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坊之于东市或同京兆尹府之于瀚京,皆为利刃之所在。兴庆坊通往东市需得绕过东关正街与崇仁坊,若是恰逢两市开市之时,难免多些屯街塞巷。
“阿姊的毒可解了?”
傅绾从怀中的玳瑁螺钿荷花八角盒取出一枚墨色的药丸,“此乃解毒丹,或许有所……”
“方才齐王殿下也太吓人了,别说嬷嬷,我们远远地哪里敢靠近!”
“他只是关心则乱……”
陆安然不由得回想自己苏醒之时的光景,绯红色折枝梅花红帘之下映射出穆川的身影,她一时惊醒,熏笼里的雪中春信清幽温雅之中夹杂着一丝丝的梅子花香,让人仿佛置身在雪中梅园,
她瞧见穆川手上那条玄褐色天鹿锦,他轻声低诉,“安然,那双陆棋上下了不止一中毒,我已经让符管事备了闹羊花的香汤。”
陆安然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抹额,“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情急之下,出此下策……”
她直起身子,将抹额从他手掌心中抽出,穆川一时愣住了。
光影斑驳陆离让她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终究还是将抹额蒙住了他的双眼,或许他不知道,这原本就是他的,或早或晚不过是时间的关系。
“好了……”
穆川抱起身着绿波色联珠大鹿纹里衣的陆安然,踏入耳房,凭借闹羊花的气味,一步步摸索到了香汤所在。
“这闹羊花听说会有些刺痛,也会有麻痹之感,若是实在难以忍受,定要唤我!”
“好……”
穆川弯腰将人放入香汤之中,以疾掩迟之态退离了耳房。
“解毒丹很珍贵,可是绾儿,这是傅大人与傅夫人对你的一片心意,我又如何能收下。”
何况这样的好东西,合该有更好的去处。
陆安然将那颗解毒丹仍旧放回了八角盒中,抄起一侧的礼单顺势放在了八角盒上,“这上面的东西是我打算送给绾儿的,绾儿可有喜欢的?”
傅绾眉头在听闻此言之后,骤然舒展,“礼单上的东西都太过贵重,绾儿选几件就好了。”
“既然是礼物,绾儿自行决定即可。”
秦琔托着下巴不知在思量着什么,直到马车突然地勒住,一时之间车厢之内几人都受到了晃动。
“咳咳咳~”
陆安然随手从袖管中掏出帕子擦拭了嘴角的血渍,又掀开车帘,询问外头的行舟,“发生了何事?”
“回郡主,京兆尹府走水,火师们方才齐齐出动,故而让郡主受惊了。”
陆安然抬头朝光德坊处瞧去,果然有迸溅出来的火光冲天,更有熯天炽地之势。
“京兆尹,京兆尹……”
“郡主,可是有何不妥?”
“那谭生可转去了刑部大牢?”
行舟见陆安然神色恍惚,“谭生昨日还未转去……”
话还未言毕,却见陆安然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行舟立时三刻翻身下马,“郡主,您这是做什么,这东市掎裳联袂的,您快回车上去!”
陆安然并未回应他,只是同车架之上的马夫说了句,“将人依旧送去路广通。”
“是!”
陆安然夺了行舟的马儿,一路驰骋过安上门,朱雀门,含光门,直到光德坊门前才看清了眼下京兆尹府,满目疮痍,哪里瞧得出个全样。
火光烛天之际,她于此时此地瞧见了那个前世她不曾救出的人,“春闱不公,贡院不察,科举黑暗,朝廷舞弊!”
“三年,三年,又三年!”
“一朝希望终成空!满腔热血,报国无门呐!!”
一袭红衣如同昨日之过往再次浮现眼前,昨日不可救救不了的人,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救!
“郡主,您怎么来这儿了?”
京兆尹府的衙役们提着大小水桶不停地朝那处浇水,奈何火势实在是太大,只是微薄之力。
“火师们堵在了东市,你速速派人去疏通。这水桶给我!”
陆安然望着那火光冲天的京兆尹大牢,将自己从头到尾浇了个遍,毅然决然地冲进了火场之中。
顺义门内大理寺门前,金大人与逐风,追月三人方从大内出来,远远瞧见望火楼上亮了三面火旗。
“这都多久不曾见到这阵仗了,逐风,你瞧见没?”
“瞧见什么?”
金大人率先发现了埋在卷宗下的穆川,“齐王殿下,您何时回来的?”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外头怎么了?”
“我们瞧见望火楼出了三面旗帜。”
“三面,这个时候出现……”
“不好了!殿下,不好了!”
穆川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瞧见行舟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踉踉跄跄地从外头跑进来。
“行舟,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心疼我们两人……”
追月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不过你怎么喘成这样?你该不会是……”
“起来!”
行舟接过金大人手中的茶碗大口饮尽,“殿下,郡主,郡主得知京兆尹府大牢走水了,不管不顾夺了,夺了属下的马儿去救人了!”
“什么!”
“她现在何处?”
行舟又猛灌了一碗茶,“算算脚程,只怕是早已经到了。”
穆川朝金大人行了个礼“金大人,事出突然……”
金从喜哪里能不明白,这位懿德郡主对齐王的重要性,“殿下只管去,剩下的有我们呢,是不是?”
逐风与追月见此,只好应声回答,“是!”
待他二人赶至京兆尹府处时,火光熹微,火师们正在用唧筒灭火,一旁趴着好几个被救出的犯人。
“齐王殿下。”
“可有见过懿德郡主?”
一旁趴在门槛石上喘息的衙役听闻此言,“郡主,郡主还在里头救人,这些人,这些人就是她救出来的!”
穆川闻言自己钻入水缸之中,湿漉漉冲进了火场之中,“安然!陆安然!”
“殿下!”
“齐王殿下进去!快,快加唧筒!”
穆川或许不曾想到他们二人的加入,大大改变了这场三面火旗的火灾。
“咳咳咳~”
京兆尹府的大牢虽说不比刑部大牢,可是浓烟滚滚之下,他趴在青石板上屈膝前行。
“快,快从这里出去!”
他爬过了两三间囚牢之后,才在最内处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陆安然!安然!是你吗?”
陆安然这才看清楚眼前之人,“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我是疯了!我只要一想到,你为了弥补当年徐清策之事,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我就已经疯了!”
“我不是……”
原本布满茧子的手指,眼下白骨累累,指肉分离,他不敢想这该有多疼。
“是我的错,我那个时候不该诘问你……”
“苏城之事已经过去了,我从来不后悔今日所做之事……”
穆川将陆安然搂入怀中,“我说过,这些事我会来做,你绝不能再入险地!”
“你和我并没有什么分别,只是眼下要紧的是,我还未找到谭生。”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会找到的……”
穆川撕下一片衣角将陆安然的手指包起来,又牢牢握住那块布料,二人就此探入浓烟更深之处。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此事确实如此,老奴是亲眼瞧见郡主中毒的。”
“岂有此理!居然将手伸到这些事情上了,查,彻查到底!”
“陛下息怒!”
比起景帝的震怒,皇后和秦皇贵妃,倒是更为镇定一些。后院之中的这些腌臜事情只怕是哪一家都不会少的。可是他们当真是蠢货,眼看着齐王和县主这些时日颇得圣心,还敢如此行事,当真是不怕死!
“陛下,这些后院之中的事,不如让行露与瑞竹嬷嬷一同彻查郡主府中的物件?”
“陛下,一人两人三人都是助力,不如让戎烟也一道去吧。”
“也好,顺藤摸瓜查清楚,好好的郡主府如此乌烟瘴气!”
“是。”
这三人一同退下,景帝起身离开,随后大殿之内又只留下了皇后和秦皇贵妃。
“这天儿可太热了,还恕臣妾先告辞了。”
“贵妃身子要紧,也不必日日请安。”
“是,臣妾谨遵旨意。”
日落西斜之时,京兆尹府的大火才堪堪停下来,吕阳听闻齐王和懿德郡主也进了里面,急得团团转,“快,快派人进去找!”
而他们心心念念要找的两人居然出现在了西市一处民宅内。
许福医将短刃抵在来人的后颈处,“什么人!”
“许福医?”
“陆姑娘,郡主?”
此时,门外突然传入一道声,“既有客来,便请入席。”
许福医这才收了短刃,作势行了个请礼。
穆川与陆安然点头示意,既到此处,便客随主便也无妨。
正堂旁的穿堂内,松柏之树林立,俨然如入山中无人之境,全然不同于瀚京城中其他民宅。
正堂内较为吸引人的或许是那鎏金舞马银壶,壶口内翻涌而出的不似热气,更像是主家人的拳拳心意。
“你到底是周掌柜还是石梅镇的谭生?”
周然瞧见穆川眼中的困惑不解,又转头望向他身后的陆安然,却见那人只是点头回应。
“还是,你另有其他身份?”
“齐王殿下切莫着急,既然到了这里,不如先喝杯茶,如何?”
许福医听闻此言,遂取出一旁的陶罐,将是置于火上烤热,又取了些许茶叶,其叶沃若不似黄芽之流,更偏褐色几分,后又将银壶中茶汤注入其中。片刻光景,即可分茶享用。
“此为一道茶,苦茶。”
穆川知喝了半口,却觉得苦涩之气钻入五脏六腑,让人觉得惊醒。
他欲示意身侧之人莫要饮用,却见她一饮而尽,全然不似自己这般,反倒是衬得自己……
“此为二道茶,甜茶。”
少量蜂蜜、乳扇丝、核桃仁薄片、炒米等物的加入使得原本苦涩的茶汤无端端泛起了涟漪,正如少年人的一时情热。
“咳咳咳~”
“此为三道茶,回甘茶。”
许福医将第三杯茶递给了陆安然,“此茶虽说辛辣,却对姑娘有所助益。”
“多谢。”
穆川饮用之时,只觉得舌尖内的甜腻之感迎刃而解,似乎悟出了些不同之韵味。
二人饮茶之态全数落入了周然眼中,他自然也明白眼下两人各有所求。
“茶已尽,周掌柜也该同我们说道说道。”
“齐王殿下如此聪慧过人,自然是已经猜到了我是何人?”
“周掌柜的三道茶乃是南霄待客之道,想来根基颇深。”
陆安然不忍心见二人剑拔弩张之态,故而开口化解一二,“此事说来话长,在儋州之时,我见先生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故而请先生解困春闱之事。”
“安然,瞒得我好苦!”
“我,也并非刻意瞒你,咳咳咳~”
穆川虽有不悦,却见她咳疾愈发重,心下不忍,“此处离西市应当不远,你且等等我,我去为你取一套衣裙。”
“鹿鸣斋内有我惯用的衣裙,不必破费……”
穆川听闻此言,马不停蹄地起身行礼告别。
“姑娘受了外伤,小的为姑娘取一些药物来涂抹一二。”
“有劳许福医了。”
待屋子里只留下陆安然与周然之时,二人复饮了银壶中的第一道茶汤。
“他可知晓,你的命数已不足三个月吗?”
“知与不知,得与不得,原也不在其中了……”
“人活于世,因为有牵挂,所以才会生出血肉。可牵挂过多,终有一日会成为桎梏血肉的存在。”
松柏之间骤然起风,吹得屋子内的银壶摇曳不已,却听得那人说道。
“可我,从不曾后悔……”
“生病了,反而是接近道心的捷径。”
“人皆有道,人皆有好时节,也罢,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
陆安然收回远眺的目光,将怀中的舆图递给了周然。
“我知先生好意,却不能就此知恩不报,先生何时出城,可需我等助益一二……”
“送不送的,也原不在此了。”
许福医提着药箱与趔趔趄趄的穆川险些撞个正着,倒是让旁人瞧了个欢腾。
“齐王殿下,这些日子原以为沉稳些了,如此看来,也是你们二人的机缘所在。”
“宝匣藏珠,只是未到时机。”
“我知你的道,非寻常之道,仍望你珍重。”
“多谢先生。”
瀚京南郊城外,车马分离犹如故人远去,这场科举舞弊之案,得于谭生,也终于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