援。”
“此言有理。史力克,朕封你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立刻启程,带领朔州兵马支援安东!”
“至于西境。”
“陛下,西境毗邻剑南道,不若请镇静军出手。”
景帝闻听此言,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傅与南此言,深得朕心。”
景帝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既然他们如此迫不及待,那么兵部侍郎,立刻通知各处边境,加强巡逻,朕倒是想瞧瞧,他们可敢来犯!”
“圣人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