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书!”
“明书!”
“明书!”
明淑仪望着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别院,她顿时心如刀割,火光中那人哑然一笑,一如他们初见。
申屠迦尔猛地跌落在地上,捧着自己脸颊,哭得撕心裂肺,泪流满面,涕泗横流。
“是我对不住你!”
“是我对不住你!”
“所以,明书到底是怎么死的?”
一道说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这才抬头望向身侧的陆安然。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明淑仪复又喃喃自语起来,“可是,可是,我只是放了些致咳的药材,我从未想过会将他陷入如此绝境!”
陆安然翘首以待地望着申屠迦尔,“所以,你想起来了这一切?”
“是,我全部都想起来了,可是我从未后悔!我不过是想要为自己争一争!难道你就没有欲望吗?你就没有一生渴求的东西吗?难道你的双手就是干干净净的?”
陆安然望着面前的申屠迦尔咄咄逼问,不,明淑仪,忽然觉得她的一生何尝不是自己的前世的重演,何尝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何尝不是这世道的牺牲品。
甚至于,连同那股子劲儿也是这般相似,不顾一切,以命相搏的样子。
只是,有些事,总会因为有些人的来时路不同,不能相融。
“生而为人,怎会无欲。若是所行之事只为欲,则与牲畜无异。牲畜况乎人性,人却忘乎本心本情。”
“忘乎本心本情……”
“哈哈哈”
明淑仪狂笑不止,指着陆安然连连逼问道。
“你若是有一日,同我一般,父不疼母不爱,明明处处比他们男子强,却处处受尽打压,就因为我是女子,我就只能活在内宅之中!”
“就因为我是女子,我就会注定比旁人来得更为艰辛。”
“就因为我是女子,他们个个落井下石,将我逼上绝路!”
陆安然望着那些随着明淑仪愤懑不平而不停闪现的画面,走马观花一般瞧见了她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与落魄失意。
“那明老夫人呢?”
“祖母她,她对我有养育之恩,点拨之恩,启蒙之恩,也是我唯一愧疚之人。”
“既如此,你又何苦将自己逼入穷巷?”
明淑仪望着陆安然眼眸中的柔情,险些忘却了那些不堪。
可她忽然推开了陆安然,狠厉地发问道,“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知晓我的苦楚!”
“我不是你,自然不能感同身受。可你也不是我,又怎会知晓我也曾同你一般入穷巷?”
明淑仪满脸震惊地望着身侧坦然自若的陆安然,“你可知我方才所言何意?”
陆安然拍了拍身上的长衫,随手指着那处杏榜上诸多名字,开口说道,“看不透的人,从来是你自己,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你说你抑郁不得志,你说你以女子之身遭受迫害,那又有何人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
明淑仪望着杏榜上的名字,望着身侧的陆安然,一时之间不置可否。
“杏榜,有何不妥?”
“是啊,于你而言,自然并无不妥。因为你不曾瞧见,这甲乙丙丁前三甲之人,皆是世家子弟,无一人是寒门之人!”
明淑仪方才如梦初醒,她细细查看,竟然一如她所言。
“若非你的出现,孟知秋才是一甲,而非甲榜第四名,无缘殿试。”
“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明淑仪连连后退,望着那杏榜难以置信耳边所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你以为的,女扮男装,参加春闱,夺得头魁,到头来,不过是帝王权术中平衡之策里最不要紧的一部分罢了。”
明淑仪不解地望着陆安然,“帝王权术?平衡之策?”
“十年前,正是陛下需要世家之时,之所以他隐忍不发,便是冷眼旁观地瞧着你们自寻死路,一步步走向灭亡,而明家恰恰是开头菜。”
“陛下是因为,是因为……”
明淑仪瞪大了双眼,大惊失色地望着陆安然。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知晓你是明家女!”
“哈哈哈”
“哈哈哈”
“我,我引以为傲的一切,到头来,到头来,于他们眼中,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明淑仪气极而笑,心中寒凉刺骨。
“不,最起码,你比大部分人都有勇气,哪怕手段算不上高明。”
也难怪,绾儿那丫头会那般待我,原来是将我当作了她人的替身。
“你方才说我,依靠我的家族方才得以出入朝堂,难道你就不曾依靠旁人的力量,依靠家族的力量?”
明淑仪满脸酸楚地瞧着陆安然,好似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不快都是欢喜的。
陆安然摇了摇头,哑然一笑,方才又说道,“我自然是依靠的,我依靠陆家建立的一切,依靠陆家管事为我办事,依靠船户们勤勤恳恳做事。”
“船户那样低贱的人,勤恳做事本就是他们的本分!”
“你看,你骨子里世家大族贵女的骄傲,让你下意识地瞧不起他们。所以,你的一些举措看似为民造福,实则你从未看清他们真正需要什么。”
“我出生商户,我却并不以此为耻,也从未想过要轻贱过他们,也从未觉得商户低人一等。”
“那是我生来便有得,我从未觉得不妥。”
“是了,你承认你的骄傲,一如我诚实面对自己的本心。利用他们,我才能得到一个全然不同的机会,我才能站在御前给陆家谋求一个赢的机会。也正因如此,才能给他们一个从你口中低贱的商户,到工部水部船工的转变。”
“不必日日担心温饱,不必看河神水神的恩赐,而是每一日上工都会有银钱。”
“可你也不过是依靠了皇权之便,与我又有什么不同。”
“或许最大的不同,便是我从未真正依附于皇权,依附于任何人。”
“你不过是诡辩罢了!”
陆安然此刻瞧着她,更像是瞧着自己的妹妹一般,“我并非诡辩。只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哪怕是圣人,也无非利而已。”
“好一个利而已,我是世家女,我是败了,可是那又怎么样,我至少争取过。”
“你口中所谓争取,恰恰毁了后来者之路。经你之事,陛下自此之后不会再让女子有一丁点入仕机会,陛下会一步步抬高寒门打压世族,哪怕是秦家那边也不过是棋子罢了,何况明家?”
“你。你。胡说!”
明淑仪气急而涨红的双颊,指尖擦过陆安然脸颊,却也只是擦过。
“可是那并不要紧,皇家天天做,今朝是旁人罢了。”
明淑仪闻听此言,骤然一惊,全然不敢想象,面前之人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你参与了夺嫡!你选了谁?是老二还是老四。”
“都不是。或许你眼中最好的两个人,于我而言不过是弃子。”
“你居然选了个杂毛老九!我还以为你选了何人!”
明淑仪仰天狂笑不止,心中憋屈顿时消散。
果真,人与人的悲欢各不相同。
“因为你的来时路,所以你只看到了他的出身,却未瞧见他的来时路。”
“你又想说什么?难道九皇子还是块宝不成?”
“她母妃乃是陛下曾经的白月光,哪怕只是曾经都已经足够惊艳。偏偏他同他母亲一般又是性情中人,他母亲又恰好死在了陛下最爱她的那几年里。他们的孩子,又怎么会是弃子?”
“你是说……”
明淑仪全然不信的眼神扫过陆安然,却见她面色如常。
“既然这个陛下不许女子入仕,那便换一个又如何?何况,将一条蛟龙养大又何尝不是值得快意一生之事。”
“你的确,比我厉害,也比我狠,也比我更胆大妄为!”
“可是我也不想输,是他们,是他们见不得我比他们强?”
明淑仪忽然眸色再次暗沉,一时之间风云骤变,四周幻影不断浮现。
陆安然当下拔出骨簪划破自己手掌,血渍泼在明淑仪脸上,骨簪闪烁着绿色荧光照耀着此刻明淑仪的脸颊,半明半暗之中一半癫狂一半如常。
“那就杀了他们!让他们永远闭上嘴!”
“杀了他们,这可真是个好主意!可惜那个时候的我,没有这样的胆魄……”
金蓝望着陆安然手掌上的血迹,一时真是头疼不已,“阿姊,你可别再吓我了!”
明淑仪忽然间发现,面前之人看透了一切,她透过那个人看透了真正的自己。
“我想我该走了,临行之前,还望你能将我的骸骨迎风而起,四散而去。”
“我想你或许想错了。”
明淑仪骤然一惊,望着面前之人。
“此言何意?”
“你入我梦,扰我清静,还想让我为你办事,我自然是要收取酬劳的。”
明淑仪苦笑不已,“我已经是孤魂野鬼了,不知还有何物可以酬谢你?”
“那就用你的骸骨如何?”
“你还真是,真是个生意人……”
陆安然作势思忖了片刻,“随风而逝不过是文人墨客自以为是的潇洒自由。不如,一分为四,一份留给金家陪伴你的孩儿们,一份留给明老夫人毕竟她费心养育你一番,一份替你扬在姑臧山舍利塔前以赎罪前罪,一份制成旗帜随着陆家货行脚行去各处游历大江南北,看人间百态,难道不比你以为的自由来得弥足珍贵吗?”
“你所言不错,与其凭借风,不如凭借自己。”
“好风凭借力,好女不再嫁。与其依靠风,依靠出嫁,不如依靠自己,目之所及,行之所远。也愿你来世能够得到想要的一切。”
“我想,会的。”
明淑仪意味深长地望着陆安然的小腹,“玩鹰的人,别被鹰啄了眼。”
“那便杀鹰取子,雏鹰远比成鹰更懂得取舍,也更容易驯化。”
明淑仪忽然明白了,随即朝着陆安然行了个全礼。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终究是归于虚无。
翌日清晨,金蓝迷糊中被人唤醒,“三娘子,不好了,出事了!”
“发生了何事?”
她下意识地摸索着榻上的人儿,却忽然惊觉上头空无一人!
“人呢?”
“何人?”
“来人!”
“娘子!”
“床榻之上的娘子呢?你们可有见过?”
榻下众人皆是摇头,金蓝急着就要冲出去寻人。
“三娘子!您快同我去瞧瞧吧!”
“我眼下不得空,什么要不得的事情非要我去!”
白奈急得团团转,“大郎君院子里出事了!有一个女娘不知如何进了嘉泽院!”
金蓝闻听此言,顾不上旁的,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你到底是何人?”
金从流望着面前之人,怒斥道。
“我是你的妻子,申屠迦尔啊!”
“你不是阿娘!”
金从流面前的两个小娃娃瞧着陆安然异口同声道。
“阿娘知道阿娘对不住你们,可是阿娘也是无奈,北临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陆安然忽然悲戚起来,引得两个小家伙渐渐心酸落泪。
“阿娘奋力拼搏,终究还是没能回到家中,那些血落在我的脸上,我的手上,我的长袍上,你们瞧瞧,这是什么?”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头骨,“这是我的头骨,你们看它好不好看?”
金从流望着面前疯癫之人,颇为愤怒,“你到底是何人?莫要再次装神弄鬼!”
“我是你的娘子啊!郎君你不识得我了吗?我眼下借着这身子来与你们说说话,我不日便要被鬼差抓回去了!”
“白日里闹鬼,简直是胡言!”
“来人!”
院子里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僮仆们,纷纷涌了进来,“将此人拿下!”
“是!”
“放开我!放开我!”
陆安然被这几人架着离开之际,金蓝冲了进来,“放开她!”
闻声而来的还有金从善与苏月夫妇,金老夫人,他们望着面前的情形,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陆安然望着面前的金蓝,忽然头痛欲裂,“三娘!救我!”
金蓝见她如此挣扎,正欲上前,却听得金从流呵斥道,“三娘!如此妖孽之物,不可相救!”
“我不是妖孽!我是被申屠迦尔夺舍了!”
此言一出,金老夫人立刻上前命人堵了她的嘴,“将人带到我院子里去!”
“阿祖!”
苏月闻言,连忙上前阻拦,“阿祖,安然是我的妹妹,是她一路将迦尔的骸骨运回来!阿祖如此待她,就不怕他们的在天之灵不安吗!”
“月娘!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金老夫人望着面前之人,颇为恼怒,“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去了!”
苏月闻听此言,立刻拦住了众人的去路,“不行,今日就算是阿祖,我也要救下她!我救不了她一次,绝不会让她在我面前第二次,第三次的受人侮辱,遭人胁迫!”
“月娘!”
“阿祖!阿姊她并非你们所见之人,这期间定有旁的事宜!”
金蓝一并跪在苏月身侧,眼中满是酸楚。
“砰”
陆安然忽然倒地不起,打断了众人的求情。
半个时辰之后,金蓝焦灼地望着医士,“怎么样了?阿姊如何了?”
“这位娘子寒毒未解,又感染风寒,加之沉疴骤起,只怕是……”
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老夫权且一试吧。”
“什么叫权且!不管出多少银钱,我要你把她救活!”
金蓝拽着那人的衣领,愤愤不平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