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02

“对。”山本高彦干脆承认了：“我在急诊室里见过很多濒死的人。他们的家属有些会哭，有些会抓住我的手，说一些语无伦次的话。那时候我很清楚——他们是人。他们的痛苦是真的，他们的恐惧是真的。可我呢？你知道我就站在旁边记录吗？我写下他们的症状，给出诊断，开出药方，然后他们活着或者死了，我继续下一个。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一台非常精密的、运转良好的机器。可以诊断，可以治疗他人，可以引用哲学，可以和你讨论自由——可机器的核心是空的。你明白吗？我不敢打破镜子了，我怕我就是那个镜子。”

他停下来，像是说完了。办公室内安安静静，窗外偶尔有蝉鸣声，但却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神川久井仍然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移开。“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是空的。”神川久井说：“那你现在感到疲惫了吗？”山本高彦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于是神川久井替他回答了：“你觉得累了。可疲惫是一种感受。空的、麻木的、失去自我的人，不会对‘自己还有没有自我’这件事感到疲惫，他们甚至不会去思考这个问题，甚至不知道有这种问题。只有拥有自我、懂得思考的人，才会因思考自我而感到痛苦。”

山本高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神川久井没有给他机会。“你刚才问我，我明白吗？”神川久井把书合上，放在双腿上，“我现在回答你。我明白。是你忘了，又记得太多。你记住的是尼采、康德、萨特......是他们说过什么；记得的是你做过的每一例手术、每一个因你而活或死的人。可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过，当你做这些的时候，你的感受是什么。你忘了问自己，所以把‘感受’排除在答案之外，然后抱怨自己找不到答案。”

……

神川久井又顿了顿，才开口：“你把自己比作镜子。可镜子不会对着自己批判，然后问自己‘我是不是镜子’。镜子不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光。镜子更不会因为我的发问而思考——因为它只是一面镜子，它不是你。高彦，思考的人是你。”

山本高彦沉默了，于是神川久井继续说：“如果你真的是镜子，”他盯着山本高彦，不大的瞳仁里似乎只映得下这么一个人：“你现在就证明给我看。你把我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反射回来，不加任何你的理解、你的感受、你的判断。”

……

他等着，可山本高彦没有回答他，而是沉默了很久。办公室的时钟里，秒针一直在走。久到神川久井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山本高彦终于开口了。“我做不到。”“为什么？”“因为——如果我复述你的话，我会想，小神川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说得对吗，他是不是只是在安慰我......我会忍不住去判断，去质疑，去......”

“去感受。”神川久井开口。山本高彦停住了，他看着神川久井显得微微苍白的脸庞，又看向神川久井腿间的《善恶的彼岸》。

“你不是镜子，高彦。你只是把自己打磨得太亮了，太耀眼了。亮到看不见自己的颜色，耀眼到变成了一颗星星，离我们远了。仅此而已。”他只听得见神川久井如此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