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京东郊的少陵塬上,落日余晖挟长下,唯有马蹄声响起,似在提醒,故人已经远去。
四月里的少陵塬草长莺飞的天,不落下的是三河环水水映景,景映花草草长非,若非生在此间中,竟不识得春日何景。世家之名姓,汉家之绝唱于此处此地,也不过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浮毛而已。
少陵塬的瑶草奇花不同于其他景致,更像是一场应声而来的春日美梦。
“曲终人散,终究有时。”
“索性,我们两个还是在一处的。”
“谁要同你在一处,你瞧瞧你包的!”
她边说边笑边跑,解开手上的布条随意丢在一旁的胭脂色三花杨梅之上。
穆川转身追逐着她的身影,二人在桑榆暮影之下,越桃素馨花下蹑景追风,只愿此心昭昭不负流年。
陆安然气喘吁吁地寻了个田埂歇息片刻,“不行了,跑不动了……”
穆川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了那人,“你说,我们这像什么?”
“像什么?我倒是瞧不出。”
穆川饶有兴趣地瞧着她脸上的三花杨梅花瓣,“像……”
“像什么?”
“像落荒而逃的小春燕,还衔走了三花杨梅的花瓣。”
“小春燕……容我歇歇,我可走不动了……”
银红织金妆花绣水仙灵芝纹天马皮大氅下湘叶色十样锦朵花纹长衫,紫薄汗折纸芙蓉纹襦裙更是让身侧之人熠熠生辉。
穆川当下拍了拍自己的后背,“我也许久未背人了,背你回去就是了。”
“那我就在此多谢齐王殿下了。”
“多谢郡主看得起小的。”
“呸……”
一跃而起的并非只是因为信赖,更多唤起的是苏城郊外山路上,那两个浑金璞玉,志同道合的少年人。
彼时的山路同眼前的归途一道不知尽头何处,却平白就是多了几分安心。
穆川掂量着背上之人的身量,只觉得又轻了几分,看来得多向父皇讨些好东西来养着才行。
如意膏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轻抚着穆川的鼻尖,他却不忍心打扰那个人酣睡。
安然,我多希望能再贪恋此间的温存,哪怕只有片刻。
二人沿着山路一路行至安庆城门口,就远远瞧见风尘仆仆而来的吕阳行舟数人。
“殿下!殿下!”
吕阳翻身下马跪倒在穆川面前,“殿下,老臣找您找得好苦。”
“吕大人,一路受累了,先起身吧。”
行舟见状扶起了一旁涕泗横流的吕阳,心中也算是稍有轻快了几分。
“殿下和郡主安然无恙,也算是我等之福。”
“今日之事,我定会如实禀告父皇。”
吕阳哽咽难安,听闻此言也算是松快了不少,“有齐王殿下这句话,老臣,老臣也算是安心了!”
穆川朝吕阳行了个抱拳礼,“吕大人今日受惊了,想必京兆尹府衙也还有不少事需要处理。”
“多谢殿下体恤,老臣这就不叨扰了。”
吕阳几人当即翻身上马,徒留穆川一行人还在城门口,穆川瞧着他的身影,“这位吕大人也算得上是个能堪大任之人。”
“虽说是有些油滑,好在是为人纯良,若是换了旁人……”
“明哲保身,本也无大错。”
穆川对此事按过不表,欲唤陆安然,却终究是不忍,将她搂入怀中之时,无意间触碰到大氅上的黏腻之感。
这是……
他解开大氅才发现湘叶色十样锦朵花纹长衫早已经被血色浸润,肉眼可见的血肉模糊在他恍惚之间乱了套。
“行舟,你立刻去请孙御医过府!”
“喏!”
翊王府府门前,枣红色的马儿乖乖停靠在府门前,马背上的方兜兰利落地翻身下马,府门前的嬷嬷早已经恭候多时。
“王妃,您可算是回来了。”
她小跑两步来到绕过穿堂,来到湖中间的汀香水榭中,“麟儿呢?又去何处偷懒了?”
“王妃,王妃,您等等老奴……”
顾嬷嬷在后头狂追乱奔才赶上了方兜兰,却又瞧见她吃个鹿梨,方打算说教,瞧见小世子来了,却也不敢随意发作。
“阿娘回来了,可有带什么吃食……”
方兜兰一脚将门口的穆麟踹了老远,“整日里吃食,方才我回来怎么没瞧见你?”
桑中不疾不徐地将酸梅饮子递给了自己家主子,这才开口说道,“世子一直按照您的嘱咐,读了好些会书……”
方兜兰朝桑中使了个眼色,“读书自然是要紧的,不过,每日两个时辰的马步也是不可少的。”
“是。”
她抬头望着头顶上的那日头,“今日晚了些时候,正好一个时辰之后用晚膳。”
“是,老奴这就命人准备。只是王妃,这王爷的膳食可要备下。”
“备下做什么,左右他今儿个又是在秦三那过夜。”
顾嬷嬷听着自己家王妃的醋劲,“王妃,您而今有了身子,这府上……”
“外头莺莺燕燕的够多了,随他折腾,若是弄回来,我左右让他进不了府!”
“王妃,眼下娘娘也有了身子,您这般怕是……”
桑中自然是知晓自己家主子的心思的,“嬷嬷怕是不知道呢,昨个儿娘娘还夸我家姑娘独具一格。”
“这又怎么说?”
“别家的贵女们眼巴巴送了不少东西去懿德郡主府,结果,还没几日,郡主中毒了,您瞧瞧,这可不是……”
方兜兰听闻中毒二字颇为不悦,“不过是些拜高踩低之辈,也该让她们吃吃苦头。我躲懒倒是恰得其时了……”
顾嬷嬷听后连连称赞,“还是王妃有远见。”
穆霖甫一进门,就听着水榭中的声响,“王妃今日回来得可早。”
“不如王爷回来得早,怎么,今儿个不在秦三那过夜了?”
“咳咳,王妃这是吃醋了?”
方兜兰自然没有忽略穆麟的小眼神,“你阿爹来了,今儿个也救不了你。一个时辰少一点也不行。”
顾嬷嬷桑中二人颇为识趣地退了出去,“奴等这就去准备吃食。”
“你阿爹平日里营营汲汲的样子,你可莫要学去。”
穆霖往日里被数落惯了,倒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过是在表兄那稍坐了片刻,何况他近来旧疾复发,也不怎么见我。”
“不怎么见你,你就乱了心神,不知道的,还以为秦三才是你娘子!”
“方兜兰!”
“怎么?还想动手?我可不是旁的将门女子,中看,不中用!”
穆霖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身侧之人绊倒在了地上。
“如你阿爹这般,实在是不行。”
“麟儿明白!”
穆霖揉了揉摔痛的胳膊,“你!”
“我,我怎么了?我可是让我儿明白,堂堂七尺儿郎,不该是个怂包!”
“王妃息怒,王妃息怒……”
“若真是要学,齐王殿下勉强可学。可他为人太过呆板,实在是无趣,无趣……”
穆霖听闻此言,悠悠说了句,“老九最近的确是风头正盛……”
“管他多大的风头,活得肆意潇洒比什么都真……”
“可有些事情,并不是说停下来就可以停下的……”
月亮底下的事情千百年来从来没变过,变的不过是人心而已。
“孙御医,孙御医!”
“殿下回府!”
随着符管事的声响起,齐王府各处的灯笼也鱼贯而亮,穆川在烛光中穿过府中甬道,亭中水榭,又绕过几道垂花门,在仆从们的注目中跨过石桥,终于到了双鱼阁。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冬青灵雀为首的丫鬟们捧着都承盘井然有序地站在双鱼阁前的小道上,恰在此时,孙御医带着二三童子出现在此处。
“什么都别说了,殿下,快将人送进去。”
双鱼阁中,三扇鱼跃丰收图的立屏之外,穆川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回头望向屏风之内,却只能察觉到静谧。
直棱窗外的海棠花许是觉得白日里过于疲乏,竟也生了困倦之心,蜷缩着身子躲了起来。
自然,总有些不累的,正如鲜栀子,鲜亮幽静地默默绽放枝头。
“殿下,郡主的伤势颇为棘手。”
穆川此时紧盯着孙御医手上的血渍,一时呆愣住了,“安然,她,她……”
“原本以为是旧伤复发,不承想,旧伤之下暗藏着一颗毒疮……”
“这毒疮,这毒疮,是何来历……”
穆川寻思半刻,突然回神,“是,难道是,闹羊花……”
“是了,闹羊花,看似温和,实则暗藏凶险,再加之其他阴毒之物,故而这毒疮定然成形极快!”
“成形极快?有多快?”
“瞬息之间,绝不会超过一炷香……”
穆川陡然一转,蓦然发问“那若是那人失情失志,是否会加重病情?”
“那是必然会,恐怕只要,只要半柱香,不,半盏茶……”
穆川回忆起白日里初见周然之时的场景,只怕是,只怕是……
正在二人揣摩其他原有之事,阁外的丫鬟来报,“瑞竹嬷嬷来了。”
穆川猝然抓住孙御医双手,“若是,若是能得知是哪几种阴毒之物,那,那安然……”
“那自然是有所助益!只是眼下,不知毒为何物,只怕是,只怕是只能试试古法……”
“何为古法?”
“效仿当年华佗仙师刮骨疗伤。”
穆川听闻此言,满是愁容,“别无他法了吗?”
“眼下的确是别无他法……再晚些,只怕是郡主性命堪忧!”
“那便全听孙御医之言……”
穆川拱手回礼,低垂的眼眸中噙着泪却不敢流露,只得大步走出双鱼阁。
双鱼阁外的四尾亭内,瑞竹嬷嬷见穆川出来,五内俱焚地迎了上去。
“殿下,老奴自知有罪,累及郡主受苦,这张单子上是老奴与宫里的几位连夜审出来的。”
穆川并未接过那物件,只是示意嬷嬷将东西放在凭几上,“嬷嬷的过错自然有掖庭狱审讯,这份物件我且收下。眼下安然中毒,嬷嬷替安然守住郡主府才是要紧。”
“喏,老奴告退。”
穆川一人独坐于这四尾亭内,月色下,湖光粼粼,依稀可见鱼头几点。
那个时候见到这亭子就想着与你共赏些鱼儿,眼下,安然,你定要好起来才是!
“行舟,将这单子交给孙御医。”
“殿下不去吗?”
穆川背对着行舟,指尖因为用力泛白,心里却怕得紧,只淡淡说了句,“我晚些时候过去。”
“是。”
皓月当空,春色正浓,可赏花赏月之人却在床榻之间,在生死边缘徘徊,独留一人形单影只顾影自怜。
穆川抬头望月,若是这世间当真有神明存在,我愿用我余生为安然续命,只求诸天神佛保佑安然平安喜乐。待安然毒疮拔出,我便动身还愿。
半个时辰后,双鱼阁流水一般进出的僮仆们也渐渐散去,灵雀奉命来请穆川入内。
“殿下,毒疮取下来了,孙御医请您去一趟。”
“好,你先去。”
穆川见灵雀转身离去,这才擦干了双眼的泪珠,指尖早已经血渍干涸,“幸好。”
孙御医见穆川的身影,颇为自豪地将那东西捧了出来,“殿下,您看这东西,可是不同一般。”
穆川急着去探查陆安然的伤势,无心欣赏,却在见到此物之后,也颇为诧异。
其状如碗,其色鲜亮,若说其形,颇为诡迷日眼,竟然无法忖度其内外大小。
“老夫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从未见过。”
穆川心中却是止不住地心疼,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血肉平白被吸食了这么多,安然该有多苦楚……
“安然眼下如何了?”
“放心,患处已经用桑皮线缝合了,只等老夫研制出解药,此毒便可解。”
“那便多谢孙御医了。”
孙御医瞧见那人关切的神色,也不好再拦着了,“进去吧。”
穆川这才闯入了内室,冬青与灵雀二人也颇为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这才得以好好打量陆安然,半趴着的人影,青丝也因为汗水浸润,不似往日里那般清爽,脸色苍白无力,心中抽搐难安。
“安然,你受苦了……”
陆安然似乎也有所感应,眼皮子略微颤动了几下,“穆……川……”
“安然!”
她抬眸微启,“别……担……心……”
穆川方才的泪水一下子止不住地宣泄出来,“是我不好,我该早点察觉的,我不该冲动行事,让你平白受罪,都是我的错……”
陆安然欲抬手替他擦泪,却到底是无力,又拉扯到了患处,一下子手臂又摔了下去。
穆川见状擦了泪,紧紧握住她的手,“你刚刚醒,不能动,别动了,我不哭了,不哭了就是……”
“丑……”
“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陆安然这才点了点头,瞧着那人手忙脚乱地倒了茶水,又踉踉跄跄地端至床榻前。
“我喂你……我……”
穆川端着茶杯进退维谷,蹲下来凑了好几回才将茶杯凑近了那人唇瓣间,目睹着那人用舌尖轻轻蘸取茶水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也觉得自己有些燥热,耳门从头红至尾,也一时不察。
“傻……”
“是,傻里傻气地陪着你一直一直。”
穆川又趴在床榻旁同她两眼相对,“我,我方才不是……”
“明……日……”
穆川趴在床榻侧,凝视着陆安然,“安然聪慧,定知道兔子难捉,总要多用几个饵料才使得。”
“坏……哭……”
穆川听闻此言反而笑逐颜开,“我这是近墨者黑……”
他拂过青丝将它绕在指间,“我知世家根基庞大,可他们也有惧怕之事。你且宽心,明日,我定会小心应对。”
安然,此刻我就只想,陪着你……
穆川与陆安然二人天门相抵,只觉得灵台相通,或许这便是魂灵之力。
春明门附近,萧映拦住了深夜闯门的二人,“何人如此大胆,竟然夜闯宵禁?”
“萧将军……”
“是你!”
萧映与二人缠斗在一处,到底是一人难敌,终究是让他们出了城去。2
嗯,这魂灵之力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