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清晨，空气里带着薄雾的凉意。

物理竞赛的考场设在城东的实验中学。

顾清川在校门口等车，手里捏着准考证和笔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封套的边缘。

“顾清川。”

她回过头，看见陆知许从校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明华的校服外套，肩上背着个黑色的书包，手里同样拿着准考证。

“陆知许。”顾清川点点头，“你也参加？”

“嗯。老师建议我试试。”陆知许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站在路边等学校安排的大巴车，“听说这次迦南国际的人也来参加。”

顾清川的手指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塑料封套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是吗。”她说，声音平淡。

大巴车来了。

两人上车，找了并排的位置坐下。

车上还有其他几个参赛的学生，都在低声讨论着题目类型或者互相提问。

陆知许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笔记，翻开到昨晚复习的最后几页:“你最后那道电磁感应的变式题做出来了吗？”

“做了。”顾清川从笔袋里拿出自己的草稿本，翻到某一页，“用了三种解法。最优解是谢惊帆建议的那种能量守恒简化版。”

“谢惊帆？”陆知许有些惊讶，“他会做竞赛题？”

顾清川顿了顿，轻声说:“他数学直觉很好。”

陆知许没再多问，低头看她的解法。

两人就着那道题讨论了几分钟，车已经到了实验中学门口。

考场外已经聚了不少学生。

不同学校的校服颜色混杂在一起，像一块打翻的调色盘。

顾清川下车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身熟悉的深蓝色西装外套，是迦南国际的校服。

几个学生聚在一起，正高声说笑着什么。

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陆知许跟着下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就是迦南的学生？”

“嗯。”

“听说他们物理竞赛很强，去年包揽了前三。”陆知许说，“不过今年有你在，他们可能要失望了。”

顾清川没说话。

她调整了一下肩上的书包带，朝考场入口走去。

那几个迦南的学生也注意到了这边。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眯起眼睛看了几秒，忽然拍了拍身边同伴的肩膀。

“喂，看那是谁。”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顾清川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但她的背脊比平时挺得更直了，像一根绷紧的弦。

“顾清川？”那个高个子男生故意提高音量，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惊讶，“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你退学了呢。”

周围其他学校的学生纷纷看过来。

陆知许皱起眉，侧身挡在顾清川面前，看着那几个男生:“请让一让，我们要进考场。”

“哟，护花使者？”另一个染了棕发的男生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陆知许，“明华中学的？你知道你护着的是谁吗？”

顾清川拉住陆知许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走吧。”她低声说。

但那些人不打算放过她。

“杀人犯也能参加竞赛啊？”高个子男生向前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是不是该提醒一下主办方，考场里有个危险人物？”

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知许猛地转头看向顾清川，眼里满是震惊和疑惑。

周围的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杀人犯”这个词像毒蛇一样在人群中蜿蜒传播。

顾清川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握住笔袋的手指指节泛白。

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陈瑞，你还是老样子。只会躲在别人背后嚼舌根。”

被叫出名字的高个子男生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顾清川抬起眼睛，目光像冰刃一样直直刺过去，“如果你们真的那么确定我是杀人犯，为什么当年警察没抓我？为什么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参加竞赛？”

她向前走了一步，明明比李锐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压得对方下意识后退。

“还是说，”顾清川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却让李锐的脸色瞬间煞白，“你们其实很清楚，当年体育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锐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同伴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们走。”棕发男生狠狠瞪了顾清川一眼，“考场上见分晓。”

迦南的学生悻悻离开，但留下的余波还在荡漾。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顾清川身上，有好奇，有猜疑，有恐惧。

陆知许站在原地，看着顾清川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清川……”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要开考了。”顾清川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进去吧。”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看陆知许的眼睛，径直走向考场入口。

陆知许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

顾清川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握着笔，专注地看着试卷上的题目，仿佛刚才门口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笔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第一道题是力学综合，她快速列出方程，代入数据，得出答案。

第二题是电磁场，她画出示意图，标注方向，计算磁通量变化。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她翻到试卷最后一页，看到那道大题。

题干描述了一个滑块在斜面上滑下，进入磁场区域，需要计算滑块停止的位置和整个过程产生的热量。

很典型的能量守恒与电磁感应综合题。

但题干里的几个数值，那个斜面的倾角，那个磁场的强度……

和当年迦南体育馆的那个斜坡，那么像。

顾清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闭上眼，再睁开，试图重新读题。

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扭曲变形，幻化成记忆里昏暗的灯光，朋友惊恐的眼神，哑铃冰冷的触感，和那个人后颈处温热的黏腻。

“清川……快跑……”

江智晚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微弱而颤抖。

顾清川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环顾四周，考场里一切如常，其他考生都在埋头答题，监考老师在讲台上安静地坐着。

只有她，被困在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下午。

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重新看向试卷，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物理模型上，而不是那些具体的数字。

滑块的质量是m，斜面倾角θ，动摩擦因数μ……

她开始列方程。

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但手抖得厉害，写出的字歪歪扭扭。

她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三次，才重新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桌面上，晃得她眼睛发花。

她想起那天体育馆顶棚破洞漏下的光线，也是这样刺眼。

不行。

顾清川对自己说。

不能再想了。

她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解题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那些公式和定理。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推导过程，仿佛只要写得足够认真，足够精确，就能把那些不该闯入的记忆挤出去。

当最后一个等式写完，她放下笔，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她重新检查了一遍答案，确认没有计算错误，然后静静等着交卷铃声响起。

铃声终于响了。

监考老师收走试卷，考生们陆续离开考场。

顾清川收拾好东西，起身往外走。

刚走出考场门，就看见陆知许站在走廊里等她。

“考得怎么样？”陆知许问，语气比平时生疏了许多。

“正常发挥。”顾清川说，“你呢？”

“还可以。”陆知许顿了顿，看着她，“没想到你是迦南国际转来的，刚才门口那些人说的……”

“都是过去的事了。”顾清川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想再提。”

陆知许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侧脸，把剩下的问题咽了回去。

两人沉默地走向校门口。

大巴车已经等在那里，其他学生都已经上车了。

回程的路上，顾清川一直看着窗外。

城市的风景在眼前飞速倒退，像一卷倒带的胶片。

陆知许坐在她旁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迦南国际学校顾清川”。

搜索结果跳出来时，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那是一年前的本地新闻，标题醒目得刺眼:《迦南国际学校暴力事件:两名学生重伤，一人昏迷，涉案学生未被起诉》。

文章很短，措辞模糊，但字里行间暗示着事件的严重性。

评论区的留言更加不堪入目，有人猜测是豪门恩怨，有人指责学校包庇，更多的人在咒骂那个“未被起诉的学生”。

而那个学生的名字，虽然被隐去，但结合今早发生的事，不难猜出是谁。

他关掉手机，转头看向身边的顾清川。

她依然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

陆知许想起她平时在教室里安静做题的样子，想起她讲解题目时清晰冷静的思路，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很淡很淡的笑意。

这样一个总是理性克制、永远追求最优解的人，真的会像新闻里暗示的那样吗？

大巴车在明华中学门口停下。

学生们陆续下车，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今天的考题。

顾清川背起书包，对陆知许点点头:“我先走了。”

“顾清川。”陆知许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知许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些质问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说:“路上小心。”

“嗯。”顾清川点点头，转身离开。

陆知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五味杂陈。

第三十章 她的秘密

第三十章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