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你是齐王又如何?你还敢斩杀三品四品官员不成?”
陈浑等人眼下被押在堂下,他眼中的不屑却早已经如寒箭般射向穆川。
“事到如今,你等还不思悔改,当真是贼心不死,天理难容!”
“大瀚律中曾言明,我等即使有罪,也需押入京中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同审,而非如眼下这般,仅凭齐王殿下一家之言!”
穆川望着台下一众人等,心中只觉得讽刺无比。
为官之人做到如此,也算是颇有能耐。可惜这样的能耐,用错了地方犹如毒瘤入腑,于大瀚更是如此!
“本王承圣人口谕可便宜行事,不知有没有这个资格审一审诸位呢?”
钱桂瞧见眼前场景,忙不迭喊冤叫屈。
“殿下,下官实在是冤枉!”
“蠢货。我们本就无罪,为何要叫屈!”
钱桂这才意识到,方才行径有欲盖弥彰之嫌。
他顿时闭口不再言语,仅用眼尾瞧了一眼陈浑。
“本王倒是属实佩服陈大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惜啊,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逐风在穆川的示意下,将一个朱红宝相花漆盒放在陈浑面前,不紧不慢地打开了盒盖,“陈大人,此人胆大包天,杀人放火,毁尸灭迹,你说他死得冤不冤枉?”
钱桂瞧见盒中物件惊愕不止,当下昏厥。
“下官多谢殿下为下官除了这人,想来府中令牌丢失,多半也是此人为之。”
堂上之人听闻此言,皆是默不作声,心中不免悲怆。
真是一出兔死狗烹的好戏!
穆川自是知晓陈浑此人不好对付,余光瞥过地上昏迷不醒的钱桂。
也不知道眼下这位钱大人该是何种心情?
“齐王殿下方才提及乃是圣人口谕,不知口谕现在何处?可有人证物证?”
“放肆!陈大人这是打算盘问殿下?”
“陈大人果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祸水东引了。”
逐风与追月见状皆是愤愤不平。
“殿下还未说道,你们便这般急着跳出来。莫不是如下官所猜的那般,不过是虚张声势?”
“本王的确没有人证物证,只是如你等之流,人人得而诛之!”
“本王便是拼了这个王爷不做,也要为临云两城治下百姓争一个天理公道!”
“待将你等之事审理清楚之后,本王自会回京请罪!”
“殿下还是如当初那般热血沸腾!”
堂上众人还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便瞧见一道紫色身影闯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一道深绯色身影。
“臣等见过殿下!”
穆川瞧见皇甫齐一时欢喜万分,连忙从台上跳了下来,“你怎会在此?”
皇甫齐率先朝穆川行了个拱手礼,穆川这才瞧见他腰间的流苏瓷瓶,“殿下,先办正事。”
“承天之佑,朕获悉齐王穆川巡查常平仓之时亲力亲为,激浊扬清,特赐其善恶宝刀一把,愿其早日回京,许其代朕行事。”
穆川闻言接过宝刀,只觉得手中宝刀如千斤重。
“儿臣接旨。”
“陈浑,眼下你还有何话要说!”
裴肃见状率先发难,陈浑本欲开口,却瞧见他手上的一枚璎珞,心中擂鼓大作。
“下官无话可说,只是齐王殿下想让下官认罪。仅凭圣人之威,下官不服!”
“你……”
穆川瞧见陈浑如此,顿觉此人也颇有几分骨气。
“你虽是如此,只可惜天理昭昭,容不容得下你,我等说了皆不算!”
追月听闻此言,马上飞奔而出,一时之间府衙大门大开,府衙外头的那些人皆是面面相觑。
“齐王殿下请诸位入内听审!”
为首之人身着褐色暗纹短袍,下身绑缚之上乃是同色罗裤。
他身后的一众人皆是如此装扮,他们于灼热之时迈进这府衙之内,陡然发现其中雕梁画栋皆是处处精彩。
更有甚者,在外头的石阶上脱了鞋袜方才踏着滚烫进入其中。
“诸位远道而来,这是殿下为诸位准备的荔枝膏水,可解热去乏。”
皇甫齐望着那酒坛子颇为眼熟,直到瞧见了酒坛子底部的双鱼纹样。
“人既已到齐,便将物件呈上来。”
“诺!”
为首之人疾步之余已到了堂上,“草民程雪,受南北乡数千户佃户所托,状告云城知县钱桂,临阳知州陈浑,浙东路观察使裴肃,官匪勾结,强占农田,强掳民女,逼良为娼!”
义正词严满腔热血地吐露出的每一个字,皆震荡穆川内心不已。
他虽已知晓一些事,可当此时此刻亲耳所听,亲眼所见,方才明白其行之恶,天理难容!
他手中的善恶宝刀突然有了感应,猛地朝裴肃飞去,那人吓得腿软,当下下跪喊冤。
“此状,本王接下了!”
“小人告退。”
“钱桂,陈浑,裴肃,你等,可知罪!”
“下官不知……”
逐风用清水泼醒了钱桂,又从后面请出了一位女郎。
“云,云娘!你,你没死!”
云娘朝着钱桂啐了一口,“钱大人自然是希望小女子尸骨无存才好。”
“云娘,你且细细道来。”
云娘闻声而应,“云娘本是北乡农女,父母以菜蔬粟米为业,也曾有过一段幸福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我父进城之时,不知怎的得罪了钱桂这厮。”
“他,他不仅让人打断了我父的腿,还逼迫他签字画押,从而欠下了八百两银子。”
“再后来,他不仅收走了我们家的田,还与虎头寨的盗匪勾结,掳了我,生生逼得我阿爹阿娘为此殒命!”
云娘猛地跪在地上,“殿下!云娘我,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
“可我入了春熙楼,方才得知,那些清倌们同我一般无二。这厮,凭借这样的手段竟吞了足足千亩良田!”
“求齐王殿下为我等申冤!”
“千亩良田,真是好大的胃口!”
善恶宝刀划过钱桂耳侧,硬生生削了他一只耳朵,疼得他龇牙咧嘴,满地打滚。
“我的耳朵!”
“我的耳朵!”
“云娘,你且去一旁候着。”
“诺!”
穆川收回钱桂身侧的善恶宝刀,蹲下来在钱桂面前低语道,“一只耳朵可抵消不了你身上的背负一条条人命!陈大人,你说是与不是”
“看来齐王殿下是有备而来,何必问我等的意思。”
穆川抬了抬手,只见府衙庭院之内多大大小小十几个和田玉冰鉴。
“陈大人还不打自招吗?”
“不过是些冰鉴罢了,下官不知齐王殿下所言何意?”
又见逐风将一条鲥鱼奉给了穆川,穆川从里头更是掏出了一样物件。
“陈大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呢~”
皇甫齐接过穆川手中的澄心堂纸,打开只瞧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塞了回去。
“真是胆大包天!陈浑,既如此,你不妨说说这鱼腹中的又是何物!”
皇甫齐展开手中的纸团,上头俨然是柜坊的纹样。
“我不过是受京中各位大人所托,取临阳三绝罢了~通过柜坊也不过是……”
穆川与皇甫齐对视一眼,已明白此局已成。
“来人!”
裴肃这才惊觉那二人一唱一和之间,已经将陈浑套入了圈中。
“陈浑!你私相授受还不认罪伏法!”
“裴大人何必如此着急定罪?”
“下官不过是一时气愤,这才失了分寸~”
陈浑此时紧紧闭上双眼,任由衙役将他绑在长凳上。
“陈大人此时不妨再想一想,这些三绝到底是售还是奉,还是取,又或是送?”
“不必了,老夫认罪就是了。齐王殿下如此羞辱于我!”
“羞辱!你所作所为,于他们而言,才是真正的羞辱!”
佃户们听闻此言皆是泣不成声,只觉得这样燥热的日子里,能望见一线生机也是一丝丝凉意。
“临阳三绝本是朝中贡品,你不仅扣下,而且擅自贿赂朝中大员。按照大瀚律,足以定你死刑!”
穆川背身而立,“可是你这样的人,就这样死了,实在是太过于便宜了!”
“齐王殿下不必为这样的人义愤填膺。”
府衙外头出现的一抹褐色身影,直逼近陈浑,便是方才满地打滚的钱桂也是愣住了。
他手中高举一个黑檀木的锦盒,“我手中便是证据!”
“你居然还未死!”
“尔等尚未赴死,我又岂敢轻易赴死!”
“你一介山匪……”
“虎头寨五当家特来投案自首!”
“请起。”
余晖这才将锦盒打开,蹑手蹑脚地取出其中的物件。
“齐王殿下,余晖深知我等为了生计做下诸多错事,难以求得谅解。”
“可我等亦是血性儿郎,宁折不弯!兄长们舍生取义,助我逃出生天,也是希望将真相公之于众!”
“这账本上的每一笔,都是他们的罪证,还望齐王殿下为我兄长们平冤!”
穆川翻开那账册,目之所及皆是痛心,更有甚者一月达百数之众!
“裴肃为首三人,为恶一方,恶行昭昭,天理难容!今本王判其死刑,即可将三人及涉案之人悉数押解至刑场,处斩!”
“齐王殿下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齐王殿下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齐王殿下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喧嚣的府衙瞬间空旷起来,穆川径直走向佃户们,跪倒在他们面前。
“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众人们七手八脚地想要将他扶起来,他却坚决地跪在地上,“穆川受命而来,然此事却也深感惭愧。大瀚治下出了此等恶行,朗朗乾坤却叫你们寒了心,我实在是无言以对!”
“齐王殿下,有您此言,我等何愁无良日!”
“是啊,齐王殿下,殿下您快起来!”
逐风与追月瞧见此景,忙不迭放下手中的箱子,上前扶起了穆川。
“这箱子里装的是田契,眼下此案已破,也不必再留了。”
说话间,他手持火把将那箱子付诸一炬。
南北乡的佃户们瞧见此景,皆是欢喜万分。
“此间之事,皇甫大人会悉数告知圣人,定不会让你们深受其苦。”
“我等叩谢齐王殿下!”
“李管事,都这个时辰了,您还不回去?”
李有福笑嘻嘻地望着外头的小厮,“我还有几笔账还未算清楚,你且先回去吧。”
“还有两刻钟便要宵禁了,您可别过了时辰。”
“多谢你提醒了。”
那小厮闻言便起身离去,独留李有福一人在此。
他隐约听见了脚步声,随即询问道,“你可是忘了什么物件?”
他抬头望去,屋子里空无一人,柜台上却突然多了一对瓷瓶。
他惊慌失色地从铺子里跑了出去,连撞上了巡街的武侯都不曾在意。
“李管事,你这是怎么了?”
“无,无事,只是我方才算账痴迷了,竟然失了分寸,实在是失礼。”
“还有半刻钟便要关坊门了,可不要随意乱走了。”
“多谢提醒,我这就回去。”
“翠翠!”
“翠翠!”
“这死丫头去哪里了?”
陆欣然望着空空无人的里屋,随手取了桌案上的一块海棠糕,正欲细细品尝之时。
她不禁抬头,却望见面前的屏风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三翅莺羽凤钗!
“不可能!不可能!”
“姑娘,姑娘!”
翠翠望着癫狂的陆欣然,发了疯一般捶打着屏风,手上鲜血直流也不曾停下。
“姑娘,姑娘,您醒醒!”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亲手埋了它!”
“姑娘!姑娘!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陆欣然满脸错愕地望着她,又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却仍旧发现了那只发钗!
“它在这里!你没看见吗?它,在这里!”
“姑娘,这上面真的什么都没有!您一定是累了,翠翠扶您去歇歇。”
陆欣然猛地推开翠翠,“不对,你不是翠翠!你才是假的!”
“姑娘!您再闹下去,只怕是要惊动王爷王妃了!”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让他们知道……”
陆欣然朝着翠翠比了个嘘的手势,“不可以,不可以的。”
“那您就乖乖听话,我们上床去歇息。”
“歇息,歇息……”
翠翠望着床榻上安然入睡的陆欣然,摇了摇头。
外头的人只当王府里的差事如何如何,却不知晓遇到这样的主子是福还是祸。
她叹息之间,转头将青木香点燃在香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