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01

山本高彦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神川久井的脸上，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暴自弃。“你知道，镜子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没有光。”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一些，“它照得出光，可是，当它照久了，它会恍然以为自己不是一面镜子了。它开始以为自己就是那些光。”

神川久井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着，等着山本高彦再一次开口。果然，见神川久井没有开口的意思，山本高彦便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指尖，使得香烟中的烟丝散落了部分。他看着神川久井，看着那双只倒映出他一个人身影的双眸，笑了笑：“你看到这一页了。应该也看见我写的注解了。”他忽然扬起脸，抬头看向天花板：“我写那个注解的时候，其实也想过——我究竟是不是这样的人。我精通那些概念，可以复述尼采、康德、萨特......像报菜名一样。我的急诊医学、核辐射医疗领域水平达到顶尖，可那又怎样？那只是我学来的光。我的呢？我自己的光在哪里？你告诉我。”

神川久井看着他，忽然觉得山本高彦好像要哭了。他眨了眨眼睛，安静了几秒，才说：“那么，现在你质问自己是出于什么呢？是出于你反射得到的光——就是你的学识，还是出于你自己的光呢？你也在思考啊！”

山本高彦愣住了。“你在办公室里翻尼采，在书页上写注解，在劝我放弃自由......这些行为，难道有一项是别人教你做的吗？难道有哪本书规定了你需要这么做吗？它们都是你自己的。”神川久井认真地看着山本高彦：“一个真正的空壳，是不会问自己是不是空壳的。”山本和彦原本想说什么，但是神川久井打断了：“你以为我是在和谁说话？我在和一面镜子说话吗？”神川久井翻过自己手上的《善恶的彼岸》，把山本高彦写下批注的那一页对着他，指尖点在那行字旁：“你写‘比如......我’。你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在写下这句话的一瞬间，你就已经不在镜子里了。”

山本高彦低头看着自己的字迹——钢笔的墨迹已经干了，那个“我”收笔处微微上挑(わたし)，像是在昭显写者的迟疑，又像是带有一点不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读尼采的时候，曾说过：“我不是来照镜子的。我是来打碎镜子的。”他想不起来为什么自己要说那样的话，在现在的山本高彦眼里，只觉得当初的自己过于单纯和幼稚。山本高彦的手指还捏着那支散了烟丝的香烟，他的眼神游移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起来。

“我那时候年轻。”山本高彦轻声说，“觉得什么都能打碎。镜子也好，牢笼也好，命运也好，只要我一伸手，它们就会碎。可现在呢？”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在书页上写‘比如我’，写完之后，连划掉的勇气都没有。”“因为那不是你打不碎它，”神川久井说，“是你在怀疑自己该不该打碎它。”山本高彦抬眼看他。“年轻的时候，你打碎镜子，是因为你还不懂得镜子碎掉之后会怎样。现在你懂了——碎了之后，每一片碎片里都还会有一个你。你可能要面对一万个自己，每一个都问你要那束光。”神川久井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现在不敢再伸手了，是因为你怕打碎的不是镜子，是你自己。”山本高彦沉默了很久。香烟被他放回了桌上，烟丝散了一小堆灰褐色的碎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