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主君!”
言德望着面前神色慌张的僮仆,不禁发问道,“何事如此慌张,竟让你丢了规矩!”
“实在是管事,管事他……”
言德闻听此言,本就七零八落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以至于桌案上的“静”字失了颜色。
“还不带我去瞧瞧!”
“主君,您还是,还是别去了……”
言德眉头紧蹙,瞬时甩下了手中的湖笔,这好好的字到底是毁了。
他跌落在禅椅上,双眼无神,“他,眼下如何了?”
“管事院中的人来禀告之时,皆是大惊失色。小的大着胆子远远瞧了一眼,榻上血淋淋,半只胳膊在外头,整个人都不好了……”
“请府医了吗?”
“请了,只是府医说,那人下手太狠,筋脉皆断,手只怕是接不上了。”
“不过这命应当是能保住的,眼下正施针为他护住心脉。”
“明日一早,你从账面上支些银钱,将他的奴契一并给了。”
“主君的意思是,人不救了?”
“不,恰恰相反,我要他,明日活着走出府中。”
那人思忖了片刻,瞬间明了,“老奴明白了。”
“你且去吧。”
“诺。”
言德望着桌案上的字迹,心中狐疑不解,到底是谁,谁在敲山震虎?
言府后院中,言夫人忙不迭地将妆匣上的首饰悉数收入包裹中,这倒是叫身侧的言娴颇为不解。
“阿娘,您这是作何?”
“娴姐儿,莫要多言,我明日一早便让季嬷嬷送你去外祖家。”
“阿娘!娴儿不去,娴儿要陪在阿爹阿娘身侧!”
言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这本就是我们的旧事,原就不该将你牵扯其中。”
“阿爹当真做了那些事吗?”
“不管真相如何,你只需要记得,阿爹阿娘始终疼惜你。”
“可是,可是……”
“回去的马车和一应物件我都已经准备妥帖了,如果有万一,你便随你外祖母姓江吧。”
言娴闻听此言,泣不成声地跪倒在言夫人腿侧。
“阿娘,娴儿不愿,娴儿只想同阿娘一起去~”
“好孩子,这几日阿娘心中惴惴不安,恨不得早早将你与卫家郎君的婚事定下来。”
“阿娘~”
“可是转念又一想,眼下这般情形,只怕是,只怕是要委屈你了……”
“到底是陛下赐婚,只是我心中总是不甘心的……”
言夫人捧起言娴的脸蛋儿,“眼下的光景,活着才是要紧的!”
“可是,阿娘,为了清白名声嫁给一个我并不爱的人,到底是对还是错?”
言娴无助地趴在言夫人膝盖上,此时对错早已经淹没在叹息声中。
多日不曾回信,实在是云城之事颇为诡谲多变,一日不敢怠慢。又恐引得安然无端生出颇多忧思,属实非我所想。
我从皇甫齐口中得知京中之事,你且安心,你所行之事,我莫不相助。
临阳街上人人皆爱这酥油泡螺,我私心想着安然或许会欢喜,故而特让人捎了一盒。
陆安然望着凭几上的黄花梨木螺钿葡萄纹锦盒,不禁难以入眠。
“姑娘可是有心事?可要冬青陪您说说话?”
“也好。”
冬青手持烛台朝里屋走去,“姑娘,可是因为殿下?”
“也不全是,只是在想,他那三言两语里,不曾言明的那些事,也不知藏了多少的刀光剑影。”
冬青奉上一盏清茶,望着凭几上的锦盒,“殿下待姑娘,一如姑娘待殿下,又如这酥油泡螺一般。”
“你啊,与灵雀相处日久,倒也学了几分馋嘴~”
陆安然打开锦盒,取出一朵递给了冬青,又用指尖摸了一点细细品味,浓郁的牛乳味在舌尖蔓延开,并非甜腻的糕团,却也是难得的清爽。
再好的点心也需要有一双慧眼与一颗惦念的心,他如今这般知世故而不世故,反倒显得我庸人自扰了。
毕竟这世上,有些路,唯有自己走过,才会明白泥泞坎坷不过是表象。
她抬头望着外头榻上酣睡的灵雀,“可惜今日有人无福享用……”
“姑娘可不能念叨……”
二人哑然一笑,皆是不再作声。
“陛下,臣幸不辱命!”
“爱卿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回京复命。可见朕当初,力排众议选你去云城,乃是幸事。”
满堂朝臣面面相觑,看来,圣人极其看重景泰八子,绝非空穴来风。这皇甫齐,只怕是要高升了。
“臣能为陛下尽绵薄之力,实乃是臣之幸事。那三人眼下已经伏诛,此乃他们三人的罪证,还请陛下一观。”
景帝接过吴寿喜手中的奏疏,打开方才发现足足有半米长,其中竟还夹杂着一封万民血书!
“吴寿喜。”
“老奴在。”
“今日廊食可有备下了。”
“回陛下,方才司膳司已回禀,一切已妥帖。”
“不,今日还有一道菜,他们还未烹制!”
吴寿喜瞥了一眼皇甫齐,又思及侧殿的那十几个和田玉冰鉴。
“诺,老奴这就派人去叮嘱一二。”
“告诉他们,鱼美不虚复味,朴实无华方为佳。”
“诺。”
“齐王此事办得不错,当机立断,有勇有谋。待齐王回京,朕另有封赏。”
“陛下,齐王殿下还有一言让臣转达圣听。”
“爱卿不妨直言。”
“儿臣自知此事办得不好,不该受赏,若父皇当真要赏赐儿臣,请圣人免临云二地三年赋税,以民生息。”
“齐王所奏,朕准了。”
“臣代齐王殿下,代两城百姓叩谢圣人。”
“起。”
“两城百姓也是朕的子民,只是眼下他们三人伏诛,两城无人打理,不知众卿有何提议?”
“圣人,廊食备好了。”
“既如此,不如先行用饭。”
“诺。”
“叶兄,今日这冷粥真是香甜。”
“子承,你这是多日不曾用膳了?”
皇甫齐擦了擦自己嘴角的油渍,“叶兄,那羊肉索饼你还吃吗?”
“给你!”
吕天佑望着前头的二人,径直朝他们走去,“叶兄,今日这鱼你可要用?”
“天佑兄,你不爱吃吗?”
“范兄。”
“今日这鱼,倒是少见。”
皇甫齐从范疆桌案上又蹭了个桃儿,自顾自德啃了起来,“这可是好东西,你们只管吃了就是~”
余下几人听闻此言,虽说是狐疑,却也并未再多言。
“方才朕所言,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吏部侍郎何在?”
“臣卫康叔觐见陛下。”
“卫康叔,你身为吏部侍郎,可有良策?”“臣身为吏部侍郎,臣以为,今大利在于京职,而不在于外郡。”
“依你所言,该选何人任之?”
“回陛下,依照我朝旧例,可从本次科考中举者择良者配之。”
堂下众人皆是一愣,心中皆莫觉知,这卫大人真是头铁。
“陛下!”
“陛下!”
“两位爱卿何事如此慌张?”
“回陛下,我与吕大人所求皆为一事。”
“我等自愿前往临云两城。”
景帝打量着台下众人的神色,瞥见御史台之时,又见其余几人也是跃跃欲试。
“少年如此,何愁大瀚不兴!”
“恭喜陛下!”
“恭喜陛下!”
景帝拍了拍皇甫齐与吕天佑的肩膀,“朕心甚慰。”
“即刻下旨,封皇甫齐为临阳知州,封吕天佑为云城知县。”
“臣等接旨!”
“朕就将这重担,交托于你们二人了。”
“诺!”
含元殿内,真可谓失意人闻得意事。
“你们二人可真是深藏不露,猛地来这么一出,倒是让我们措手不及!”
皇甫齐与吕天佑二人望着景云观后院的槐树,“你们说,要是这槐花做酒,待我们回来,是不是就能喝了?”
“你们两个,整日里都在想什么?”
“外放之事看似容易,实则不易。”
二人望着叶圣桀皆是捧腹大笑,“叶兄,几位兄长们,莫要生气,我等又不是三岁稚童!”
“我也算是同齐王殿下见过世面的,又怎么会甘心继续留在这京中消磨时光呢?”
“我呢,无非是想寻个机会,离我们家那位远一点~”
“钟兄走了,你们也走了,只怕我们也不远了。”
“今日卫老头那话我是不爱听的。”
“世家除之不尽,灭之不绝,我们要与之相争,仅仅凭借齐王殿下与圣人的一时之喜的确是不够的。”
“叶兄说得不错,我们必须有足够的才能,才能对得起圣人,齐王殿下与郡主的知遇之恩!”
“不错!今日我们以茶代酒!”
“以茶代酒!”
“来日我们重聚之时,定是显能之时!”
“愿我等锦衣归来,不负公望!”
“不负公望!”
“夫人。”
“安然呢?我要见安然!”
符管事眼见根本拦不住陆夫人,立刻朝身侧之人使了个眼色。
“我不过是去礼佛了几日,回来就听说了此事!”
她沿着游廊一路飞奔而去,过了一道垂花门遇见了瑞竹嬷嬷。
“夫人!”
“嬷嬷,你快同我说说,安然眼下如何了?”
嬷嬷一边安抚陆夫人,一边引着她朝水榭走去。
“您放心,郡主只是一时伤心,这才会如此。”
“可我回来路上听闻,齐王无恙了,先前只是为了破案才传出的假讯息……”
“话虽如此,可是……”
“吃,吃,吃,吃饼……”
“嘿嘿嘿~”
陆夫人听闻此声,火急火燎地冲了进去,却瞧见陆安然右手抱着个娃娃,左手喂了胡饼给那娃娃吃。
“我的儿啊!”
众人瞧见此景,皆是刺痛,只得退了出去。
“安然,安然,你可还识得我是谁?”
“漂亮,漂亮,漂亮……”
陆安然放下胡饼与娃娃,从榻上爬到陆夫人身侧,抓着她腰间的锦囊不撒手。
“你喜欢这个?”
“嗯嗯!”
“这原本就是要给你的护身符,只是不曾想到,哎~”
陆夫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细细地擦拭着陆安然的手掌,“我若是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去礼佛……”
“香,好香~”
“这里头是阿娘在莫悬寺求的,许是沾染了些檀香。”
“痛!痛!”
陆夫人抬头瞧见陆安然将那里头的护身符抽了出来,置于地上,捂着手指头直叫唤。
“快,快给阿娘瞧瞧!”
陆夫人细细地翻看着陆安然的指腹,“真是怪了,也不曾见到伤口?”
她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这是玉容膏,阿娘给你涂点好不好?”
“要,要!”
陆夫人转过一侧,生怕眼中泪花吓到陆安然,直至泪落尽,她方才仔仔细细地给陆安然上了一遍药。
“不打紧的,不打紧的,大不了阿娘啊,就像你小时候一样,一点点重新教你,好不好?”
陆安然摸着陆夫人袖管上的兰花花纹,开心地咧开嘴,“花,花,花……”
一个时辰之后,陆夫人方才从水榭中出来,“嬷嬷,不知府上东厨在何处?”
“夫人可是要做些什么,不如吩咐她们去做便是了。”
“安然啊,从小就爱吃我做的王母饭。”
嬷嬷这才发现陆夫人袖管处少了一块布料,“夫人不如换一身衣服。”
“也好,这兰花安然喜欢,我便剪了给她了。”
“夫人之心,真是可贵。”
“旁人都说,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我们陆家,皆是,既得其子,以知其母。”
“言大人,还请您随我们走一趟!”
“你们是何人?”
为首之人身着青绿色长袍,从袖中随即掏出一枚手令,“大理寺奉命请言大人随同办案,还请大人莫要为难我等。”
言德瞧着那黄澄澄的手令,顿时汗流浃踵,“下官自然领命。”
虽说是午时,却因着天气燥热,含光门大街上,人烟寂寥,自然也无人在意他们的去向。
顺义门旁的大理寺府衙难得今日府门打开,府衙门前停靠着的马车,玉珂雕丽,比之犀轩过之而无不及。
言德约莫猜到了来人的身份,睥睨而过,对比颇为不屑。
为首之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颇为不喜他这副踞肆之态。
呸,狗东西!
他甫一入堂中,便瞧见堂上的几位女娘,再一抬头就瞧见,瞧见许文庭,叶圣桀,金从喜,穆泽四人犹如鬼差一般端坐高台之上。
他猛地吓出一身冷汗,腿肚子也没来由得软了。
“呸!当初作恶之时不见你腿软,眼下你倒是腿软了!”
他朝着那人望去,只见那人喜红色缠枝荼靡花长衫,其下乃是土黄色蝶恋花罗裙,头上一只羊脂白玉发钗随意地挂在螺髻之上,她腰间的一对和田玉玉燕,成色一瞧便是上品。
待他细细地打量起那人的面庞之时,竟然觉得有几分熟悉。
“怎么,认不出来了?我这张脸,可是当年你亲手毁掉的!”
那人一巴掌将言德打落在地上,言德捂着肿胀的半张脸,怔忪不已……
“你,你是,你是熙娘?”
“哼,时隔多年,也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故人~”
“堂下妇人,不得无礼!”
许文庭见状朝方才为首之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扶起了言德。
“民妇要状告御史大夫言德,有妻更娶,禽兽不如,作奸犯科,丧尽天良!”
“你既然要告状,可有状纸,可有证据?”
“诸位大人,小女,便是证据!”
众人这才发觉,那位娘子身侧还有一位身着月白色山水纹长袍的女娘,她清妍秀丽,别有一股英气。
“这位姑娘,你且说来听听?”
“所谓有妻更娶,三媒六证,婚书草定,只不过这些东西。只是这位言大人,从前使尽了手段哄骗我阿娘,这些东西时隔十几年,恐怕也是渺无音讯。”
“所以,姑娘是打算用滴血认亲之法?”
“是。”
“让人取清水来!”
“诺。”
半个时辰之后,那人取来了一碗清水,置于桌案之上。
那位姑娘率先一步刺破指尖,血珠顺着指腹顺流而下,散落在碗中。
“言大人,该你了!”
那姑娘将手中的匕首递给了言德,言德半眯着眼打量着众人的神色,只得忍痛割开指尖。
“血相融了!”
“血相融了!”
言芸闻听此言,在严念愠的搀扶下,走向了桌案前头,她冷哼着打量着面前的父亲。
“这位姑娘,借刀一用。”
“不必客气。”
她割开自己的掌心,挤出血珠,那血珠竟然与先前的血珠再次相融。
“不可能!不可能!”
言德猛地扑向熙娘,“我当初娶你的时候,你明明说,你明明说,你心中只有你表哥一人,这孩子定然是你与你表哥珠胎暗结!”
他不由分说地割开了熙娘的手指,没承想,血珠竟然也能相融!
“不对,这水,这水肯定有问题!”
叶圣桀等人瞧见此景,纷纷下场一试,果然,皆可相融。
“来人!”
“换水!”
“啪!”
熙娘一把甩开了言德钳制的双手,言德猛地摔倒在了高台上,膝盖肿胀如松糕。
“大人,卑职已经重新换过了。”
言德冲过去,试了一下,水本真是清水,那么方才,方才到底是谁,是谁在害我!
难道是,不可能,他为何要……
“本官来试试!”
“我也来试试!”
叶圣桀与那位姑娘之血,竟然也相融了。
“看来,此法果真不可信!”
“不过,我们也已得到了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