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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 喜事

更流年

景泰三十七年四月二十六日,瀚京城中有两桩喜事,一是庆王殿下聘山东刺史萧怀安之女萧惊雀为庆王妃,二是一品护国将军秦阔野之母秦老夫人古稀之寿。这两件喜事,可谓是将前些日子瀚京城中的血煞之气都驱散尽了。

“郎君,您慢点……”

穆川此刻只想,不,只想用最短的时间见到那个人,只想亲眼查证梦境之中所见到底是真,还是假。

不,若说历经了那样的一世,真与假早已经不重要了。他此刻,满心满眼只想要见到那个人……哪怕……哪怕只有一面……

“驾!”

河倾月落,纵我不来,你也不往,若叫生死负白头,兰如山上雪,香若云间月。

老丈远远望着二人离去的马蹄印子,回首间却瞧见原本那棵枯萎的玉兰树,不知何时被何人修剪过,又施了草木灰,而今看来隐隐约约有了一丝生机。

“有心之人自然能让枯树逢春。”

景云观中,叶圣桀一如往昔般出摊替人写信。

“状元郎,您今日还出摊?”

“卢老伯,您这是?”

卢老伯扯了扯身上的新衣,“这不,前些日子帮着火师们一同灭火,赏钱下来了,想着,给家里头去一封信,顺便捎着银钱去……”

“老伯身上可是绢布?”

卢老伯挠了挠头,“西市有一家鹿鸣斋,一文钱就可以买绢布,我这,就去瞧了瞧。”

叶圣桀笔耕不辍,笑意盈盈地抬头望着卢老伯,“很是好看,老伯今日便不用给了。”

“这如何使得?”

卢老伯执意要给,叶圣桀推脱之时,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

“叶兄,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吕天佑瞧着二人的阵势,只觉得自己来得或许并不是时候,“这……”

“辰时了,我突然想起我还未用膳,老伯,不如劳烦您替我们去戴娘子粥铺点上两碗粥。”

“好,好,我这就去。”

叶圣桀瞧着卢老伯离去的背影,转身收拾物件同吕天佑说道,“你今日怎么在此处?”

“那叶兄呢?叶兄打算如何去何处?”

“我等出身寒门,自然是当秉持本心,只是恰如郡主所言,京中待久了,总会有些变色。”

“我啊,倒是不曾想那么多,只是觉得秦家,庆王,我都不想去罢了。若是齐王殿下,或者郡主,我还是愿意一去的……”

叶圣桀正欲说起什么,却瞧见一匹雪照月疾驰而去,那马背上,不是齐王穆川,又是何人?只是这个时辰,这个方向,齐王殿下难道是出城彻夜未归?

“说起来,陛下罢朝这几日,也不曾见过郡主与殿下身影?”

吕天佑转身坐在了叶圣桀对面的月亮凳上,“别提了,我听我家阿父提了一嘴,说是郡主又病了,孙御医忙得脚不沾地,只怕是齐王殿下也忙着照料呢……”

“为何说又?”

吕天佑把弄着手中的镇尺,叹了口气,“自从郡主入京,这又是救人又是中毒的,来来回回得不知请了多少趟孙御医。我阿爹与孙御医也算是有些交情,可是每每谈及郡主,总是讳莫如深。”

莫不是殿下又出城祈福去了,当真是应了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郡主这般天仙般的人,不曾想来,也如我等凡人一般受尽苦楚。

“走了,走了,我们吃粥去!”

“嗯。”

二人甫一踏出景云观的台阶,便与钟明不期而遇,“叶兄,吕兄,这是打算去何处?”

“钟兄今日竟有闲情逸致出门?”

钟明开怀大笑,丝毫不在意吕天佑的弦外之音,“我方才出门之时,已向姑母请示了一二,老夫人业已提前拜寿。”

“钟兄心中自有丘壑,我等自是不敢当。”

三人言语之间,已行至了戴娘子的粥摊前,与此同时,范疆,柳甫,胡遵,皇甫齐等人亦齐聚在此处。

“叶兄,吕兄,钟兄。”

“范兄,柳兄,胡兄,皇甫兄。”

戴娘子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粥品端了上来,“叶御史,这是你们的粥。”

“多谢戴娘子。”

叶圣桀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这些银钱虽说不多,可是作为老爹这几日的粥钱应当是够用的。”

“叶御史何必如此执着,您也不易……”

其余几人瞧见此景,纷纷慷慨解囊相助,却被叶圣桀拦了下来。

“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活法。”

“这位郎君,说得极对。”

不远处又行来了两位头戴浑脱帽,身着红地天马纹锦翻领胡服的,脚上一双皮靴,却沾染了不少泥泞,可见是从远地方来的。

“各人各有各人的活法,我们还未到京中,就同我们家姑娘在商州历经了生死,可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可不是,若非是命大,我们只怕是尸骨无存。”

“说起来,这还得多亏庆王殿下,早早做下准备。”

“庆王殿下为人如此,可见是比那什么劳什子的齐王殿下好上许多。”

吕天佑屡次按捺住自己想要冲出去的想法,可到底是按捺不住了。

叶圣桀几人也只得无奈于他的真性情,“齐王殿下如何,哪里轮得到你们评头论足!”

那二人也是一脸震惊地望着吕天佑,“我等方才不知,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兄台……”

钟明也上前打圆场,“我们这位吕兄,快人快语,二人切莫见怪。”

“原来是如此,无妨无妨……”

吕天佑挣脱了钟明拽住自己的手臂,“不,我方才是为了齐王殿下鸣不平,若是你们初来京中,真该去一品茶楼听听,齐王殿下当日是如何在朝堂上力战群雄的!”

二人见他如此执着,又见他身后那些人,便起身行了个叉手礼,“多谢兄台,我等的确是初来乍到,还请兄台告知一品茶楼所在……”

皇甫齐见状起身,同他们二人说道,“一品茶楼是东市第一大茶楼,二位可以沿着这条安仁街一路东行,再沿着顺安街一路向北,复行数十步,便是一品茶楼了。”

胡遵也在此时起身,“左右我等今日也无事,不如就同二位一道去。”

“不知叶兄意下如何?”

叶圣桀躬身行礼,“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申时一刻,安仁坊陆府府门前,沈兰溪同陆安然一道登上了前往秦府的马车。

“你啊,可不能再如此这般了……”

陆安然依偎在沈兰溪怀中,羞涩地将脸躲进了晨曦色雁衔芦纹织金披风,而披风之内一条潮水色双鱼纹折枝花锦缎间裙相得益彰地衬出她的明媚艳丽。

“下次不敢了……”

“还下次,下下次都没有,回头我就让你阿爹将那酒窖封起来。”

陆安然立马争辩道,“可别啊,那么多酒呢,封了岂不是有浆酒藿肉之嫌?”

沈兰溪敲了敲她的天门,“我早就知道你贼心不死,让你阿爹今日一并送去了庆王府。”

“也不知道,欣然如何了……”

沈兰溪听闻那个人的名字,思及她的母亲,“庆王殿下会善待她的,你阿爹眼下也是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臣子,也算得上有利益可图。”

“是啊,阿爹于陛下还有用,想来定然是会善待欣然的。只是庆王妃入府,少不得磋磨她一二……”

沈兰溪摇了摇头,“左右也是她自己巴巴嫁入庆王府的,眼下又有了身子。庆王妃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的,若是知晓明哲保身,日后定然是会……”

可若她当真能收敛心情,就该知道她枕边人的心性到底如何,如何为自己谋一个万全之策。

说话间马车已然到了秦府府门前,二人在僮仆们的引领下,一路穿过五道垂花门,绕过四处假山花园,又换了软轿,才到了秦老夫人的凯风堂。

“我道这一路上是何处飘来的玉兰花香,原来是郡主来了,也不让下人们通传一二……”

沈兰溪与陆安然二人甫一迈出轿子,就被一道爽朗的笑声吸引了。

“原来是秦大娘子……”

陆安然打量着这位秦家大娘子,一件桃红色云锦连理枝的长衫又配上蓝白团花联珠纹的间色裙,头上戴的天鹿锦抹额配上额间一点珠翠,更不论她发髻之上的两对赤金簪子,点睛之处乃是玛瑙之流的宝石,一朵芙蓉花立在首位更是引人注目,而脖子上的七宝璎珞也不过是添彩而已。

也是了,她就是秦家大郎,秦云明之妻。而她父亲乃是前一任的户部尚书王庆云,而今又嫁了户部尚书,也算是一脉相承。

“见过郡主,见过陆夫人。”

沈兰溪毕竟是诰命在身,在陆安然虚扶之下,生生受了她一拜。

陆安然瞧见她眼底里的不屑,过了半刻才堪堪扶起那位,“秦大娘子有礼了。”

“郡主,夫人,还请入内上座。”

二人在丫鬟们簇拥之下,入了那凯风堂,屋子里的家具皆是精致的螺钿样式,熏笼内的降真香让陆安然觉得温和却不适,那软榻之上端坐的想必就是秦老夫人了,她身侧的小郎君似是瞧见了她,巴巴地上前行礼。

“阿姊!郡主阿姊!你当真来了!”

“是,既然答应了你,哪有不来的道理。”

这个时候屋子里的众人才开始打量起这位名满江湖的懿德郡主。

陆安然毫不在意,只是紧紧握住陆夫人的手,又一道上前向秦老夫人献上寿礼。

“郡主能来,是老妇人的荣光……”

陆安然示意秦琔扶起秦老夫人,同她说道,“安然素闻秦老夫人为人爽朗,不拘小节,眼下看来果真是慈眉善目,更是让人不明觉厉。”

“坊间传闻,都是坊间传闻……”

“听闻郡主素来得陛下青眼,不知今儿个送的是何方寿礼!”

陆安然眼中含笑,眸中却都是寒意,“秦大娘子这般急不可待,想必定然是送了稀世奇珍给老夫人。不知可否让安然与阿娘一观……”

秦大娘子一时下不来台,却也不好拂了那位的意思,她的腿肚子可还抽疼抽疼的。

秦老夫人见此,心下暗喜,这位郡主看来也并非等闲之辈,四两拨千斤。老大家的难道曾经得罪过她……

她又将目光转向陆安然身侧的沈兰溪身上,天水碧莲花团纹长衫,配雪青色联珠鱼纹长裙,发髻之上并无多余装饰,不过是宝髻配上玉兰花绢花流苏发簪,淡而雅,自内而外的恬和。

“想必这位便是沈孺人了吧,瑜儿一时不识,还请孺人怪罪。”

秦老夫人何等厉害,三言两句就化开了,陆安然给了沈兰溪一个安定的眼神,沈兰溪快步上前扶起了秦老夫人。

陆安然借着喝茶的功夫细细打量着一屋子女眷的表情,可谓是色彩缤纷。

“老夫人今日是寿星,如何使得!”

秦老夫人紧紧攥着沈兰溪的手,秦大娘子也只得将首位让了出来,“她们啊,眼皮子浅,还望孺人无要怪罪。”

“老夫人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说来也是安然不好,平白无故同大娘子开那般的玩笑,倒是让人心惊肉跳的。”

陆安然脸上露出娇嗔的样子,“阿娘……”

众人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位郡主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小女郎,想来,想来,应当是不碍事……

“冬青。”

“喏。”

冬青掀开帘子迈入屋子内,众人都盯着她手上的布料。

“这是?”

陆安然点头示意冬青灵雀将布料展开,众人望着布料上的天水山纹中暗藏着鹿纹,似有置身于山中聆听呦呦鹿鸣之感。

“这是,天鹿锦!”

陆安然莞尔一笑,“二娘真是好眼光,的确是天鹿锦。”

“阿家,你瞧瞧,那鹿身上还有寿字!”

秦四娘子惊呼一声,只觉得眼前美景目不暇接,恨不得自己多生几双眼睛!

秦老夫人镇定自若地从榻上走下来,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布料,果真,鹿纹之内还有寿字纹,眉眼之间皆是欢喜。

“真是凤毛麟角之物,也是老身收到的最好的物件……”

“老夫人实在是客套了,安然不知秦府中有几位娘子,故而只匆匆备了五六匹布料。”

秦大娘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秦二娘子看似满不在乎,实则搅碎了帕子。至于四娘子,倒是眉眼俱笑,并无其他。

秦家也是一出大戏,可是有趣。

冬青见状收起了布料,又将其余布匹奉上。

“天鹿锦这般贵重的礼物,实在是让老身愧不敢当。”

沈兰溪自然知道这天鹿锦所值几何,“今日老夫人是寿星,就是最大的,安然同我也实在是不知送上何物,还望老夫人见谅。”

“孺人这话,真是折煞老身了。”

秦琔瞧着这布料无甚兴趣,只是盯着那黑檀木螺钿花鸟纹锦盒,“郡主阿姊,可还有什么好玩的物件?”

秦四娘子见状,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却毫不在意。

“不可这般无礼。”

陆安然却嫣然一笑,“不打紧,琔儿同我们也是有缘,他童言无忌,甚是有趣。”

“这孩子被我与他阿爹惯坏了,前些日子给郡主添了不少麻烦。”

“四娘子说笑了,我倒是觉得琔儿很是有特别,像极了小大人。”

说话间,她打开了那锦盒,又将锦盒端至沈兰溪与秦老夫人一侧的凭几上,“我与阿娘略备薄礼,愿如彭祖寿齐年,年年长向花前寿。”

“郡主和孺人实在是有心了!”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锦盒之内躺着一串黑褐色的手串,珠串由十八颗珠子串起来,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唯独坠子处是绿松石卷草纹的饰品。

“好香啊~”

不知何人说了一句话,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这是造数珠。”

屋子外头的说话声让人不由得望风而靡,却见那人撩开帘子,进屋行了个叉手礼。

“老夫人,傅娘子同傅姑娘前来拜寿。”

“金娘子,吕娘子也来拜寿。”

“快请进来。”

“喏。”

傅娘子等人甫一进内,瞧见这一屋子的人,又瞧见陆安然等人,一时之间倒是拘谨了不少。

“老夫人,屋子里的香薰的我头疼。”

“既如此,郡主不妨去我家院子里散散心。”

陆安然朝众人行了个礼,又同沈兰溪使了个眼色,便带着冬青灵雀出了凯风堂。

傅绾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禁又想到了方才那人,只是怔怔地发愣。

“绾儿,绾儿……”

“听闻傅姑娘胸罗锦绣,不知可否为我等解惑?”

傅绾方才收回视线,行礼解答,“这造数珠,是用徘徊花,除去汁液,称取二十两,捣至烂碎;沉香一两二钱;金颜香半两,细细研磨;脑子半钱,单独研磨。称取湿润之料一两半,多是制成数珠二十枚。 可郡主制成十八枚,乃是暗含佛家十八子之意。世人常言,十八子,亦是六圆满之意。”

“这造数珠,在合香之时,须在淡淡的阳光中晒制,阴天时通过人力制干,尤其美妙。”

“到底还是傅姑娘学识渊博,看来还是傅娘子会养孩子。哪里像我家安然……”

傅娘子等人这才发现,秦老夫人身侧端坐着一位陌生的娘子。

傅娘子听闻此言,“这位想必就是陆娘子,陆孺人了。”

几人作势又要行礼,沈兰溪上前拦住了她们。

“不必如此,我们也不过是来贺寿的。”

“喏。”

秦老夫人见状,喜笑颜开之余更是将手串直接戴在了手上。

“孺人真是太自谦了,郡主生养得这般好,可是我等亲眼所见。”

“老夫人实在是太夸赞她了,她啊,就是个泼猴子。生出来的时候,就那么皱皱巴巴的……”

沈兰溪为人直爽不拘小节,反倒是很快与她们谈笑风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