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您醉了。”
陆安然在冬青的扶持下,踉踉跄跄地走到了紫华亭中,“我怎么会醉呢,我今日,我今日就饮了两杯,两杯,流霞酒。”
冬青瞧着这个满脸红霞,半醉半醒的自己家姑娘,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是让齐王殿下知道了,冬青和灵雀只怕都得被数落一顿。”
“穆川,穆川他不会的。你们是,是我的人,他若是,若是敢,我定不饶了他!”
“姑娘,还真是……”
姑娘向来护短,哪怕是眼下醉倒了也还想着护佑她们。
“灵雀,灵雀,还没回来……”
“只怕是秦府太大了,一时之间寻不到路也是有的。”
这紫华亭外是一丛丛的三醉芙蓉花,说起这三醉芙蓉花,乃是芙蓉花中的奇品。一日之间,这芙蓉花花瓣的色泽也有三四种不同的花色。而此时正值夜幕星河之时,芙蓉花正值闭花之时,眼下像极了因着饮酒微醺而涨红双颊的美人儿。
秦度迈入紫华亭之时,恰好遇到了美人醉酒,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到底是人比花娇,还是花比人胜。
“冬青,醒酒汤……”
秦度见她抱着亭中柱子呢喃低语,便寻了个她身侧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又将手中的醒酒汤端至她唇边,那人饮了一口,却眉头一皱,“味道不对……”
“哪里不对?”
她许是酒意未退,只喃喃说了句,“汤的味道,不对……”
秦度端过那碗醒酒汤饮了一口,并无觉得不妥,“郡主的口味果真与众不同……”
陆安然半梦半醒间眯着眼睛打量着身侧之人,直到半刻之后,她才陡然惊醒,“秦家三郎不在前院陪着贵客,倒在此处做甚?”
秦度身上的酒气未散,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如三醉芙蓉花一般女郎,似乎更加看不透了。
“若是我说,我是来请郡主为我解惑的呢?”
陆安然换了个姿势,强撑着醉意让自己的后背倚靠在红柱上,企图唤醒仅剩的意识,“解惑?不知是何事能让秦家贤公子向我讨教一二?”
秦度见她有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却偏生倚着酒劲将手撑在陆安然头顶的红柱上,低头与她四目相对,“想问郡主,当日在苏城说出,夫贤妻宽心,妻贤夫祸少的陆家陆安然,为何会在那一日毅然决定接下齐王侧妃的圣旨?”
陆安然被那人困在方寸之间不得动弹,进一步是那人身上的香泉酒的酒味,退一步是他左手中醒酒汤的苍术气味,她唯有牢牢抓住自己的裙摆,咬破唇瓣的血腥味,足以让她立刻清醒过来。
秦度见她如此,更是咄咄相逼,“既然陆姑娘可以破例,为何那个人不能是我!”
“难道,只是因为我比齐王晚了一步?”
陆安然抬腿朝那人软肋踢去,许是那人太过于专心欣赏美人醉酒的画面,一时失察,吃痛之下收回了自己的手。
只是那温热的醒酒汤也一滴不落地泼在了陆安然的衣衫上,春日寒意本就浓厚,何况是入夜。
“你!”
陆安然丝毫不在意裙摆上的汤渍,只是理了理自己的长衫,“如此步步紧逼,想来你的毒已经大好了。”
秦度因为吃痛一时之间不得动弹,脸色也瞬间苍白了不少,无力应答。
陆安然见他如此,“我从前觉得我与你的处境有几分相似,故而出手结盟,不想让你如此误会。你说我为何放下的执着,接下了齐王侧妃的旨意。”
“难道不是因为,侧妃只会让世人看到齐王的情深义重。而正妃,则有克妻之疑。你,甚至,不惜用你的命为齐王铺路!他到底有何处值得你如此这般,如此这般为他苦心经营!”
陆安然择了一处距离秦度不远处的荷花池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忍着疼痛,也要争辩一二的儿郎。
“没想到,竟让你猜到了几分。”
秦度许是缓解了几分,正襟危坐地再一次发问,“我方才探过你的脉息,你的身子如同我昔年一般无二。”
“我的身子如何,不劳烦秦三郎费心。”
秦度冲至陆安然面前,紧紧攥着她的手腕,迫使她抬头对视自己的眼睛。
“值得吗?”
“放手!”
“回答我!”
“秦度,放开我!”
“回答我!”
“啪!”
秦度的右侧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回答我!”
“穆川不会像你这般强迫我回答,我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秦度此时此刻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礼,松开了陆安然的手腕。
“是我失礼了。”
陆安然见他颓废地坐在一旁,这才一步步逼近他,并说道,“穆川他待我如珠如宝,从来不会勉强我做不愿意的事情。他得知我夜间怕黑难以入眠,特地寻了灯笼树的树枝摆在我榻侧。更重要的是,他为了这个齐王妃的名号,不惜跪在宣政殿外三四个时辰,风霜雨露皆不会让他改变。”
“我与穆川之间从来不是相识早晚的缘由,而是无论何时何地,我们之间始终不移。他可为我舍弃一切,我亦如此。而你方才的所作所为,恰恰说明了你同他是云泥之别。”
“云泥之别,他出生就是皇子,而我出生之时身中剧毒。”
陆安然拽住他的衣领,“不,你错了。穆川他虽然是皇子,可他没有一日不在田野之间为天下百姓寻求增粮之法。他回到京中,不顾一切阻拦,斗世家,为寒门士子们谋出路。这些事情,哪怕他不是皇子,他也会去做。而你呢,就因为出生之时身中剧毒,自轻自贱,今日更是借着酒意说出这些无礼之言。”
“秦度,你问我那个人为何不能是你?你扪心自问,我若许,你给得起吗?除了秦家,你有哪一处是你自己挣来的?你所要我高看你几分,便要凭些真本事,而非在此自怨自艾!”
“呼~呼~”
陆安然松开了秦度的衣袖,他才得以喘息一二。
“你说得不错,我的确,除了秦家贤公子的身份,不曾真正地做过一回自己。”
秦度骤然起身,使得陆安然步步后退,一时不退至紫华亭的台阶边沿,脚踝吃痛,可她却装作没事人一般,仍旧笑脸相迎。
“佛家常说,不破不立,眼下你能看破,自然是好的。”
“不破不立,大破而大立。”
“还有一事,你若是对绾儿无意,便莫要做些引人误会的行径。她不该,受此劫难。”
“我不明白,你所言何意?”
“女子的名声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谈资,更不该成为京中名利场的投路石。”
“虽说如此,可是这些事,在京中,不过是司空寻常之事。”
“司空寻常并不代表她们理所应当如此,这世道待女郎总是比郎君更苛刻些。”
秦度眼下瞧见二人近如咫尺的距离,似乎又瞧见了陆安然眼中的光,柔和之中透露几分暖意,也许正是如此,才能让人生出了眷眷之心。
“若是她们见过云母山的日出,北临的风雪,东周的月亮,南霄的日落,或许她们就不会甘于做后宅中被困住的鸟雀。”
秦度惊奇而骇然地瞧着陆安然,“我虽有些认同你的说法,却到底也不能免俗。”
“这便是你与穆川的第三处不同之处,你之所以说出今日的言论,不过是因为你瞧见了那个不曾被后宅束缚的陆安然。若是有朝一日,月亮落入泥潭,秦三郎只怕是连上前捧起那破碎月衡的勇气都没有吧。”
“表兄不过是常人,自然不会如我们这般是怪人。”
陆安然与秦度惊讶之余皆转身去寻那人的声音,许是一架一架的三醉芙蓉过于繁盛,陆安然踏空一步,险些要跌入花丛之中,秦度伸手去扶她,却被一人抢先一步。
他伸出去的手,只在月光之下与陆安然的衣裙交叠,徒留下一地相思。
“穆川!”
“是我,我回来了,安然!”
穆川将那人紧紧搂入怀中,二人相拥在一起,不知岁月为何物。
芙蓉丁香两相宜,鸳鸯入怀画中逢。不知谁人伤心舞,荷前露台蜻蜓立。
“见过殿下。”
冬青与灵雀的说话声惊扰了二人,二人这才松开了彼此。
“走,我带你回府!”
“好,我们回府。”
穆川接过冬青手中的晨曦色雁衔芦纹织金披风,将陆安然裹了个严严实实,这才起身离开。
“表兄若是对傅姑娘无意,就该大大方方地同她们说清楚,而不是装聋作哑,一边吊着傅姑娘,一边又做着借酒行凶之事。”
“多谢齐王殿下指点,度自会清扫干净。”
他抱着陆安然路过冬青灵雀身侧之时,又叮嘱道,“冬青灵雀留下照顾陆夫人,务必将人安全送至府中。”
“喏。”
秦度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下惆怅不已,又瞧见秦黔端着一碗醒酒汤。
“郎君,方才齐王殿下说,郎君今日饮了不少酒,一碗醒酒汤怕是不够……”
秦度嘴角抽搐,却瞥见那另一碗醒酒汤只余半点残渣。
“你何时回来的?可去见过秦老夫人?”
穆川并未回答,只是蹲下身,“一会也许会有些疼。”
“什么?”
“疼,疼,疼……”
逐风驾着马车听着从马车里传出来的声响,心中更是喜笑盈腮。
“现在试试,能不能动了?”
陆安然尝试站起来,却又碰到了车顶,一时跌入穆川怀中。
“我,我并不是故意的。”
穆川摩挲着她的天门那处红肿的地方,“是,只是怪可怜的,又肿了。”
他颇为熟练地将玉容膏涂抹在那处,又低头吹了吹,方才打量起怀中之人,“如珠如宝,云泥之别?”
陆安然羞得慌不择路,想要挣脱却又不得其法,只得捂住那人的嘴,不许他胡说八道。
“你到底偷听了多少!”
“我是,光明正大地听。”
穆川说话间喷涌而出的气息时时拂过陆安然的掌心,让她觉得心痒难耐。
“安然……”
“嗯……”
有时候情到浓处,即便是山月也会为之动容,可人心啊,最是难猜。
“吁~”
“逐风,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有人拦路!”
穆川颇为焦灼地对陆安然说道,“安然,你待在车上……”
“不,我要同你一道去!”
穆川望着她眼中坚毅之色,到底还是同意了。
二人下车之时,逐风已经与数名黑衣人缠斗在一处,“天子脚下有人如此大胆,竟然刺杀齐王殿下!”
“杀的就是齐王!”
一把钢刀明晃晃地出现在穆川与陆安然面前,只见他清风扫落叶之势,将陆安然拽至身侧,腿脚用力猛地将那几人的刀踢倒在地。
转身之间仅用一只手废了那二人的胳膊,又扬言问道,“说,你们背后到底是何人!”
其余二人业已被逐风用同样的法子废了双手双脚,可陆安然环视四周,只觉得此事过于荒唐,刺杀岂会只有这几个人。
而此处距离东市极近,若是有人藏在东市的鼓楼之上……
不对!
陆安然抬头望向常平仓的二楼,这常平仓乃是穆川提议新建的,二楼之上也不过是一些杂物,可眼下分明不对劲。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从常平仓的另一头一路行来,他似乎并未察觉到此处发生的一切,可陆安然分明从他指尖瞧见了一些细枝末节。
只是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她方才从平锣中看到了银光色的光亮。
此处的确是伏击的绝佳位置,原来如此。
“殿下,他们咬破了嘴里的毒囊!”
穆川正欲俯身探查剩余两人的动静之时,陆安然却发现那光亮开始变换位置了。
“穆川!小心!”
一枚羽箭从高处射出,穆川正要起身查探一二,却瞧见陆安然一路疾驰而来,眼看着就要到他面前,她纵身一跃,血光四溅,只听到羽箭射入骨肉的声响。
“安然!”
陆安然跌落在地,她的身下血流漂杵,她的脸色如死灰,穆川这才发现那羽箭贯穿了陆安然右手的胳膊,“安然,我替你拔出来。”
陆安然不自觉地缠斗,“穆川,箭上,有毒,不能拔……”
“逐风!鸣镝!”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