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昏暗的楼道,重重跺了好几下,声控灯也没有开,正当你伸手向口袋里掏钥匙的时候,门开了。
妈妈一脸平静地看着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好像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整齐过了。你环顾了下狭小的客厅,“他走了?”
妈妈点点头。
“你们财产分割商量好了,他终于肯签离婚协议了?”
“嗯。”妈妈的语气像每一天晚上说“你回来了”时一样,听不出任何释然或者愤怒,“今天跟你们程老师聊了聊,我想……如果你真的想去学美术的话,我去跟你爸爸商量一下,凑够钱就让你去集训。”
你背对她,忍着汹涌的情绪不愿发作,尽量用最平淡的语调说出:“都什么时候了就别说这些没影的话了,我下学期就高三了,我会努力学文化课的。”
感觉眼泪已经蓄到了泪腺的出口,你赶紧抱着书包进了卧室。
妈妈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她也无声地落下泪来,她没有告诉你她和班主任的谈话内容。“从高一刚进班的时候我就觉得您女儿的性格和一般孩子不太一样,千一她不是对学习不上心,而是比较执拗,总觉得她心事重重的,你们家长在家庭环境里也要多注意,要尊重她的想法。心理负担这么重,别后劲都被耗完了……”
她心里一下子酸楚起来,她知道这个家从来没给你遮风挡雨的庇护,她隐约能看出你的理想并不是其他大人眼中的儿戏,但是自己无法回应,也拉不下脸来向你诉苦,就只能假装视而不见。
她甚至还给你撒了一个谎。
你高一暑假时每天软磨硬泡着想去学画画,她说,拿你的画给她做艺考培训的老同学看过了,他的评价是你没有美术方面的天赋,就算学了也考不上很好的学校。
当时的你不服气地反驳:“我跟其他培训机构咨询的时候也拿我的画给他们看过啊,都说我在同年级的学生里画得挺好的,你那同学忽悠你的吧。”
“他特意说了,培训班的人说你画得好都是为了让你去报班赚你的钱,人家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才肯跟我实话实说。”妈妈不以为然,仿佛料到了你的话。
她记得当时你没有说话,露出了自保的幼兽般的神情。
你希望她理解你,却不希望她太了解你,不然她表现出的得意的了然于胸的样子会让你心虚又厌倦。
家里的事她什么都不告诉你,只会借口说你还小,不懂得这些,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离婚、家里还有没有存款,可是她说,你只要好好学习,以后不要像妈妈一样。
成为大人之后,就会这样厌恶自己的生活吗?
今天是罗宏明的十七岁生日,你买不起他喜欢的阿森纳球衣,但是又想有些仪式感,午饭后靠在面向操场的走廊上,吹着风,看着楼下踢足球的同学们,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你把放在课桌抽屉最深处的速写本拿了出来。
那一年教室里还没有空调,还是走廊上最好乘凉。夏日难得的风吹拂着你已经有些长长了的头发,今天上午的错题已经过完了一遍,手里写着给他的信,这是你难得能想起的高中时期关于幸福的独处回忆。
罗宏明拆开信封的时候,风翻开了本子的封面,露出了少年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他才知道他的瞬间落在你眼里的模样。
因为会目不转睛地关注爱人的每次举手投足,尽管你在后面写上“仅为练习”。
“如果让你感到不自在的话,我就不盯着你了。
也许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件很自私的生日礼物吧,完全没有按照你想不想要的标准,只是为了表达我自己的心意,然后怀着对你更深地看见我的喜欢而更喜欢我的窃喜,给我自己一个期待。”
他看着你熟悉的字迹,嘴角忍不住越来越上扬,他当然能感到你手足无措的真诚,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给他看,你急于让他看到你的一切,无论在卸下防御后会不会被刺伤。
“罗宏明,我的少年,十七岁快乐。”
你靠在走廊栏杆上,折着信纸,盛夏的阳光把你黑瘦的手臂分割成明暗两半。你在楼梯口转角的墙壁后,冷漠地看着,那样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