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物理课。
老李头在讲台上分析这次竞赛的压轴题,正是顾清川在考场上挣扎的那道。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正确建立能量守恒方程。”老李头在黑板上画出示意图,“滑块在斜面上损失的重力势能,一部分转化为动能,一部分克服摩擦力做功,还有一部分在进入磁场时转化为电能……”
顾清川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听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握着笔,认真地做着笔记,偶尔抬头看向黑板,眼神专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老李头写出那个斜面倾角的数值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很快调整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物理原理上,而不是那个具体的数字。
坐在她旁边的谢惊帆,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今天一整天,顾清川都异常安静。
不是平时那种专注学习的安静,而是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平衡的安静。
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偶尔会停下来,盯着笔记本上的某一点,眼神空洞几秒,然后猛地回过神,继续写字。
课间休息时,谢惊帆戳了戳她的手臂:“喂,竞赛考得怎么样?”
顾清川转过头看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应该还行。”
“应该?”谢惊帆挑眉,“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你平时不都是‘百分之九十二正确率’这种精确回答吗?”
顾清川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最后一题状态不太好。但其他题目应该没问题。”
“最后一题?”谢惊帆想起她之前卡住的那道电磁感应题,“是类似我们讨论过的那种吗?”
“嗯。但更复杂一些。”顾清川顿了顿,“谢谢你上次的建议。那个解法在考场上很有用。”
谢惊帆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睫,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的感谢很真诚,但语气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像是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顾清川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忽然有种想说出一切的冲动。
想告诉他那个昏暗的体育馆,想告诉他那些颠倒的真相,想告诉他今天在考场上,那些记忆是如何差点毁掉她的发挥。
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有点累而已。”她说。
谢惊帆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但他知道,她在说谎。
午休时,顾清川照常去了图书馆。
但今天,她没有立刻开始学习,而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泛黄的梧桐树叶,发了好一会儿呆。
谢惊帆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她单手托着下巴,眼神涣散,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看起来遥远得像一幅静止的油画。
他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故意弄出点声响。
顾清川回过神,看向他,嘴角习惯性地弯起:“你来了。”
“嗯。”谢惊帆把书包放下,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拿出英语笔记本,“你今天……不太对劲。”
顾清川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木纹:“竞赛有点累。过两天就好了。”
“只是竞赛吗?”谢惊帆问。
图书馆很安静。
远处的书架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管理员推着小车整理书籍,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顾清川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谢惊帆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谢惊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人告诉你一件事,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你会怎么做?”
谢惊帆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顾清川斟酌着用词,“如果所有人都相信一个谎言,而你无法证明真相,你会选择沉默,还是坚持说真话?”
谢惊帆看着她认真而困惑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问的不是一个假设性问题。
“那要看情况。”他认真地说,“如果那个谎言伤害了别人,我会想办法说出真相。但如果……”他顿了顿,“如果说出真话的代价太大,也许会暂时沉默,但不会永远沉默。”
顾清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为什么问这个?”谢惊帆试探着问。
“没什么。”顾清川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物理书,“突然想到而已。开始学习吧。”
谢惊帆看着她翻开书,开始认真地做笔记,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陈浩昨天放学时说的话:“听说迦南国际的人这次也去参加竞赛了,还在考场外跟顾清川起了冲突。好像说了什么不太好的话。”
谢惊帆一下子联想到顾清川奇怪的状态和那个关于“谎言”的问题……
他不了解其中真相,他也不想了解,他只知道顾清川有她自己的缘由。
他转头看向顾清川,她正专注地解一道力学题,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坚定。
琥珀的外壳很坚硬,但里面封存的,也许不只是柔软。
还有别人看不见的伤痕。
周五的课间,陆知许没有像往常那样来七班找顾清川讨论题目。
顾清川去办公室交作业时,在走廊里遇见了他。
陆知许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就快步走开了。
那样子,像在躲避什么。
顾清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钝痛。
又是这样。
在迦南时就是这样。
一旦听说了那些传言,一旦看到了那些新闻,就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她。
她不主动与人产生联系才是对的。
顾清川垂下眼睛,抱着作业本继续往前走。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
回到教室时,谢惊帆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她。
“老李头又留你了?”他问。
“没有。去交作业了。”顾清川说,声音有点闷。
谢惊帆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大致明白了什么。
他不愿再看见顾清川这副随时被压垮的样子。
“喂。”谢惊帆开口,“下午放学,要不要去个地方?”
顾清川抬起头,有些疑惑:“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谢惊帆说,“保证比图书馆有意思。”
顾清川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谢惊帆今天格外认真,居然主动回答了两个问题,虽然答案不完全正确,但态度让英语老师惊讶得推了推眼镜。
下课时,他飞快地收拾好书包,看向顾清川:“准备好了吗?”
“嗯。”顾清川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花糖。
谢惊帆没有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而是带着顾清川拐进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小路。
“我们去哪?”顾清川问。
“马上就到了。”谢惊帆说,脚步轻快。
他们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店门口。
店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老王模型屋”几个字。
谢惊帆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很拥挤,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模型零件、工具书、还有完成一半的机械模型。
空气里弥漫着胶水和金属的味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柜台后抬起头,看见谢惊帆,笑了起来:“小谢来啦?这次要买什么?”
“王爷爷好。”谢惊帆打招呼,“我今天带朋友来看看。”
老人看向顾清川,和蔼地点点头:“欢迎欢迎。随便看,有什么需要叫我。”
谢惊帆带着顾清川往里走,来到一个摆满了各种齿轮、连杆和微型电机的货架前。
“你看。”他从架子上拿起一个半成品的机械装置,那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咬合在一起,中间连着一根可以摇动的曲柄。
他轻轻摇动曲柄,齿轮开始转动,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咔哒声。
“这是我上周开始做的。”谢惊帆说,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想做个会走路的小机器人,但齿轮比例老是算不对,走几步就卡住。”
顾清川凑过去看。
她接过那个装置,仔细观察齿轮的齿数和咬合角度,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纸笔,快速计算起来。
“这里。”她指着其中两个齿轮的咬合点,“大齿轮和小齿轮的齿数比是3:1,但中间这个过渡齿轮的齿数不对,应该用这个。”她从货架上挑出一个齿轮,替换上去。
谢惊帆重新摇动曲柄。
这次,齿轮转动得更顺畅了,几个轮子协调地运动,整个装置在桌面上缓缓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真的动了!”谢惊帆的眼睛亮了起来。
顾清川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
“还有这里。”她又指向另一个连接点,“这个连杆的长度可以再调整一下,步幅会更稳定。”
两人就着那个小机器人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
顾清川用她的物理知识和数学计算,帮谢惊帆优化了一个又一个细节。
谢惊帆则用他的动手能力和空间直觉,把她的想法变成现实。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老人打开了店里的灯,温暖的黄色灯光洒在桌面上,给那些金属零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
当最后一个齿轮装好,谢惊帆按下微型电机的开关,那个小小的机器人真的在桌面上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
虽然步伐还有些笨拙,但确实在前进。
“成功了!”谢惊帆高兴地说,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顾清川看着那个小机器人,再看看谢惊帆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心里那点沉重,好像不知不觉消散了一些。
“谢谢你。”谢惊帆忽然说,声音很认真。
顾清川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弄这个。”谢惊帆看着她,“也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顾清川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知道为什么。”
谢惊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
“嗯。”顾清川点点头,目光落回那个还在桌面上缓慢移动的小机器人,“你想告诉我,有些东西即使暂时卡住了,只要找到问题,调整好齿轮,就还能继续前进。”
她抬起眼睛,看着谢惊帆,眼里有细碎的光在流动。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明白了。”
谢惊帆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向老人道别,走出小店。
夜色已经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回程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像之前那样紧绷,而是一种平和、舒适的安静。
快到顾清川家楼下时,谢惊帆忽然开口:“不管别人怎么样,你帆哥可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
顾清川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夜色中,谢惊帆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所以,”他继续说,声音很坚定,“不用管那些齿轮是怎么卡住的。重要的是,你现在还在往前走。而且走得很好。”
顾清川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她想起考场上那些几乎将她吞噬的记忆,想起陆知许躲避的眼神,想起那些像针一样扎人的目光。
但此刻,在谢惊帆坚定的目光里,那些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嗯。”她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真心的笑容,“我会继续往前走的。”
谢惊帆也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顾清川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谢惊帆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见她回头,挥了挥手。
顾清川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上走。
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驱散了周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