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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春罗

更流年

“姑娘,人来了。”

“请她进来吧。”

“喏。”

慕帘掀开,一张巴掌大的脸颊出现在立屏后头,陆安然抬眼瞥了一眼屏风那头。

到底是娉婷袅袅的年岁,青涩得如同初夏时分绽放的春罗花,恰好她今日穿的也是橙红色的长衫。

“奴,洛绿雪,参见郡主。”

“绿苔不与松雪覆,碧水流泉映翠微。却看人间色何在,原是枝头春罗花。”

“这名字是你父母为你取的?”

洛绿雪叩首行礼,失神了片刻,方才低声回应道,“是奴进宫之后改的名字。”

看来坊间传闻皆做不得数。

“是个好名字,可有取字?”

“不曾。”

陆安然抬头望见怪石丛中那一片春罗花,看似渺小,实则耀眼夺目,不可小觑。且春罗花大多成群出现,互为对应。

“有两字,很是衬你……”

冬青将澄心堂纸取了出去,展在那人面前,那人惊愕之余忙不迭谢恩。

“奴谢郡主赐字。”

“你是何时发现那处所在的?”

洛绿雪先是一愣,后端方回应,“进府第一日。”

“倒是个有心之人。你既然是司籍司的女史,应当知道这处宅院曾经是何人的府邸。”

“是前朝楚王。”

“几十年的狗洞倒是全了你们的心思。”

洛绿雪听闻此言,头地的更甚了,“奴自知罪深,愿一人担之,望郡主心善莫要牵扯旁人。”

“放肆!你以为你在同谁说话!”

灵雀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呵斥道。

符管事远远地提着一只竹筐,一袋米食朝水榭那头行去。

“嬷嬷,里头怎么了?”

“符管事,你可是吓坏老婆子了。”

“郡主发怒了?”

“主家的事不是我等可以过问的。”

水榭里头的静谧在一瞬间被打破了,“冬青,灵雀,将立屏撤了吧。”

“喏。”

二人速速将立屏撤至一侧,陆安然端坐在连榻上,瞧着下面那位洛女史。

“你倒是有情有义,也难怪那人选中你。”

洛绿雪虽然并未抬头,可是她颤抖的手臂到底是出卖了她自己。

“奴不知,不知所言何意。”

冬青爽朗的说话声从旁侧响起,“洛绿雪,本名洛雪,十二岁入宫,父母双亡,有一妹名唤洛霞……”

“郡主何必这般折辱奴。”

“上头记录并非你方才的寥寥数语,你们的一切过往都在宫中留档,只要有心,自然可以查到许多不在册之事。比如,你的妹妹眼下在何处?”

洛绿雪抬头满是惊恐地望着陆安然,只见她着春辰色双对襟竹纹长衫,配上槿紫菊花缠枝纹罗裙,只叫人觉得桃羞杏让。

“啪啪~”

“出来吧。”

洛绿雪这才发现,连榻后头藏着一人,那人怯生生地露出惨白的小脸儿,身上的长衫也是雾蒙蒙的。

“阿姊!”

那人飞奔而去,直扑进了洛绿雪的怀中。

“霞儿!”

灵雀顿时觉得,方才自己或许当真是不该那般。可私底下又觉得,谁让她那般无礼!

二人片刻之后方才齐齐叩首谢恩,“若非郡主我们姊妹二人,不知何时能得以相见!”

陆安然斟了满满的一杯茶,浅啄一口,方才开口说道,“我是商人,方才你可是觉得,商人,无利不起早。”

“奴愚见不敢辱及郡主!”

“阿姊~”

洛霞瞧见洛绿雪如此,惊惧地搂住了她的身子。

冬青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递给了洛绿雪,“这是郡主给你的,你不妨打开看看。”

“我对你自然另有所图,不然也不必费心将你阿妹救出来。只是我的诚意,远不止于此。”

洛绿雪方才发现其中竟是三份契书,她双眼满是震撼,内心那一丝丝理智也决堤。

“奴千恩万谢皆不能报郡主大恩!”

“咚~”

洛绿雪重重地磕头在青石板上,一旁的洛霞还不明白,往后余生皆以此为念。

“灵雀,将人扶起来,若是破了皮相,明日还如何同我一道赴宴。”

“郡主!明日绝不可去赴宴!”

“何出此言?”

洛绿雪谢过灵雀之后,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向陆安然行了个万福礼。

“那人奴虽不曾见过,只是他吩咐奴在宴席上设法调包了郡主的礼物。”

“用什么调包。”

“是,是前朝王大家的江山图。”

“这便是你冒险出门的缘由?”

洛绿雪这才惭愧地低下头,“到底是瞒不住郡主,那人让我设法引起郡主注意,从而跟随郡主赴宴。后头的事情,他们说,自然有人会去做。”

“如此看来,他们对你也并非十分信任。”

“奴不过是因为妹妹在他们手上,不得不听命……”

“你与你阿妹许久未见,我已让人拨了水榭旁的耳房给你们。”

“奴,敢问郡主,是否打算将计就计?”

“局既已设,何有不去之礼。”

“奴,愿追随郡主!”

“你们姊妹数日不见,想来必有许多话要说。”

“奴,告退。”

瑞竹嬷嬷听着里头的动静消停了,复进门请安,“郡主,符管事来了。”

“请他进来便是了。”

“喏。”

符管事听闻此言,喜不自禁地快步将物件提溜了进去。

“郡主,这是殿下派人从苏城千里迢迢送来的绿葡萄,您瞧瞧这一个个水灵的。”

陆安然听闻此言,忙不迭上前察看,那竹筐中裹得严严实实,倒是难为符管事这些说辞了。

“定然是殿下心中牵挂郡主,亲手去农户家中采来的!” 2

段评

啊啊啊啊啊,真的超级好看,我要吹爆这本书,作者大大加油,一定要写下去,太好看了,根本不够看啊

“符管事这张嘴越发得厉害了,那这一袋子又是什么?”

“老奴方才察看了殿下信中所言,这大概就是绿波村百姓们为郡主殿下凑得的百家米。”

“百家米,在老奴家乡,吃了此米可驱祸得福,乃是吃百家米,得百家福。”

“可是为何这米少了许多?”

“殿下说,本王是皇子,救助百姓本就是应做之事,而且福气也够多了。本王就取一瓢米即可,剩下的运往京中,让郡主处置便是了。”

“噗呲~”

陆安然瞧着符管事鹦鹉学舌的样子,生生被逗笑了。

“既然是这样的福气,也不该由我一人独享。”

“那郡主的意思是?”

“符管事,将这些米取一瓢给后厨勾婆婆,煮熟之后分给府中各处一同享用。其他的米送往宫中,再将这份心意好好说与陛下与贵妃娘娘听听。”

“那,这绿葡萄?”

陆安然正欲开口,却被符管事打断,“殿下说了,这绿葡萄,后头还有七八筐,您放心用。”

“既如此,府上留下两筐,金碧池和河堤上各自送上一筐,其余的,也一并送去宫中。”

符管事虽说颇为心疼,只是这般安排,他也不敢多言,“老奴领命。”

穆川早已经换下了昨日沾血的外袍,现着一袭石涅色菱花鱼鳞纹对襟长袍,立于船板之上,眺望浩渺江面。

“见过殿下。”

穆川这才发现,李仲景不知何时已到了身侧,“李考功可要用些葡萄?”

穆川将手中的绿葡萄递过去,李仲景连忙摆手示意。

“殿下一番好意,老臣本不该拒绝,只是方才在里头用了不少。”

穆川拽下一颗葡萄丢入口中,“李考功来寻我,怕不是只是为了说这些。”

李仲景方才开口说道,“孟知秋此人乃是景泰二十一年的新科状元,彼时老臣初入吏部,也曾瞧见这位状元郎打马游街,快意潇洒。”

李仲景见穆川并未有异,故又说了下去,“可是,那时林严秦为首的世家做大,可谓是一手遮天,如他这般之人拉拢之人依然多如牛毛。”

“殿外不妨猜猜,他可选了?”

穆川眼前浮现出那人的那双眼睛,不知为何,他陡然觉得孟知秋的那双眼睛与徐清策,秦祭酒,甚至于与陆安然的眼眸愈发相似。

“他若是选了也不会做了十五年的司马。”

“是了,他那时不仅不选,反而将那些人全数参了一本。如此一来,他也就得罪了京中的各大世家。”

“所以父皇为了保护他,贬他来苏城?”

“并非仅仅如此,彼时苏城陆轻舟势大,笼络河道众人,圣人颇为头疼,故而明贬实升。”

穆川眼前一亮,有些事似乎也就连起来了。

“难怪……”

难怪那个时候安然及笄礼,父皇会来得这般快。

“他虽为司马,可每年的磨堪一事,样样都是极佳。”

“本王有一事不解,不知考功可否代为解惑?”

李仲景朝穆川行了个礼,“殿下实在是说笑了。”

“父皇既然如此器重孟知秋,为何不提他做苏城知府,或者刺史一职。”

“老臣曾听闻,刘处置使上任之前曾上过一道奏疏,提及孟司马升任苏城知府一事。”

穆川自然知晓,只是孟知秋若是早日知晓,或许也不会一念之差。

“可是即便如此,父皇也还是不曾想过,让这样的人做苏城知府。”

李仲景不由得叹了口气,“使人当用其所长而略其所短,则无弃才。”

“老臣方才多言了,还请殿外恕罪。”

“李考功许是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歇吧。”

李仲景见穆川神色悲凉,许是也有所感,方行了个礼便匆匆告辞。

自他离去后,逐风来寻穆川,“殿下,京中书信。”

穆川展开信笺,“展信佳,闻秋事,感叶落,去病痛,方得始。”

那信笺的背面还藏着一幅小画,画上有一座假山,假山上的春罗花开得正旺,假山下的玫瑰椅上有一口竹筐,竹筐内绿葡萄水灵透亮。

穆川将花签小心翼翼地抚平,又将它收在怀中,复又恢复如初。

他望着不远处的一碧万顷,风光旖旎,层峦叠嶂渐进之景,不禁想起了那日在苏城正堂上孟知秋所言。

“我,孟知秋,如何就比不过那个蠢货!”

“所以,你就以绿波村百姓的性命为代价!”

“殿下不是救了他们!”

“可若是本王晚去了一步呢?血流成河,流血漂橹就是你所要看见的?”

“历朝历代的更替和变革都是需要鲜血为代价的,不流血哪有江山万里,山河永在!”

“不会流的血,正如不该亡之人。你如此这般,哪里对得起刘薛两位大人对你的厚望!”

孟知秋匍匐在正堂上,哭笑不得,“他们,他们对我有何恩可言!”

穆川从怀中掏出两封信件丢在孟知秋面前,“你自己瞧瞧吧!”

一炷香之后,孟知秋哑然失笑,时哭时笑,哭笑不得,哭哭笑笑间,望着穆川的背影,抽出了怀中的短刃,“世道弄人啊!”

“噗呲~”

鲜血映红了青色长袍,穆川焦灼地唤人前来,却被孟知秋拦住了。

“殿下,孟某心知大错已经铸成,唯愿殿下福泽苍生,护佑,护佑同我一般被命运捉弄之人……”

“孟司马,是这世道的错,是世家的错,是我们的错……”

“咚~咚咚~咚”

亥时一刻,双鱼阁左侧直棱窗被敲响,冬青乍听此声,颇为惊愕。

她侧目询问陆安然,陆安然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仔细行事。

“何人?”

“姑娘,鱼儿已落入网中。”

“请鱼。”

“请鱼。”

双鱼阁正门被猛地踹开,两个麻袋被丢了进来,正当冬青打算上前察看一番之时,陆安然却拦住了她。

“冬青,沏茶。”

“喏。”

屋子里的茶香四溢,自然也唤醒了袋中的两条鱼儿,她们冷不丁地钻了出来,远远瞧见不远处玫瑰椅有一人儿。

“漏夜前来,不知是何方贵客?”

池盈与叶在溪抬眼打量了一番,方才发现,面前之人正是……

“奴见过郡主!”

“起来吧。”

二人这才打量起一旁的陆安然,她着一雪青色曲水流觞纹长衫,里头是沉香色鱼鳞纹亵衣,又着雪青色罗裤,青丝披散,不似往日里那般令人惧怕,反倒是多了几分慵懒。

“我道是何人,怎的,不打算演下去了?”

“扑通~”

二人复又跪在了陆安然面前,“我等前来,乃是为了求郡主救命。”

“可我为何要救你们。”

池盈见状,忙不迭地上前说道,“郡主若是愿意出手相助,我二人愿赠郡主一份大礼。”

“哦?不妨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