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他有心事。我也隐约猜得出来他在因为什么而为难。
但我无法坦然地将自己的研究成果交给这样的国家,我不愿自己的努力成为他人攻击别国的利器。
所以我沉默着,也只得沉默着。
卫佑有自己的理想,而我有自己的目标。我们本来就不合适,不论是理想还是性别,大概当初在一起就是一种错吧。
我决定放过自己,也放过他。在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后,我终于在今日鼓足了勇气,对着他说:
“我们分手吧。”
他很平静,没有我想象中不可置信的表情,也没有我担心的那样气急败坏。他只是点了点头,就起身离去。
我本以为一切就将如此结束,又看见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纠缠不休不过是小说里男女主余情未了的表现,身不由己的人只能走一步是一步。话虽这么说 但我的内心依旧泛酸。比起纠结的我,他应当想分手很久了吧,不然怎么走的如此决绝呢,他甚至没有说一句挽留我的话,他也从来没有和我说过我爱你,就像我没有说过一样。甚至可能就连我们在一起都只是他为了不让Y国的面子难堪作出的牺牲。他有可能根本不爱我。
这他妈真是让人难堪啊
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关门,寒风从敞开的大门中闯入实验室。我的手轻抚上他送我的生日礼物,将它摘下放入了盒子里。我不能任性,我必须重新站起。我的身后占满了信任我的人。那些荒唐的瞬间是时候被尘封入土了。
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再滴落在地上。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我的心里流逝,我想我真的放不下这段感情,但这又能怎么样。
在这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一次我和艾薇外出游玩。在闲聊打趣间,我们又提到了卫佑。艾薇漫不经心地说:“他现在连降三级,被贬的好惨。周围的人都想帮他,但是没人能帮。”
我错愕地看了艾薇几眼,问她:“为什么,他的能力也不是不行。”
他的现状是我未曾想到的,我原以为他将回归正轨。
可接下来艾薇的话将我进一步打入了万丈深渊,她说:“为了你。当时A国官方给他下了任务,让他偷偷取走你的结果。结果你们分手了。这不,A国恼羞成怒了,只能罚他了。”
那瞬间,那么久的线索在这一时间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我终于明白数月前他的沉默是为了什么,也终于明白了离别时的那一眼代表着什么。那是他对我的爱意。他真的好矛盾啊,我望着远方想。
艾薇见我沉默,担心的望了我几眼。我冲她摆了摆手,示意我没事。毕竟我的确没事,我只是,只是后悔了。后悔没能在那时给他披上一件衣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他走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想过自己将面对什么吗。
我简直没法继续思考下去,我怕一切都和我想象的一样,我也怕一切都不是那样的。
回去后,我来到了卫佑的房间外。明明我和他处于一个空间,但一扇门就将世界分成了两边。我站在他的门口,手刚刚伸出去敲门却在接触到门的那瞬间退缩了。
他会想见到我吗?我茫然地问自己。
想着想着,我还是失去了去见他的勇气。刚转身走,门就被人猛地拉开了。深色的门重重地擦过门框,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我怔愣着望着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就被一双手拉进了房间里。
他将我放在了床上,那动作轻柔地好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我刚以为我们之间要发生些什么。抬眼看他的时候却发现他泪流满面。他用手遮着眼睛,但我看得见他那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泪水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看着他,我也想哭了。我将脸埋入了他的脖颈里,无声的诉说着思念。两个男人抱在一起的场景本来应该奇怪,我却在这一片荒诞中找到了安宁。
在这一刻,我终于得以安生。
我和他交错在黑暗的房间里,纠缠在床笫之间。半梦半醒之时,我听见他靠在我的耳边,问:“你过的好吗。”到底好不好,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我曾无数次在午夜惊醒,习惯性向旁边摸的时候,周边是冰冷的。我也只知道我曾无数次因为在梦里看见了他而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我沉默了片刻,告诉他:“我过得很好。”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眼睛,帮我抹去泪水。亲吻在此刻落下,我听见他沙哑的声音。
他说:“我也是”
他骗人,我明明在这句话里闻到了欺骗的气息。
所以你看,分手的这段时间,谁又是幸福的呢
在这个重逢的夜晚,我们都沉默不语。
我背对着他,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泪水。他也背对着我。
在我们还未分别前,我将自己的社交平台性别都设置成了女性。在看见一个又一个喜欢的风景时,昭告天下我喜欢卫佑。我用文字书写着爱意,以自己的文笔博得大家喝彩。但只有我知道,设置成女性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骗取大众的祝福而不是谩骂,不会有人指着我说:“你真恶心啊。”
自从毕业之后,我就没再上过那个网站,因为自欺欺人的日子该到头了。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好了,没必要当真。
其实谩骂我倒无所谓,但我不想让卫佑遭受这无妄之灾。他没什么错,只是被我这个男性喜欢而已。我曾无数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说我爱他,可我从未和他亲自讲过。大抵是因为,每每看见他,我都会丧失一切勇气。
而在此刻,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我看着他的背影,对他说:“我爱你。”
那迟来了十几年的表白终究还是落到了我们之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的心,我只能感受着弥漫着房间里的沉默与尴尬。他就躺在我的身边,可我们之间如同隔着些什么。我伸出手摸索着中间的位置,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挡住了我们。我却什么也未曾摸到。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他不爱我而已。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我昏昏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间,我隐约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终于转过了身,为我轻柔地压好被子。接着我突然感受到额上一暖,好像是他附身亲上了我的额头。这不是我所关注的,我的关注点只在他亲吻我时说得那句话:“我也爱你。”
你看,他就是这样矛盾的人。怕我为了他为难,他连说爱都要瞒着我。我好想落泪,但我忍住了。我不希望他知道我醒着,我希望他一直不知道,这样他离开我的时候就可以没有负担了。
说到底,我们都是胆小鬼。
从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他常和我奔跑于山野间,我们一同坐在悬崖边,迎接着远方的风。我们也曾一同在雪中漫步,雪将我们的头发染的发白,他会轻轻帮我拂去鬓边的雪,然后带着一头白雪嘲笑我的不小心。
出乎意料地,我摸到了我和他的中间隔着什么,我想我们隔着两个不同的国家,隔着两个不同的思想。我从不要求他为我背叛国家,就像他也不要求我一样。在我心里,我是爱他的,而他是自由的。没有人欠别人什么,更别提我只是他的爱人。
如果我们能在一个和平的年代相遇就好了。那样我们可以一起奔跑在公园里放风筝,可以牵着手走在大众之下。而我也可以脱下自己的身份,不管不顾,无忧无虑的和他在一起。可我们出生就被贴上了各种各样的标签。
我们都身不由己,所以分别是必然的。
只是在分别前,我想好好的爱一次。我仅仅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做不到放下。要爱是不是太奢侈了,我曾在无数个夜晚问自己。但我又突兀地想起了姐姐的话,她说:“每个人都有追求爱的自由。不管你是罪无可赦的恶人,还是像特蕾莎一样的人,你都可以追求爱和美好。但你要注意用的方法。”
扪心自问,我对于卫佑从未用错过方法。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姐姐,你支持我的,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没错。
卫佑是A国拿来威胁我的底牌,是我的爱人,更是A国的军人。我爱他,但我不能阻止他爱国家。
母亲曾发明过时光机,最后被十三个大国联合封了。如果我能坐上时光机,那我想我会回到少年时期。我会每天给卫佑带一束他喜欢的花,在那段难得平静的时光,和他大胆的相爱。如果真的还可以使这项技术重现于世,我将回到过去问他:“你爱我吗?”他说爱,我们就在一起,他说不爱,我就放手然后在暗中看着他。
不过那都无法实现,因为我们都没有那一天。
窗外下起了倾盆大雨,天太暗了,我看不清楚人心。可我明白,这是上天对我的警告,对我贪得无厌的警告,他在告诉我,爱人与国家,你只能选一个。只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只选一个,所以我竭尽全力想为自己再活一次。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外面如同墨水覆盖。背靠着墙,我忍不住哭出了声。我好累啊,实验遇到了瓶颈,爱人因为自己一贬再贬,国家岌岌可危。这些事情无一不是我身上的担子,压得我抬不起头。我以前从来都看不起那些一直带着面具的人。等到面向社会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戴面具的人也不喜欢面具。
他们被逼无奈,只能借以谋生。但每个人的内心,都在渴望着脱下面具。每个人都渴望着变成一只鸟,飞离这人世间。
我也发自内心的佩服他们,能将自己的情绪藏得那么好,不管谁来都不会去愤怒。我做不到,我完全做不到。我就是一个窝囊废,什么都不会的草包
这时,卫佑走到了我的身边。他将外套披在我的身上,就静静地抬头望月。
因为环境污染严重,我们望月时看不见明月,只能瞧见A国为我们打造的明灯。他突然开口:“在你心里,A国真的还有未来吗?”
我没有回答他,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一切的答案都藏在了天空的灯上。有的人从来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答案。
卫佑见我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同我说:“这次之后 我们就不要再见了。会引发很多误会,我也不在乎你了。”最后几个字他说的极轻,好像随时就要飘散如风中。他目送我离开了房间,我想再看他一眼,却听见他和我说:“别回头,不管我是生是死,你都不要回头。”
我听话地没有回头,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A国对于客人招待向来是齐全的,房间里摆好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我随手开了一瓶放在床边的酒,直接对嘴喝了一瓶。我不常喝酒,为数不多的喝酒是在刚来A国我与艾薇闲聊时喝的。所以当酒精流入喉咙的时候,我只觉得一阵反胃。酒液一半喝了下去,还有一半顺着嘴边流到了衣服上。白色的衣服上占满了黄色的液体,但我不在意这些,拿着酒一瓶一瓶的喝着。
不知道喝了多少瓶,胃里传来了疼痛。鲜血从我的嘴中吐出。我晕倒在地,拜倒于剧痛之下。可我的心里只想着:就失态这么一个晚上,明天我就该释怀有关他的一切了。
就一个晚上,我不会再去找他了。
等我睁开眼,艾薇已经坐在我的面前,她正一脸担忧的看着我。姐姐不在,满戴尔也不在,他也不在。见我醒来,艾薇连忙给我到了一杯水。她不说话,我也只是看着她。半晌,她开口了:“雅威,A国出兵了。我的国家已经灭亡了。A国下令屠城,我一无所有了。”我那一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只得将她搂入怀中,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我本以为它会留一线生机的。”她的哭声在我的怀里响起,我无能为力只能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她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当年她的学术成果被造谣剽窃的时候,她都没有哭过。而此刻看着她,我怎么能不心软。我明白她的疼,她的一切都在那里。而她,是唯一一个幸存者。“我明白的,”我抱着她喃喃道:“我都明白的。”有时候,幸存者比史诗者还要痛苦。
抱着她,我内心思绪万分。J国已经沦陷,那离Y国还有多远。我打开了智脑,目前网络上安静的可怕。没有人为J国发声,人人都想要自保。我心知肚明如果我还不愿意将实验交出,Y国就是下一个目标。
艾薇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我:“别怕,坚持你自己的选择。”
挺可笑的,每一个身边人都在和我说要坚持自己的选择。可我连选择的地方都没有找到。我现在好像处于火车难题的中间,一边是国家,一边是爱人。爱人和国家都在和我说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他们都不会怨我。而我却找不到按钮,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车开走。而什么都不做的结果,就是我一无所有。
其实死亡就是那枚按钮,可我如果死了,科研人员会提取我大脑的细胞,通过破解排列序,知道他们想知道的一切。可是到底有什么办法才能让我干干净净地死去。虽然那样,Y国依旧会受到牵连。但姐姐会找到方法去解决的。
可那个按钮到底在哪里啊。我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拥抱死亡,我该拿什么去销毁自己的记忆。
我无数次在梦中按下,又无数次在梦醒的时候迷茫。我站在了A国安排好的陷阱外,陷阱里有我的爱人,也有我的国家。我明知那是个陷阱,却又无能为力。我只能站在外面,伸出手抚摸着笼子。
四个月前,我信誓旦旦的说我肯定能够找到方法。可现在我只想问自己
你找到了吗?找到那个按钮了吗?
你真的找到拥抱死亡的最佳方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