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此贸然离开,是否太过失礼?”
“你向来是端方识礼,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这等失礼之事,自然是我来做稳妥些。”
“你若是再这般揶揄我,我便……”
穆川身子前倾,附在陆安然耳旁轻轻低语道,“我便一日不同你言语,让你一个人干着急!”
陆安然双耳泛红,闻言之后凝伫良久,方才转身回头,抚摸着穆川气鼓鼓的双颊,“瞧你这般没出息的样子!”
“你素来是没心肝的,自然是不知道你昏睡的一日一夜我是如何度过的!”
陆安然戳了戳穆川的指头,“我只知道你是个傻的,让你去掏火石,你就去了?”
穆川谄泪道,“只要你能好起来,火中取栗又何妨,何况我这双手一向粗糙惯了,本也并不在意这些。”
陆安然见他如此,突然抱住了他,“这样的事情断不可再做,你总让我爱惜自身,你又何尝不是如此。若是当真有那一日,我更愿意你替我好好活着。”
穆川听着她略带哭腔的声音,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你又说胡话,你和我,都要好好活下去!我不替你,你也不必替我,活好眼前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陆安然抹了抹眼角的泪珠,方才讥笑道,“你方才那般吃味,我倒是头一回见。”
穆川与她天门相抵,“若是安然想见,我可日日吃味给你瞧瞧。只怕那个时候,你又要嫌弃我矫揉造作。”
“你这话说得好似自己是多情女郎,我是那个朝秦暮楚的薄情郎。”
“多情自古伤离别,哪里分男女,我素来听不得自古女子多薄情,书生都多情的酸言腐语。”
“扑哧”
陆安然破涕为笑,二人含喜微笑,窃视流眄。
“左右,我们也留了物件,或许于他们而言,那东西比之金银更为有用。”
“你倒是大方得很,木牌如海一般地都送出去了。”
陆安然瞪了他一眼,“怎么,你不舍得?”
“娘子要做的事情,为夫自然是要倾力相助的!”
陆安然撞了一下他的天门,随即转头朝着百花谷的方向瞧了一眼,“我们还有更要事要做,又何苦打破她们的安宁呢?何况洛族之事,本就是前车之鉴。”
穆川捂着天门蹭了蹭她的鬓角,“那件事又怎么能怪得了你?”
“申屠澄比之当初琼州那位更难对付,不可不防。”
“虽说如此,可我们也不可长他们志气。既如此,我们便出发吧!”
穆川勒紧缰绳,骑着马转头离开了此地,梭树林中唯有一阵阵马蹄声响起。
“驾!”
“驾!”
“待干戈载戢,风不鸣条,狗吠不惊之时,你若是想再来,我们便一同再来,牧羊赛马,做一切你想做之事。”
陆安然回头瞧了一眼穆川,坚毅地点点头,向着前方望去,好似瞧见了新的夕照山。
“巫医!”
“巫医!”
向霞焦灼地寻找着向天的身影,“他们走了!”
向天闻言朝着不远处的毡帐赶去,毡帐内一切如初,唯有榻上多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物,一块木牌,一张字条。
“冒昧叨扰,本就不该,救命大恩,不可不报,如有所需,木牌通路,皆可用之。”
“阿姆,他们,当真走了吗?”
向辉抬头望着身侧的向霞,却在衣裙里头窥见了一只木娃娃。
“阿姆,这里头好像有东西?”
向霞等人打开衣裙,果真,里头藏着一个木娃娃,木娃娃身上的衣裙异常精美,身侧还摆着不少小小衣裙。
“看来,这是留给你的。”
向辉抚摸着木娃娃,只觉得这一天的云彩异常好看。
向天抚摸着手中的木牌,又想到榻上的那位娘子,虽未正式见过一面,却如此古道热肠。
她面色愈发凝重地望着北边的夕照山,“希望天神能够庇佑他们平安顺遂!”
“不空法师,实在是对不住,让法师担忧了。”
不空法师望着平地而出的二人,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置可否,“阿弥陀佛,定是佛祖显灵,二位施主得以化险为夷。”
“我们此行归来,也有要事与法师相商,不置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空法师见状,引着他们二人去了后头的禅房。
“不知二位有何要事?”
陆安然与穆川猛地跪在不空法师面前,“北境大战在即,还请法师出手相助!”
“二位施主快快请起。”
穆川这才扶着陆安然一道起身,“法师这是应了?”
“二位不言,老衲实在不敢贸然应下。何况方外之人,本就不该过多牵扯红尘之事。”
“法师,实不相瞒,我那位兄长,实在是为祸一方,竟然意欲勾结北临南下,只怕兵戈再起。故而想借姑臧山,隐藏兵马行踪。”
“竟有此事,只是不知多少兵马?”
“十万大军,不日即将到此。”
“十万大军!这小小的姑臧山,如何能藏得下这般多人。”
陆安然闻听此言,思忖片刻,方才起身开口说道,“不知法师可否借笔墨一用?”
“自然是可以,只是老衲这里只有黄麻纸。”
“无妨。”
陆安然端坐于软榻之前,闭上双眼,手中笔墨随心而走,不多时,一幅雍州水系舆图便跃然纸上。
穆川与不空法师二人皆是一惊,直至真切地瞧见上头的一切。
“法师,我知此事颇为为难。方外之人牵扯世人太多因果,只怕是坏了法师的缘法修为,只是此事牵扯太多,战火一起,不仅仅是北境,整个大瀚都难逃一劫。”
不空法师闻言默不作声,片刻之后方才说道,“不知女施主,是否已有万全之策?”
陆安然瞧着穆川哑然一笑,示意他少安毋躁,“却有一个法子,只是需要借用法师之名,向雍州高门世族燃起一把火。”
“以何物为燃料?”
穆川闻言一愣,方才问道。
“以药王泉为首,修渠筑桥,成则名利双收,败则雍州共敌。”
不空法师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听得身侧穆川拍案而起,“妙哉!此法甚妙!如此一来,十万大军便可悄无声息地进出雍州城。”
“不是十万,纵然修渠需要大量人手,却也不可孤注一掷。”
穆川踱步思忖片刻光景,于舆图之上画出另外两处地方,“那便分兵这两处地方,如此一来,进可贺寿,退可修渠,远可戍边,近可筑堤!”
“一退一进,皆有其法,如此,棋盘之上便是活棋。”
不空法师听了个大致,这才发问道,“不知老衲能做些什么?”
“我们需要法师,做两件事,一,发帖子给雍州高门请他们明日来雍州法寺参加法会,二,法师明日需要为我们搭一个戏台子,只是如此一来,法师只怕是破了不可妄语之规。”
不空法师见陆安然面色凝重,忽然开口笑道,“女施主一心为雍州百姓,老衲就算是破了妄语一道,又算得了什么。”
“法师大恩,我们二人无以为报!”
不空法师扶起二人,“何况佛家有言,不可妄语的妄语,本心若是为一己私利,则是大妄语,若是为天下百姓,则是方便妄语。”
“如此一来,便多谢法师。”
“二位施主心怀天下,此前是老衲着相了。难怪慈恩师兄对二位颇为称赞。”
穆川二人闻言皆是大喜过望,“法师见过慈恩大师?”
“师兄数月之前已决心重走当年师父之路,再度西去。”
“慈恩大师当真是佛法无边。”
“师兄曾经提及京中之事,提及佛法无边,不渡无缘之人,自己愧对恩师,这才决心重走昔日之路,重悟本心。”
陆安然二人皆是赞叹不已,更为其狠狠捏了一把汗。
陆安然望着身侧酣睡的穆川,只是淡淡摇了摇头,又将他手中湖笔抽了出来,自顾自低头写着帖子。
“安然!安然!”
陆安然见他睡得并不踏实,慢慢抚平了他的眉角。
穆川方又沉沉睡去,直至外头的说话声唤醒了他。
“二哥。”
金从善眉头紧蹙望着面前的陆安然,“你这一而再而三地不顾自身,让我如何同你阿娘交代!”
“二哥不必慌乱,左右我眼下还活着。可是月娘阿姊迁怒二哥了?”
金从善见她识破了自己的窘态,也只得从实招来,“咳咳,月娘她很担心你,让我来传话,若是你同那位得空了,定要去见见她。”
“还有,我兄长也来了,他在舍利塔前,见到了你为嫂嫂燃烬的残卷。他无颜面对你,便让我同你致歉,先前之事并非有意为难你。”
“金大郎君,乃是重情重义之人,自然不愿面对心尖尖上的挚爱之人曾经的污点,这就好比白玉有瑕。”
“没想到你不过是见了我兄长匆匆几眼,便看得如此透彻。”
“并非我,而是申屠娘子,她曾经托梦于我。从她口中,我方才得知金大郎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此说来,到底还是我做了缩头乌龟。”
金从流第一次打量起面前之人,比之申屠迦尔,她身上多了几分佛性。
“先前之事,是我之过,险些酿成大错,让娘子受伤,是我之错。”
陆安然见他行了个长揖礼,便也不再多言。
她正欲上前扶起金从流,却见身侧一道身影朝着那人袭去。
金从流猝不及防后退了几步,“不知我与这位兄台可有仇怨?”
“欺辱了我家娘子,自然是有仇怨的。”
金从善闻言,大惊失色地瞧了一眼穆川,“见过齐王殿下!”
金从流这才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拱手行礼道,“若是如此,某甘愿受此一掌。”
陆安然上前拦住了穆川,“左右他也是无心的,何况他是金家家主,明日法会还有用处,你又何必如此。”
穆川闻言,这才偃旗息鼓,“既如此,便听娘子的。”
陆安然摇了摇头,又从他蹀躞带中取出一个瓶子,从中掏出一颗褐色药丸,递给了金从流。
“血参丹。”
“多谢。”
陆安然自然也瞥见穆川怒气冲冲的眼神,抚摸着他的脸颊,“大事要紧。”
穆川这才气冲冲地将一帖子塞进了金从流怀中,“明日,法会,金家,务必出现!”
顷刻间,他便已经拉着陆安然离开了此地,徒留金家两兄弟面面相觑。
“这齐王殿下,倒是,性情中人。”
“你这是打算带我去何处?”
陆安然望着面前的穆川,又见他朝着自己这头伸出手,“上马。”
“去哪里?”
“你去了便知。”
陆安然不疑有他,拽住他的手腕一同上了马背,二人一路疾驰下了山。
“炙羊肉”
“格食”
“地黄馎饦”
“羊肉索饼”
“红菱饼”
“满天星”
“羊肉馒头”
“我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陆安然望着从东厨出来的穆川,连连摇头道。
穆川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正欲同小厮说道一二,却忽然听得一道声响从门外传来。
“阿姊!”
陆安然循声望去,原来是金蓝苏月四人。
她还未来得及起身,金蓝便飞奔而来,却被左侧的穆川拦住了去路。
“这位娘子行事如此鲁莽,客店里头这般多的人,若是伤了便不好了。”
金蓝这才抬头打量起面前这人,此人虽然面色泛黄,却容貌洁朗,形质瑰玮,向下细细瞧去,还能看见他长袍上沾满了不少粉末与油花,手上还提着一只酒壶,里头若有似无地传出来酪浆的香味。
“这位郎君所言在理,三娘,你方才的确是莽撞了。”
泠征见眼前局面颇为局促,随即开口说道,“小厮,不知此处可有雅间?”
小厮闻声而来,思忖片刻,又瞧了一眼柜台上管事的神色,这才回应道,“的确还有一雅间,只是……”
金蓝从怀中掏出一片金叶子,递给了小厮,“我们要了。”
“这……”
管事见状忙不迭上前来解围,“几位客官楼上请,楼上请!”
金蓝作势挽过陆安然的手腕,便“蹭蹭蹭”上了二楼。
穆川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朝着小厮招了招手,“取几个都承盘来。”
管事连忙迎了上来,“郎君,实在是对不住,我们来便是了。”
穆川并不松手,只是一碗一碗地放在都承盘上,“有劳你们将这都承盘端上去。”
“郎君客气了,这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
待穆川提着酪浆迈进雅间之时,陆安然与金蓝几人相谈甚欢,脸上带着暖洋洋的笑意,全然不似平日里模样。
陆安然见他来了,眸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他,二人眸光相互碰撞,却又在下一刻相互融合。
“看来,我来得也许并不是时候。”
苏月闻听此言,连忙拽着还在絮叨的金蓝挪了挪位置,金蓝不为所动,她只得悻悻起身说道,“实在是对不住,我们与娘子两日不曾见面,三娘她一时失礼了。”
穆川寻了处坐榻径直坐了下来,“苏娘子不必如此,我并非小肚鸡肠之人。”
泠征与向山闻言心中颇为不解,直至小厮们的到来方才打破了此间的尴尬。
“管事的,再给我们来一份乳饼,一份蜜珥,一份糟肉,一份炙羊腿,一份糖油糕,对了,还要有一壶乳酒!”
“三娘,过满则亏,何况已经有了这般多的吃食。”
“那些都是南边的吃食,我素来不爱……”
她这才惊觉言语不妥,连忙起身朝着穆川陆安然二人行了个长揖礼,“方才我一时言语失当,还请见谅!”
穆川见她起身,径直朝着陆安然身侧走了过去,“三娘子为人率直,我与娘子都不会介意的。只是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金蓝闻言正欲辩解一二,却被苏月拽了拽衣袖,这才说道,“这位郎君所言在理。”
“三娘素来是这般快人快语。”
穆川并未接话,只是取了些炙羊肉置于陆安然面前的碗碟中“这是最鲜嫩的羊心肉,比之腿肉更为可口,羊肉滋补最是适合你这般几日不曾用饭之人。”
陆安然闻言忍俊不禁,“你这揶揄人的本事倒是精进了不少。”
向山远远地瞧见他们二人情意缱绻,忍不住多饮了一杯乳酒,泠征见他如此,连忙按住了他的酒盏。
“乳酒看似柔和,实则不可多用。”
向山猛地起身,朝着那头用手行礼道,“冒昧一问,不知这位郎君是?”
穆川并未瞅问他,只是提起一旁的酒壶递给了陆安然,“此地并无浆水,恰好这牡丹酪浆勉强可以入口。”
“向小郎君到底年幼,你又何苦这般晾着他。”
穆川闻言,这才作揖回礼道,“实不相瞒,诸位,某乃是冉娘子的夫君。”
“夫君!”
“夫君?”
向山闻听此言,瞬间红了眼眶,“咚”一声醉倒在地上。
泠征连忙上前查看,“只是不胜酒力,并不打紧。”
他又将向山扶至一边,这才朝着穆川拱手行礼道,“我替他向郎君娘子致歉,他并非有意为之,只是一时情急。”
穆川朝着他回了个礼,这才又坐了回去“比之苏城之时,这缘也算不上什么,恰恰说明,我家娘子秀外慧中,光华动人。”
一旁的苏月瞧了一眼陆安然,见她只是默默地用着碗里的吃食,可嘴角分明是上扬的。
“我有一问,不知可问不可问?”
“三娘子但问无妨。”
“你既然是阿姊的夫君,那,当初在河口镇劫了阿姊的又是何人?”
陆安然正要开口,却见穆川又夹了一块香埂杂鱼递给了她。
“三娘子所见之人,想必是我的兄长。”
“什么?兄长?”
金蓝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得泠征大惊失色道,“那人出手如此狠辣,连个小和尚都不放过,同郎君当真是天差地别!”
“我兄长之事,便是说来话长了。不知三娘子方才想要说什么?”
金蓝摇了摇头,心里头却想,我总不能说,像极了话本子里头写的兄夺弟妻的戏码吧。
“无事,无事,只是觉得阿姊与郎君当真是坎坷。”
“左右无事,不如我便长话短说?”
陆安然充耳不闻,权当自己不存在,自顾自地用起饭来。
苏月见状也是如此,徒留台上人与台下客,皆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