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蝠纹耳坠,银链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沈云舒阿书,你可愿陪我去一趟玄鉴司?
窗外妖市的喧嚣隐约传来,灯笼上的妖文在风中轻晃。你抬眸看向无字书,眼底凝着几分凝重。
沈云舒那妖的踪迹藏得极深,寻常探查根本寻不到半分线索。如今能指望的,唯有玄鉴司的案库,那里存着卷宗,或许能从陈年旧录里找到些蛛丝马迹。
无字书只要是你唤我,自然可以。
沈云舒这玄鉴司案库深似海,千年卷宗藏着多少秘辛,怕是只有你能看透。待会儿入了案库,可全要靠你引路了。

他垂眸看向你,眼底盛着纸页般干净的暖意,唇角微微上扬时,连眉梢都染上了柔和的弧度。
无字书既如此……案库的迷雾,我自会为你拨开。
沈云舒有你在,定能寻到那妖的踪迹。
窗棂推开的刹那,妖市的风卷着红灯笼的暖光涌进来,无字书素白袖角轻扬,眼尾笑意漫得更深。你指尖拢了拢袖中蝠纹耳坠,转身踏入夜色,他身影便如书页轻展般紧随其后,一路穿过妖市的喧嚣,玄鉴司的青灰色墙檐已在前方隐现。刚至朱漆大门前,未等开口,门内已传来脚步声,徐司使身着绯色公服,腰间玉带束得端正,见你便躬身下拜。
徐司使不知郡主大驾光临,玄鉴司简陋,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你目光扫过门内悬挂的肃靖妖氛匾额,笑意温和却不露半分急切。
沈云舒徐司使客气了。前些时日府中收得一枚古玉,雕的是蝠纹衔珠样式,却总觉夜里似有微光异动,听闻玄鉴司掌天下妖物异闻,特来请教一二。这古玉是否沾染了什么寻常匠人不知的门道?
说罢,你似不经意般抬袖,让袖中那枚蝠纹耳坠的银链若隐若现。
沈云舒再者,听闻司中藏有不少前朝器物图谱,或能从中查到这古玉的来历。些许小事,本不该叨扰,只是府中工匠皆说从未见过这般纹样,实在无措才来相求。
徐司使闻言直起身,目光落在你袖间隐约的银链上,眉头微蹙又舒展。
徐司使郡主有命,下官自当效力。府中器物图谱虽多藏于案库,但若为查证古玉来历,下官这就命人取来相关卷宗,供郡主参详。
你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从容。
沈云舒有劳司使了。左右也是要查图谱,不如便让我亲去案库看上一看?也好让司中吏员指认一二,免得耽误了时辰。
徐司使既如此,郡主请随下官来。案库虽陈设简朴,却也干净,定能寻到郡主所需的图谱。
你与无字书交换了一个眼神,知这借口已唐突过关,玄鉴司案库的门,已然在前方虚掩。行至回廊转角,徐司使目光终于落在你身侧的无字书身上,见他一路静默相随,气质清雅却面生得很,便拱手问道。
徐司使不知郡主身旁的这位是?
你侧身看向身侧素衣身影,他正垂眸望着阶前石缝里探出头的青苔,指尖轻捻间似有微光隐现。你唇边笑意自然漾开,抬手引向他道。
沈云舒这位是家中故交留下的先生,姓书,擅通古籍器物之学。我这古玉来历蹊跷,寻常匠人瞧不出端倪,便请书先生同来参详。毕竟玄鉴司案库藏尽天下异闻,有他在,或许能从旧卷里寻到些蛛丝马迹。
无字书闻言抬眸,眼底漾着温润笑意,对着徐司使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如翻书。
无字书在下书辞,久闻玄鉴司典籍浩瀚,今日得随郡主前来,实乃幸事。
他袖口流云纹在廊下阴影里轻晃,竟让人瞧不出半分妖异气,反倒像位真正浸淫书海的文人雅士。徐司使目光在无字书身上转了一圈,见他衣着素净、举止文雅,腰间只悬着一枚墨玉书简佩,倒真像位饱学之士,便拱手回礼。
徐司使原来是书先生,失敬。先生既懂古籍,那随郡主同去案库再好不过,库中不少图谱旁注皆是古字,正需先生这样的行家指点。
沈云舒司使谬赞了,快些带我们去吧,晚了怕看不清字迹。
无字书在你身侧轻轻颔首,眼尾微光一闪,似在无声赞你这借口圆得妥帖。
案库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廊外的动静。满室卷宗散着陈旧的墨香与纸张的微涩,高大的书架如沉默的碑林般林立,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尘埃浮动的光柱。你走到最近的书架前,指尖拂过泛黄的卷宗封皮,上面的标签早已模糊。转身看向无字书,眼底带着笃定。
沈云舒阿书,这里的卷宗怕是积了百年尘灰,寻常查找如同大海捞针,接下来,可就全靠你了。
无字书闻言轻笑,素白长衫在光影中泛起柔和的流光。他抬手轻挥,周身的灵气骤然收敛,化作一道温润的白光悬于半空。光芒散去时,一本无字书已静静展开,泛黄的纸页在空气中轻颤,边缘还沾着几缕未散的微光,正是他的本体模样。
无字书放心。
书页轻翻间,竟传出他清浅的声音,带着纸页特有的沙沙质感。
无字书凡有文字处,便有迹可循。
话音未落,无字书已如一片轻盈的白羽,顺着书架间的缝隙飘飞起来。纸页在卷宗间灵活穿梭,每掠过一排书架,便有微风卷起散落的书卷,那些蒙尘的封皮在书页触碰下微微颤动,仿佛沉睡的文字正在苏醒。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本体在卷宗海中轻盈游走,偶尔有某册卷宗被书页轻轻勾起,悬在空中翻开几页,又被放回原位。空气中的墨香似乎愈发浓郁,隐约有细碎的光影在纸页间流转,像是无数文字正在与他无声对话。
沈云舒如何?可有那妖的线索?
你轻声问道,目光追随着那片飘动的纸页。案库的尘埃还在光柱里浮动,无字书已从翻飞的纸页化作人形,素白长衫上沾着几缕细碎的光尘。他指尖轻捻,将一册泛黄卷宗推到你面前,眼底带着几分凝重。
无字书有线索了。前日与母蝠交手时,那被她附身的女子,事后确被送来了玄鉴司。卷宗记着她名唤碧桃,原是相思坊的舞姬。
你指尖叩在卷宗上碧桃二字处,忽然想起生辰宴上那抹频频张望的身影,心头一动。
沈云舒相思坊?我生辰宴上的舞姬便有几位出自那里……
无字书不止。碧桃在相思坊有位同吃同住的好友,也是舞姬,名叫柘榴。近来常去如意楼排舞,卷宗旁注里提了句,她二人形影不离,连所用脂粉香料都如出一辙。
沈云舒柘榴……
你咀嚼着这个名字,生辰宴上那舞姬躲闪的眼神瞬间清晰起来,正是她。当时只当是寻常怯场,如今想来,分明是做贼心虚。你猛地合上册卷,眼底闪过锐光。
沈云舒果然她也来了。不能再让这条线索断了,阿书,我们去相思坊。
无字书颔首,随你转身推门。廊外日光正好,却见武祯正立在阶下,身侧还站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腰间悬着柄嵌玉长刀,眉目清俊却带着几分冷冽。正是玄鉴司的梅逐雨。
梅逐雨诉状,替你写完了。稍后请徐司使盖印便好。
武祯梅郎君不是说,按规矩得事主亲笔吗?
梅逐雨想来武娘子也懒得写这些,只好破例一次。
武祯我阿姐叮嘱过,人生在世,万不可行差踏错。你可知为何?
梅逐雨为何?
武祯因为人一旦犯了错破了例,便会一错再错。就像小郎君破了第一例,便会有下一次。
梅逐雨下不为例。
沈云舒小祯。
你望着武祯快步从廊下迎上来,腰间令牌随着步伐轻晃,往日里带些跳脱的眉眼此刻凝着几分正色,倒比寻常多了几分沉稳。你眉梢一扬,唇角先漾开笑意,语气里带着玩笑般的熟稔。
沈云舒往日里见你要么追着檐下的风铃跑,要么抢我案上的桂花糕吃,今日怎么这般正经?方才远远听你与梅郎君说话,声调都比往常沉了三分,倒真有几分掌事县主的模样了。
武祯云舒姐就别拿我取笑了,再笑我可要抢你袖里的诗笺了。对了!你们怎么会在玄鉴司?
你瞥见梅逐雨正垂眸整理腰间长刀,指尖不动声色地在袖中叩了叩蝠纹耳坠。这是你与武祯私下约定的暗号,意为事涉妖踪。武祯眼底微光一闪,瞬间会意,目光在你与无字书之间转了圈,便知你们刚从案库查得线索。

沈云舒前些时日府中得了件稀罕物事,是枚蝠纹衔珠的古玉。听闻玄鉴司藏着不少前朝的器物图谱,从商周青铜到魏晋玉器,连西域传来的异宝都有记载。
沈云舒我这古玉纹样奇特,怕是寻常匠人没见过的旧物,便想着来司中叨扰一二,看看图谱里能否寻到些来历的线索。
沈云舒那你呢?怎么在这儿候着?
武祯刚要回话,你瞥见她身后的梅逐雨,顺势转向那位青衫长刀的男子,拱手浅笑。
沈云舒原是来找梅郎君的。前几日听闻梅郎君寻得一本《西域异兽图》,正想请教些古图注解的事,倒巧在这儿遇上了。
你指尖悄悄在袖中碰了碰无字书的手腕,示意他配合。无字书立刻会意,素白长衫在风里轻动,垂眸时眼底漾着温润的笑意。
无字书小祯,你既然找到了正主,我与云舒便不打扰你们议事了。古玉的图谱还得回去细查,我们这就先回府,晚些再寻梅郎君请教。
梅逐雨郡主慢走,属下稍后让小厮把图谱送到府中。
你脚步未停,只扬声应了句多谢,转身与无字书并肩往廊外走。转过月洞门时,玄鉴司的飞檐与未尽的话语被稳稳落在身后,眼前只剩一条覆着槐影的小径。你正望着枝头垂落的花瓣出神,身旁的无字书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个素木盒,盒面雕着细碎的缠枝莲,是你百年前偶然提过喜欢的纹样。
无字书今日是你生辰。
他将木盒递到你面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盒沿,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温和,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郑重。
无字书虽相识百年,可你的生辰,我一日也没敢忘。
你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面温润的木纹,打开时便见里面躺着一支玉簪。簪身是暖白的羊脂玉,雕着半开的槐花,簪头缀着颗极小的珍珠,在槐影下泛着柔润的光。正是你年少时在长安西市见过,却因被人抢先一步买下而惋惜过的样式。
沈云舒你……
你抬眼望他,眼底满是诧异,话到嘴边却化作了轻软的暖意。百年岁月流转,你早已记不清当年那点惋惜的小事,他却竟一直放在心上。无字书望着你眼底的光,耳尖微热,却笑得温和。
无字书当年没赶上给你买下,后来寻了许多地方,才找玉匠照着你描述的模样雕成。你若喜欢,往后每年生辰,我都给你寻些合心意的物件。便是再走百年,你的生辰,我也记着。
你指尖捏着玉簪的温凉簪身,指腹轻轻摩挲过槐花雕纹,眼底的诧异慢慢融成软得发颤的暖意,连声音都比往常轻了几分。
沈云舒我还以为,当年西市那桩小事,早被百年岁月磨忘了……没成想你竟记了这么久,还特意寻玉匠雕了出来。
沈云舒这簪子我喜欢得紧,比当年在西市见着的,还要合心意。
说着,你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弯起浅笑,语气里带了点认真。
沈云舒阿书,只是往后不必这般费神寻物件了。你记着我的生辰,陪在我身边,便已是最好的礼物。
风卷着槐香漫过来,裹着细碎的花瓣落在你发间。你握着玉簪的指尖轻轻拢起,将那支雕着槐花的羊脂玉簪递到他掌心,指腹不经意蹭过他的指节,带起一阵轻颤的暖意。你抬眼望他,鬓边碎发被风拂得微乱,语气里藏着没褪尽的羞赧,却又带着几分笃定的软。
沈云舒阿书,我自己戴总歪了簪尾,你……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无字书握着玉簪的手顿了顿,眼底的温和瞬间漫得满溢,他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小心避开簪头珍珠,另一只手轻轻扶着你的鬓角,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了眼前的槐香。待冰凉的玉簪稳稳插入发间,他还特意替你理了理垂落的碎发,指尖轻轻蹭过你耳尖,声音轻得裹着风。
无字书戴好了,正衬你今日的素衣。
你抬手轻轻碰了碰簪身,触到温润的玉质,再望向他时,唇角弯得更甚。
沈云舒往后再戴簪子,都要你帮我才成。便是寻常日子里插支素银簪,也得你替我拢好碎发,才觉得顺心。
无字书望着你眼底的光,耳尖泛起浅红,却伸手轻轻捏了捏你鬓边垂落的发丝,语气里满是纵容的暖。
无字书好,都依你。往后不管是生辰戴的玉簪,还是寻常日子的银钗,只要你想,我都替你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