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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城门失火

更流年

兴庆坊之于东市或同京兆尹府之于瀚京,皆为利刃之所在。兴庆坊通往东市需得绕过东关正街与崇仁坊,若是恰逢两市开市之时,难免多些屯街塞巷。

“阿姊的毒可解了?”

傅绾从怀中的玳瑁螺钿荷花八角盒取出一枚墨色的药丸,“此乃解毒丹,或许有所……”

“方才齐王殿下也太吓人了,别说嬷嬷,我们远远地哪里敢靠近!”

“他只是关心则乱……”

陆安然不由得回想自己苏醒之时的光景,绯红色折枝梅花红帘之下映射出穆川的身影,她一时惊醒,熏笼里的雪中春信清幽温雅之中夹杂着一丝丝的梅子花香,让人仿佛置身在雪中梅园,

她瞧见穆川手上那条玄褐色天鹿锦,他轻声低诉,“安然,那双陆棋上下了不止一中毒,我已经让符管事备了闹羊花的香汤。”

陆安然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抹额,“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情急之下,出此下策……”

她直起身子,将抹额从他手掌心中抽出,穆川一时愣住了。

光影斑驳陆离让她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终究还是将抹额蒙住了他的双眼,或许他不知道,这原本就是他的,或早或晚不过是时间的关系。

“好了……”

穆川抱起身着绿波色联珠大鹿纹里衣的陆安然,踏入耳房,凭借闹羊花的气味,一步步摸索到了香汤所在。

“这闹羊花听说会有些刺痛,也会有麻痹之感,若是实在难以忍受,定要唤我!”

“好……”

穆川弯腰将人放入香汤之中,以疾掩迟之态退离了耳房。

“解毒丹很珍贵,可是绾儿,这是傅大人与傅夫人对你的一片心意,我又如何能收下。”

何况这样的好东西,合该有更好的去处。

陆安然将那颗解毒丹仍旧放回了八角盒中,抄起一侧的礼单顺势放在了八角盒上,“这上面的东西是我打算送给绾儿的,绾儿可有喜欢的?”

傅绾眉头在听闻此言之后,骤然舒展,“礼单上的东西都太过贵重,绾儿选几件就好了。”

“既然是礼物,绾儿自行决定即可。”

秦琔托着下巴不知在思量着什么,直到马车突然地勒住,一时之间车厢之内几人都受到了晃动。

“咳咳咳~”

陆安然随手从袖管中掏出帕子擦拭了嘴角的血渍,又掀开车帘,询问外头的行舟,“发生了何事?”

“回郡主,京兆尹府走水,火师们方才齐齐出动,故而让郡主受惊了。”

陆安然抬头朝光德坊处瞧去,果然有迸溅出来的火光冲天,更有熯天炽地之势。

“京兆尹,京兆尹……”

“郡主,可是有何不妥?”

“那谭生可转去了刑部大牢?”

行舟见陆安然神色恍惚,“谭生昨日还未转去……”

话还未言毕,却见陆安然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行舟立时三刻翻身下马,“郡主,您这是做什么,这东市掎裳联袂的,您快回车上去!”

陆安然并未回应他,只是同车架之上的马夫说了句,“将人依旧送去路广通。”

“是!”

陆安然夺了行舟的马儿,一路驰骋过安上门,朱雀门,含光门,直到光德坊门前才看清了眼下京兆尹府,满目疮痍,哪里瞧得出个全样。

火光烛天之际,她于此时此地瞧见了那个前世她不曾救出的人,“春闱不公,贡院不察,科举黑暗,朝廷舞弊!”

“三年,三年,又三年!”

“一朝希望终成空!满腔热血,报国无门呐!!”

一袭红衣如同昨日之过往再次浮现眼前,昨日不可救救不了的人,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救!

“郡主,您怎么来这儿了?”

京兆尹府的衙役们提着大小水桶不停地朝那处浇水,奈何火势实在是太大,只是微薄之力。

“火师们堵在了东市,你速速派人去疏通。这水桶给我!”

陆安然望着那火光冲天的京兆尹大牢,将自己从头到尾浇了个遍,毅然决然地冲进了火场之中。

顺义门内大理寺门前,金大人与逐风,追月三人方从大内出来,远远瞧见望火楼上亮了三面火旗。

“这都多久不曾见到这阵仗了,逐风,你瞧见没?”

“瞧见什么?”

金大人率先发现了埋在卷宗下的穆川,“齐王殿下,您何时回来的?”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外头怎么了?”

“我们瞧见望火楼出了三面旗帜。”

“三面,这个时候出现……”

“不好了!殿下,不好了!”

穆川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瞧见行舟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踉踉跄跄地从外头跑进来。

“行舟,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心疼我们两人……”

追月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不过你怎么喘成这样?你该不会是……”

“起来!”

行舟接过金大人手中的茶碗大口饮尽,“殿下,郡主,郡主得知京兆尹府大牢走水了,不管不顾夺了,夺了属下的马儿去救人了!”

“什么!”

“她现在何处?”

行舟又猛灌了一碗茶,“算算脚程,只怕是早已经到了。”

穆川朝金大人行了个礼“金大人,事出突然……”

金从喜哪里能不明白,这位懿德郡主对齐王的重要性,“殿下只管去,剩下的有我们呢,是不是?”

逐风与追月见此,只好应声回答,“是!”

待他二人赶至京兆尹府处时,火光熹微,火师们正在用唧筒灭火,一旁趴着好几个被救出的犯人。

“齐王殿下。”

“可有见过懿德郡主?”

一旁趴在门槛石上喘息的衙役听闻此言,“郡主,郡主还在里头救人,这些人,这些人就是她救出来的!”

穆川闻言自己钻入水缸之中,湿漉漉冲进了火场之中,“安然!陆安然!”

“殿下!”

“齐王殿下进去!快,快加唧筒!”

穆川或许不曾想到他们二人的加入,大大改变了这场三面火旗的火灾。

“咳咳咳~”

京兆尹府的大牢虽说不比刑部大牢,可是浓烟滚滚之下,他趴在青石板上屈膝前行。

“快,快从这里出去!”

他爬过了两三间囚牢之后,才在最内处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陆安然!安然!是你吗?”

陆安然这才看清楚眼前之人,“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我是疯了!我只要一想到,你为了弥补当年徐清策之事,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我就已经疯了!”

“我不是……”

原本布满茧子的手指,眼下白骨累累,指肉分离,他不敢想这该有多疼。

“是我的错,我那个时候不该诘问你……”

“苏城之事已经过去了,我从来不后悔今日所做之事……”

穆川将陆安然搂入怀中,“我说过,这些事我会来做,你绝不能再入险地!”

“你和我并没有什么分别,只是眼下要紧的是,我还未找到谭生。”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会找到的……”

穆川撕下一片衣角将陆安然的手指包起来,又牢牢握住那块布料,二人就此探入浓烟更深之处。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此事确实如此,老奴是亲眼瞧见郡主中毒的。”

“岂有此理!居然将手伸到这些事情上了,查,彻查到底!”

“陛下息怒!”

比起景帝的震怒,皇后和秦皇贵妃,倒是更为镇定一些。后院之中的这些腌臜事情只怕是哪一家都不会少的。可是他们当真是蠢货,眼看着齐王和县主这些时日颇得圣心,还敢如此行事,当真是不怕死!

“陛下,这些后院之中的事,不如让行露与瑞竹嬷嬷一同彻查郡主府中的物件?”

“陛下,一人两人三人都是助力,不如让戎烟也一道去吧。”

“也好,顺藤摸瓜查清楚,好好的郡主府如此乌烟瘴气!”

“是。”

这三人一同退下,景帝起身离开,随后大殿之内又只留下了皇后和秦皇贵妃。

“这天儿可太热了,还恕臣妾先告辞了。”

“贵妃身子要紧,也不必日日请安。”

“是,臣妾谨遵旨意。”

日落西斜之时,京兆尹府的大火才堪堪停下来,吕阳听闻齐王和懿德郡主也进了里面,急得团团转,“快,快派人进去找!”

而他们心心念念要找的两人居然出现在了西市一处民宅内。

许福医将短刃抵在来人的后颈处,“什么人!”

“许福医?”

“陆姑娘,郡主?”

此时,门外突然传入一道声,“既有客来,便请入席。”

许福医这才收了短刃,作势行了个请礼。

穆川与陆安然点头示意,既到此处,便客随主便也无妨。

正堂旁的穿堂内,松柏之树林立,俨然如入山中无人之境,全然不同于瀚京城中其他民宅。

正堂内较为吸引人的或许是那鎏金舞马银壶,壶口内翻涌而出的不似热气,更像是主家人的拳拳心意。

“你到底是周掌柜还是石梅镇的谭生?”

周然瞧见穆川眼中的困惑不解,又转头望向他身后的陆安然,却见那人只是点头回应。

“还是,你另有其他身份?”

“齐王殿下切莫着急,既然到了这里,不如先喝杯茶,如何?”

许福医听闻此言,遂取出一旁的陶罐,将是置于火上烤热,又取了些许茶叶,其叶沃若不似黄芽之流,更偏褐色几分,后又将银壶中茶汤注入其中。片刻光景,即可分茶享用。

“此为一道茶,苦茶。”

穆川知喝了半口,却觉得苦涩之气钻入五脏六腑,让人觉得惊醒。

他欲示意身侧之人莫要饮用,却见她一饮而尽,全然不似自己这般,反倒是衬得自己……

“此为二道茶,甜茶。”

少量蜂蜜、乳扇丝、核桃仁薄片、炒米等物的加入使得原本苦涩的茶汤无端端泛起了涟漪,正如少年人的一时情热。

“咳咳咳~”

“此为三道茶,回甘茶。”

许福医将第三杯茶递给了陆安然,“此茶虽说辛辣,却对姑娘有所助益。”

“多谢。”

穆川饮用之时,只觉得舌尖内的甜腻之感迎刃而解,似乎悟出了些不同之韵味。

二人饮茶之态全数落入了周然眼中,他自然也明白眼下两人各有所求。

“茶已尽,周掌柜也该同我们说道说道。”

“齐王殿下如此聪慧过人,自然是已经猜到了我是何人?”

“周掌柜的三道茶乃是南霄待客之道,想来根基颇深。”

陆安然不忍心见二人剑拔弩张之态,故而开口化解一二,“此事说来话长,在儋州之时,我见先生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故而请先生解困春闱之事。”

“安然,瞒得我好苦!”

“我,也并非刻意瞒你,咳咳咳~”

穆川虽有不悦,却见她咳疾愈发重,心下不忍,“此处离西市应当不远,你且等等我,我去为你取一套衣裙。”

“鹿鸣斋内有我惯用的衣裙,不必破费……”

穆川听闻此言,马不停蹄地起身行礼告别。

“姑娘受了外伤,小的为姑娘取一些药物来涂抹一二。”

“有劳许福医了。”

待屋子里只留下陆安然与周然之时,二人复饮了银壶中的第一道茶汤。

“他可知晓,你的命数已不足三个月吗?”

“知与不知,得与不得,原也不在其中了……”

“人活于世,因为有牵挂,所以才会生出血肉。可牵挂过多,终有一日会成为桎梏血肉的存在。”

松柏之间骤然起风,吹得屋子内的银壶摇曳不已,却听得那人说道。

“可我,从不曾后悔……”

“生病了,反而是接近道心的捷径。”

“人皆有道,人皆有好时节,也罢,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

陆安然收回远眺的目光,将怀中的舆图递给了周然。

“我知先生好意,却不能就此知恩不报,先生何时出城,可需我等助益一二……”

“送不送的,也原不在此了。”

许福医提着药箱与趔趔趄趄的穆川险些撞个正着,倒是让旁人瞧了个欢腾。

“齐王殿下,这些日子原以为沉稳些了,如此看来,也是你们二人的机缘所在。”

“宝匣藏珠,只是未到时机。”

“我知你的道,非寻常之道,仍望你珍重。”

“多谢先生。”

瀚京南郊城外,车马分离犹如故人远去,这场科举舞弊之案,得于谭生,也终于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