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知府府衙的正堂之内,“正大光明”匾额之下,穆川端居于正位,其下乃是六部官员。
他们分别安坐在穆川左右两侧,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三两成行,也算是同而不和,和而不同。
而此刻堂内正立着两人,只见一人着深绯色,一人着青色。
这二人皆是低眉敛容,殊不知他们后背的汗渍,早已经戳破了一切。
“逐风!”
正堂外头猛地进来一人,“殿下,逐风身子不适,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穆川坐在交椅上,眉眼之间皆是困倦,“今日诸位大人同我一道早早起身,想必是还未用饭,将箱笼里头的雀舌茶和吃食让后厨拾掇出来,好让我等祭五脏庙。”
“属下这就去安排。”
傅与南瞧见穆川脖颈处的红印,开口笑道“昨日,我等可是寻了殿下许久。”
“昨日,我瞧着山上的景致别有一番风味,故而登高望远去了,倒是让诸位费心了。”
“殿下哪里的话。”
“是啊,殿下,我等不过是担忧殿下。”
“卑职素来听闻苏城山水养人,否则也不会生出郡主这般的妙人啊。”
“李大人,此言有理。”
穆川这才寻思起来,原来傅与南他们是以为自己去寻欢作乐,还这般绕着花样地提点一二。
他们若是知晓自己脖颈上那处是何人所为,定会大惊失色。
不过,也不知齐王府的那一尾鱼,可还安好。可还在怪罪渔网过于细密,扎疼了它。
半炷香的光景,偌大的正堂俨然成了会客的花厅,桌案上摆放了甘脆肥醲,三汤两割更是不在话下。
羊肉馒头,笋肉馒头,千层饼,红菱糕,乳饼,芙蓉饼,糖糕,龟儿,欢喜团,七宝包儿……
穆川冷眼旁观地打量着台下众人的行径,唯有一人,显得与其格格不入。
他虽然品阶最低,却并未沾染一丝市侩,他身上似乎有着当日徐先生身上那股读书人的傲然之气。
他依旧立在那处,撕着怀里早已经干硬的蒸饼,袖口处虽有缝补痕迹,却无一丝污浊,可见那人十分珍视这一身官服。
“三日之期已到,太平仓坍塌一事,不知进展如何?”
六部官员听闻此言皆默不作声,自然其中也不乏狼吞虎咽之辈。
“史大人,意下如何?”
史力克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殿下,这红菱糕真是软糯香甜,可见这定然是郡主心疼殿下吃不香睡不着,特意费心准备的吃食。”
穆川哑然失笑,“史大人说得也不全对,这桌案上的吃食,连同这些果子,确是郡主准备。唯独这红菱糕,不在此列。”
傅与南与李仲景二人交换了眼神,这老家伙,倒是会趋炎附势那一套。
他这是拍到了殿下的心坎上,谁人不知齐王殿下与郡主情深缱绻,恩爱非常。
“殿下说得极是,老臣也不过是想到了往日里我出征在外,我家娘子定也是如此,早早备下了吃食衣用,生怕老臣在外不适。故而有此一念。”
“说起这红菱糕,卫大人可知此物来自何处?”
卫及骤然一惊,方才行礼回话,“回殿下,卑职,卑职才疏学浅,实在是不知……”
穆川并未抬眼瞧他,话锋一转复又开口问道,“既然卫大人不知,那么孟司马可否知情?”
孟知秋正在咀嚼着早已经干硬的蒸饼,乍听闻此言,思绪万千,千回百转之际一如往昔行礼,回应,“回殿下,这红菱糕乃是苏城自有的,尤其是绿波村的为最佳。”
“绿波村……”
卫及听闻这三个字,面色骤变,方才明白原来这是穆川在敲打他。
同他这般心思之人自然还有旁人,只是那人虽说是行礼,眼眸余光之处,却不留痕迹地打量着高台之上的那位。
世人皆言,齐王殿下为人性格怪异,甘愿沉溺在田野中,心存民意,不愿同流合污。
只是眼下这般堂上设宴,荒谬中夹杂了几分情理之中,可见世人所言不过是坊间传闻。
孟知秋不禁想起一年前的穆川,那时眼眸中清澈如水,为了几根病苗险些讨了顿打,眼下却瞧不见半分……
到底是时移世易,人心不古,连皇子尚且如此,何况我等俗人也。
“殿下,卑职已经查明了太平仓坍塌一事的真凶!”
“卫大人不如说来听听?”
卫及心眼通明,看来猜对了,殿下定然是同我一般想的!
“真凶乃是绿波村的村民!”
此言一出,六部官员皆缄默不言,低头敛眉。
“不知卫大人何出此言?”
“殿下,那些刁民因着前些日子滋事胡闹被卑职训斥了一番,不想他们竟然在太平仓上做手脚!”
“那粮仓里头的粮食半数以上都是空壳,定然也是他们以次充好,有意为之!”
“既如此,本王不得不问一句,卫大人为何会同他们结仇?”
卫及眼下兴兴头头地慷慨陈词,丝毫没瞧见身侧的孟知秋脸色愈发的黑。
“殿下,您是有所不知。这数月之前,绿波村有个核儿的人,自己个进了赌坊,连输了几把,竟想不通投河去了。他的父母亲友皆言此事乃是赌坊使诈,逼迫卑职围了那赌坊。”
卫及可谓是声泪俱下,若是旁人只怕是被绕了进去。
“可是卑职,卑职带着人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分明是那人自己个要进去的,一无人逼迫,二无人胁迫,这自然是无理可辨!”
“卫大人莫不是想说,他们心存怨怼,故意构陷于你?”
卫及志得意满的样子,让身侧的孟知秋心中嗤之以鼻,果真是个蠢货!
“追月!”
“卑职在。”
“将人带上来!”
一盏茶的工夫,追月已然那人提溜了上来。
卫及定睛一瞧,这人不是那赌坊掌柜的,又是何人!
穆川彼时也朝卫及走去,“既然卫大人口口声声说,这一切缘由从这赌坊开始,那今日便请了赌坊掌柜的论上一论。”
“不知掌柜的姓名?”
“小人贱命,恐污了尊耳,殿下唤小的一句朴掌柜便是了。”
“朴掌柜来苏城多长时间了?”
“转眼间已有十余年了。”
“朴掌柜可还记得去年有位兄台曾经去你的赌坊中玩过一局,他带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玉佩。”
“小的,小的隐约,隐约记得此事。此人好似是外商前来赴约的。”
“赴约?”
“不知是什么约?”
朴掌柜朝着不远处思忖了片刻,“去年,我,想起来了,去年是,是郡主,郡主的及笄礼,来了不少人,那人也是来参加及笄礼的。”
“掌柜的可还记得那人样貌如何?”
说话间,追月已将几人画卷呈上来。
“你瞧瞧,可在其中?”
朴掌柜不置可否只得翻阅起来,直到第三幅画卷之时,他突然说道,“应当是此人,我记得他脸上,脸上有一道刀疤。”
刀疤,原来从一下船就已经派人盯梢了。
追月将那些画卷收了起来,穆川打量着那位朴掌柜,又瞥了一眼卫及等人的反应。
“听卫大人说,前不久有人在你那里输了银钱,当夜里投湖了?”
朴掌柜听闻此言,作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的,小的……”
穆川陡然开口道,“追月,将东西抬上来!”
“喏。”
不多时,一张桌案便抬了上来,只是这桌案远比寻常之物大上许多。
“本王少年之时也曾在乡野之间待过一段时间,今日特让人抬了此桌案,就想着同朴掌柜玩上一局。”
穆川故作为难,从怀中掏出来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以此为彩头,如何?”
朴掌柜见此玉佩眼中精光暴露无遗,心下已经有了算计。
至于堂上其他人,只觉得穆川行事颇为荒唐。
“小人,小人恭敬不如从命。”
转眼间听着骰盘中的骰子落地有声,饶是在场诸位,也未必有几人猜得出其中点数,自然也猜不透穆川的心思。
三局之中,那朴掌柜竟赢了两局,眼看着最后一局便要尘埃落定,穆川抓住了那人的双手,从他怀中掏出了另一对骰子。
“看来朴掌柜对这块羊脂白玉颇为欢喜,竟用了这般手段!”
穆川捏住了朴掌柜第二指指尖,那人瞬间瘫软在地上。
“这就是卫大人所言的,彻查?”
卫及等人见此情形,早已经呆愣在原地。
“殿……殿下……”
“户部杜大人可在此处!”
穆川身后颤颤巍巍地站出来一位翩翩年少,“殿下,臣在。”
“追月!”
“殿下,卑职在!”
“带这位杜大人去赌坊查抄,所没的银两财物悉数登记造册,待此处案情查明,一同送回京中请圣人抉择!”
“是!”
说话间,正堂已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反倒是此刻堂上之人皆忧心忡忡,愁眉不展,或有辗转反侧之人不在少数。
“傅大人。”
“老臣在!”
穆川踢了地上那位朴掌柜一脚,“此人便交给你审问了,他来苏城十余年,想必牵扯颇多。”
“老臣领命!”
堂外头的龙虎军兵士连同府衙官差将那人拖了下去,只留下地上的一道道印迹。
穆川从桌案上取过一串绿葡萄,蹲在卫及身侧肆口而食。
卫及眼下动弹不得,可那绿葡萄的清香四面八方而来钻入体内。
“卫大人平日里的吃食只怕是这绿葡萄的百倍还不止吧?”
“卑职……卑职,卑职不敢……”
孟知秋得见此景,开口说道,“殿下,往日里大人也是夙兴夜寐,食不下饭,只吃些蟠桃饭糊口而已。”
“蟠桃饭?卫大人方才说,那些村民是因为赌坊一事迁怒于你。可眼下赌坊一事所查无误,那么本王是不是可以认为,卫大人方才所言皆是一派胡言~”
卫及瘫软的脚上又多了几分疼痛,原来是,原来是外头丢进来的几根木材……
“卫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构陷?”
穆川将最后一颗葡萄丢入口中,用外袍擦了擦双手,又捡起那木料,“切口完整,上好的乌木,卫大人,你不妨猜猜,这是从哪里找来的?”
“卑职,卑职,卑职不知……”
“啪嗒~”
“三月二日,从田家木材铺购得上好的乌木,一千五百贯银钱约定为定银。”
“本王倒是不知,太平仓竟然用的是如此奢华的乌木?”
随即,穆川又将那些断枝递给了其他人查看。
“殿下,这的确是乌木。只是太平仓坍塌所用的木料,微臣也收集了一块,乃是寻常松木。”
穆川从那人手中接过松木的木料,“松木所购价值不及乌木十之又分,其中获利让人胆寒!”
“砰!”
惊堂木砸断了卫及的腿,眼下却无人在意此事,他们皆下跪请罪。
“殿下息怒!”
“本王以为儋州高承贤一事足以让大瀚百官思量行事,不想却在此刻,此地,出现了如此恶劣之事!”
“真是气煞我也!”
“咔嚓!”
正堂之上黑檀木镂空竹纹桌案应声而裂,硬生生碎成了四瓣。
“殿下,龙虎军中急报!”
逐风见此情形,一时之间进退维谷。
“何事!”
“是,密函。”
穆川抬眼瞧了满堂跪坐一团的众人,“逐风。”
“属下在!”
“将卫及这身官服剥了,打入大牢。待傅大人审问之后,连同那位朴掌柜一同押往京中,待圣人裁决!”
“喏!”
卫及听闻此言,拖着双腿,抱住了穆川的双腿,“殿下,殿下,卑职冤枉!卑职真的是冤枉!”
穆川一脚踹开那人,“事到如今,你还敢说冤枉,你所犯之错,万死难赎其罪!”
卫及见穆川怒气填胸,手指着不远处的孟知秋,“殿下,是他,是他构陷卑职,卑职只是一时糊涂,求殿下开恩!”
“卫及,你既然说孟知秋构陷于你,你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证据,证据在孟知秋府衙屋子的那桌案上,对,一定是,那个桌案有古怪!”
穆川同逐风使了个眼色,在卫及的说话声中,他已然被拖了下去。
“孟司马留下,其他诸位可先行前往院中歇息片刻。”
“喏。”
片刻之后,大堂之内,仅剩下二人。
“方才卫及所言,你可有话要说?”
孟知秋朝穆川重重磕个头,“孟知秋,无话可说。”
“砰!”
半炷香之后,穆川从堂内出来,石青色团花云纹长袍上沾染着点点血渍,那血渍汇聚在一起犹如绽放的梅花,反倒是将长袍衬得添色不少。
“孟知秋罪犯欺君,知法犯法,构陷他人,现已自戕赎罪。本王会上书圣人,全其尸身,葬于苏城荒山之中。”
“殿下英明!”
“郡主,您说,那孟知秋当真是死了?”
灵雀剥着手中的核桃仁,颇为好奇地发问道。
“看来,我们灵雀有不同的见解?”
“见解谈不上,只是,只是这些日子,跟着郡主和冬青阿姊,也学了不少眉眼高低的小小本事。”
灵雀忙不迭将核桃仁递给了陆安然,“既如此,不如说来听听?”
“这世人之人所求无非那些,求财,求名,求利,求权。”
“可是这孟知秋,若是求财,就不该认罪,若是求名,亦如此,求利,他十五年前是司马,十五年后还是司马,可见此人并非如此之人。”
“那他如此这般故布迷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世上,有人求财,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手段不过是彰显本事的工具。可是,灵雀,这世上还会有另一类人,他们心中有傲气,眼中有稚气,初心不变。”
“可,这样的人当真存在吗?”
陆安然哑然失笑,将凭几上的笔墨收势,“贵客即将临门,将这幅画挂起来吧。”
“喏。”
“姑娘,方才灵雀所言,冬青亦有困惑之处,那孟知秋熬了十五年,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却为何偏偏在此时行差踏错?”
“这世上有些人,本就善于利用人心幽暗所在,为自己所用。”
“这样的人当真可恶至极!”
“但愿这会是最后一个……”
而非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