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可是我那日留给你的题太过深奥?”
陆安然望着一言不发的灵雀调侃道。
“没,没有,灵雀只是……”
陈泽兰见状,将灵雀拽至一侧为陆安然整理被褥。
“郡主这几日可是睡得不安稳,这发丝怎么落得这般多。”
“姑娘,冬青为您盘发。”
许文庭望着不远处牢中的情形,又思及今日所听闻,“哎,这好好的一对俪人,怎么偏生生……”
“许大人怎么在此处?”
“金大人,下官无意行至此处……”
“不如,我们出去喝杯茶。”
“下官也正有此意。”
二人行至大理寺后院的亭中,叶圣桀望见二人前来,拱手行礼。
“叶御史。”
“许大人。”
“金大人。”
“二位这是从何处来,为何如此愁眉不展?”
“叶御史可听闻京中流言……”
“人言可畏,可叶某也深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金从喜默不作声,从桌案上取了一盏茶,一饮而尽,“金某亦是如此!”
“许某,许某更觉如此!”
“不好了,不好了,几位大人,郡主,郡主她……”
叶圣桀猛地起身,这一举动愣是让一旁埋在卷宗中的金从喜与许文庭二人,看不透他眼下的心思。
“郡主发生了何事?”
那名衙役面露难色,三人心中暗道不好。
宣政殿内景帝正在拆解手中的奏疏,却听闻殿外急促的脚步声。
“父皇,九弟眼下生死不明,儿臣愿前往云城,助他一臂之力!”
“陛下,庆王殿下在外头求见~”
景帝并未抬头回应,只是默不作声地翻阅手中的奏疏。
一炷香之后,景帝这才开口说道,“让他进来吧。”
“召庆王殿下面圣!”
“召庆王殿下面圣!”
“召庆王殿下面圣!”
穆泽方欲迈进宣政殿的门槛,却听得后头台阶处急如星火的脚步声,他不动声色,心中却欣喜不已。
“陛下,陛下,不好了,大理寺派人传信来,郡主,郡主,郡主她越狱了!”
“走,我们去瞧瞧。”
“郡主!郡主,您切莫冲动啊!”
许文庭望着手持官刀,步步逼近的陆安然,急得直跺脚!
“三司不作为,将我困在大理寺狱中几日,眼下穆川云城下落不明,你等竟还有脸拦我!”
“郡主,殿下之事,我等亦是十分心痛。”
陆安然细嫩的脖颈上眼下伤痕累累,血流不止,那血珠落在她蜜合色的长衫上像极了绽放的花瓣与大理寺府衙外头的翠微花不相上下。
她的泪珠划过刀刃,使得那刀刃上晶莹剔透,却也越发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心痛,于你们而言,他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伤不在己身,何来言痛!”
“姑娘,您这般伤了自己,殿下知晓了必然会心疼的~”
“我,陆安然,今日便是豁出性命去,亦要为穆川求一个真相大白。”
“天理昭昭,断不会让心怀百姓之人落得如此下场!”
“我,就算是杀到宣政殿,也要……”
“也要如何?”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也要为穆川求一条生路,求陛下让安然去云城,哪怕是尸骨,也定要带他回来!”
景帝眼光灼灼地盯着面前这个人,陆家果真是傲骨不折。
“放肆!云城之事尚未有定论,你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老九回来了,朕还要不要给你们主持大婚了!”
“叮~”
行舟出手打落了陆安然手中的刀刃,景帝身后的穆泽随即附和道,“父皇说得不错,郡主还是要保重自身……”
“郡主!”
“姑娘!”
叶圣桀瞧见此景正欲伸出手,却被金从喜不着痕迹地用袖子挡住了。
“还不将杜若叫来!”
一炷香之后,杜若若有所思地朝景帝行礼,“陛下,郡主她,只怕是中毒了。”
“中毒?”
“中毒!”
“大理寺就是这样办案的!”
“案子还没查清楚,人就已经中毒了?”
叶圣桀等人忙不迭俯首请罪,“臣等死罪,还请陛下息怒!”
“郡主有句话朕觉得说得很好,三司无能,你等尔尔之辈,浪费须臾之日,就是这般办案的?”
“臣等有罪!”
“吴寿喜。”
“老奴在。”
“派人将郡主送回去,请孙老去诊脉。”
“父皇,此事只怕是不妥!”
“怎么?庆王还有更好的法子?”
穆泽听闻此言,心中愤恨不已,却也不能公然抗命。
“儿臣只是觉得案子还未查清。”
“既然你如此在意这桩案子,不如就交给你来主审。”
“父皇……”
穆泽忙不迭下跪请罪,“儿臣,儿臣遵旨。”
“即日起,庆王协同三司彻查此案,三日内一干人等皆不可出大理寺一步,直到查清案情!”
“臣等遵命。”
“孙老,郡主眼下如何?”
孙老摇了摇头,“脖子上都是小伤,只是眼下不知郡主所中何毒,故而颇为棘手。”
瑞竹嬷嬷急切地询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孙老从医箱中取出针包,“劳烦嬷嬷将人都遣出去,我要为郡主施针。”
“老奴这就去办。”
冬青望着床榻上无颜落色的陆安然,恋恋不舍地退出了内室。
孙老将金针施在中管,胃脘,大仓,少商,独会,少纪,耳门,经始等几处穴道,陆安然骤然腹痛不止,吐出了不少吃食,那吃食中又混合了不少血渍。
“孙老?您怎么会在此处?”
“郡主,还是多多爱惜自身吧~”
“苟延残喘罢了,今日明日又要什么区别。”
“你若是再这般折磨自己,那请恕老夫不能相陪!”
陆安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到底是不能,“此事……”
“老夫心中有数,你只需好好休养,旁的事情,自然会迎刃而解。该回来的人,自然也会回来的。”
“孙老此话何解?”
“老夫不过是胡言乱语,老夫这就去为你开方,唯愿郡主能少折腾老夫这把老骨头几次……”
咳咳,我又还剩多少岁月可以折腾呢……
“郡主!郡主!”
陈泽兰望着那个端坐在直棂窗上的身影,飞奔而去紧紧抱住了她,“郡主,泽兰求你了,千万别做傻事啊!”
外头的灵雀冬青等人闻听此言,皆齐齐赶来,瞧见此景也是颇为震惊!
“郡主!”
“姑娘!”
漆红直棱窗外头是片片相连的碧水清露,里头是一袭牙白轻纱菱格桃花纹长衫,一条香木缘葡萄纹落花流水罗裙,一时之间二者竟有些合二为一之态,不知到底是谁迷了眼~
鸠形鹄面使人泪落苍茫,丰肌弱骨不过是晴晓无奈。
“郡主!您可别吓老奴!”
瑞竹嬷嬷瞧见此景,忙不迭扶起陆安然,“老奴瞧您一日未尽水米,特意去煮了碗羹,您不如尝尝?”
二人行至桌案前,她望着眼前的红菱糕,定胜糕,与一碗羹汤,心中不免酸涩不已。
“姑娘可不能再哭了,哭多了伤眼睛~”
瑞竹从袖口中掏出一块帕子,掖了掖陆安然脸上的泪珠,细细腻腻地分不清到底是帕子湿了泪,还是泪湿了帕子。
“郡主~呜呜呜~灵雀求您了,您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灵雀说罢,径直跪了下来。
“灵雀姑娘定然是一时犯困,魔怔了,还不请出去!”
“喏。”
陆安然充耳不闻地拿起一块定胜糕,往事种种皆浮现于眼前。
“你怎么了?”
“我之前在苏城吃过这定胜糕,颇是软糯香甜,可这个,有些硬了~”
“你这位姑娘,我这定胜糕,可是跟着从苏城来的大师所学,保证原汁原味!”
“你想吃吗?”
“这定胜糕啊,最是考验耐心,不仅面团要细细筛选。”
“如果,你要加馅料的话,每一层都要好好蒸上一蒸呢。”
“是需要下很多功夫的。”
“我同你说,定然是这家掌柜的偷懒啦。所以,才会口感不佳~”
“我也想试试~”
“好啊!”
“好玩吧?”
“我还想试试那个~”
“好玩是好玩,就是有些累~”
陆安然轻轻咬下一口定胜糕,泪珠混合着米粉的味道,却全然不似记忆中的味道。
“郡主!郡主,您要去哪里?”
陆安然赤足沿着游廊一路飞奔而去,府中的女使们不敢怠慢,纷纷让路。
“郡主!郡主,您慢些!”
陆安然顾不上一切,只想重新做出当初的味道,以至于嬷嬷他们追上之时,她已在东厨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嬷嬷,我们要不要……”
瑞竹嬷嬷望着东厨里头一刻不停磨粉的陆安然,“这样,于郡主而言,也许是件好事……”
“这种体力活,还是我来吧~”
“哎哟,这位小娘子,你相公脸上的汗都快掉到面团子里去了。”
“别光站看着啊,也不赶紧给擦一擦~”
“这一个都没做好啊~”
“马上,马上好……”
“不是我说你,这位小娘子,你现在看你相公,怎么看怎么俊。”
“等日后没钱过日子了,长得俊还能当饭吃不成?”
“大娘,其实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呀?”
“小相公,你们还没生孩子吧?”
“没有~”
“现在,小两口一日甜蜜,不论挣多少钱都能将日子过下去。那往后呢?”
“往后生了孩子,这柴米油盐酱醋茶,都要算计,都要操持。”
“小娘子,你若一直这样犯懒,这家早晚是要垮掉的。”
“大娘,我们家啊,她当家~”
“她赚的可比我多多了~”
“我这些小本生意,也就是补贴家用而已……”
“你呀,就这么宠着她吧~”
“日后,早晚会有吃苦头的时候!”
“现在的小娘子……”
两个时辰之后,陆安然披头跣足地搓着面团儿,东厨地面上,丢弃的定胜糕,颇为不少。
“不对,味道不对!”
“不对,不是这个味道!”
“不对,还是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
她赌气般地将定胜糕全数塞进嘴里,根本顾不得吃不吃得消,泪珠却早已经不能自已地碎了一地。
瑞竹嬷嬷一行人瞧着她这般,皆是心疼不已。
“姑娘,陛下派人送来了殿下寄回的物件,您同老奴一起去瞧瞧可好?”
陆安然猛地一愣,抬头望着眼前的瑞竹嬷嬷,“好~”
“郡主,嬷嬷~”
陆安然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一对木头玩偶,亦步亦趋地朝着双鱼阁走去。
“嬷嬷,穆川若是瞧见我这样狼狈样,定然会担心的。”
瑞竹嬷嬷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好,老奴,老奴,这就让人为郡主备汤。”
陆安然用袖管擦了擦手上的污渍,方才打开了手中的那封信。
此生不悔与卿识,唯憾日短惹卿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