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

沈云舒那是因为你心知肚明，寻常铁箭根本奈何不了你这妖类之躯。

你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压迫感，步步逼近，指尖萦绕的灵力在空气中凝聚成细碎闪烁的光点，像是夜空中的星辰被揉进了掌心。

沈云舒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能一眼拆穿你的伪装？又为何敢在生辰宴上设局围捕你？

蝠朝你……你究竟是谁？

沈云舒不妨告诉你。世人皆称我为长安沈娘子，却不知我的真身为九色鹿。

你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周身陡然泛起柔和霞光，宛如晨曦初现，将昏暗的房间映得通透。话音未落，眼中骤然显出异象。原本清澈的瞳仁中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金、银九色流转，犹如星河揉碎在眼底。光芒所至，空气中的妖气簌簌颤抖，连呼吸都仿佛变得滞涩。

对面的黑雾猛然翻涌，竟从中撑开一对灰黑鳞片覆盖的翅膀，利爪撕破暗影，眨眼间化作一只狰狞蝙蝠。它猩红的眼瞳宛若滴血，却被你的九色真身震慑得狼狈不堪，再无先前嚣张气焰，扑腾着翅膀就要撞窗逃窜。

沈云舒既然露了形迹，还想逃？

抬手结印，霞光瞬间化作无形屏障，将整个房间封得密不透风。蝙蝠一头撞上，发出沉闷巨响，鳞片四散飞溅，痛得尖啸连连。

沈云舒昨日曲江畔让你侥幸逃脱，以为能高枕无忧了？今日这场生辰宴，我特意吩咐宾客锦衣华服、珠光宝气。对凡人而言是体面，对你这种嗜金妖物，却是诱饵。

蝠朝昨日遇见的不是我！

沈云舒不管昨日是谁，今日落入我手中，就必须回妖市伏法。

指尖划过眉心，额间浮现九色鹿纹，妖力如潮水般涌动。你手中的玉盒微微震颤，里面传来蝙蝠绝望的撞击声，但无论如何挣扎，都被牢牢锁住。

九色霞光在指尖凝成轻雾，你踏着青石板上流转的妖纹缓步前行。两侧红灯笼的光晕里，妖文如活物般蠕动，将叫卖声、锁链拖地声揉成一团混沌——这便是妖市，规矩藏在獠牙后，公道悬于刀光间。雕花长案泛着冷光，青铜灯芯窜起的幽蓝火焰舔着“鹿公堂”三字，将笔画里的裂纹照得愈发清晰。你指尖摩挲着玉盒冰凉的锁扣，骨节轻转间，咔哒脆响刺破周遭的喧嚣。盒盖微启的刹那，一股阴寒刺骨的妖气猛地窜出。幽蓝火光在你眼底跳跃，映得长案尽头悬挂的锁链微微颤动。今日这鹿公堂，该清一清陈年的罪孽了。

沈云舒在妖市，规矩比人间更为森严。这里没有虚与委蛇，也没有官场的迂回算计，只有犯禁者必惩的铁律。长安更不是任由妖物肆虐的疆场，触犯规则之人，必将承担后果。这是妖市的铁律，也是我身为鹿公不可动摇的底线。

蝠朝我虽被擒，但从未伤害无辜！

沈云舒你看那妖市灯火，每一盏都代表着一条规矩；再看庭院里的石雕，每道纹路都刻着“不得伤及无辜”的族训。你既踏入我的鹿公堂，该明白，在铁证面前，任何狡辩皆是徒劳。

蝠朝或许你看错了，那并不是我！

沈云舒难道是我的幻觉不成。

蝠朝大人可知，长安一直有人追查她的踪迹，我亦为此奔波许久。

沈云舒把话说清楚。

蝠朝大人可曾想过，我的原身究竟是什么？

蝙蝠妖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响，你正蹙眉凝思，他周身的黑雾已骤然收敛，化作一道银光坠落在掌心。冰凉触感传来时，一枚小巧的蝠纹耳坠正静静躺着。银链细如蛛丝，蝠翼纹路间嵌着的红珠却黯淡无光，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阴翳。

指尖刚触到银链，一阵极淡的麻意便顺着脉络悄然蔓延，既非妖气蚀骨的冷，也非精怪灵润的暖，倒像是沉睡百年的古物在微微震颤。你心头猛地一凛：寻常妖物化形，原身气息总会藏不住半分，可这耳坠上的魂息却微弱得近乎虚无，唯有那丝麻意里，藏着器物孕灵独有的沉凝。

沈云舒原来……

你指尖轻捻蝠翼纹路，红珠在触碰到指温的瞬间，竟极轻地跳动了一下。

沈云舒你并非生而为妖，是这耳坠蕴养百年，才将一缕残魂托养成灵。

此刻，妖市夜色静谧，月光洗过的青石板泛着白光，脚步声与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交织成唯一的韵律。远方藏书楼隐约可见浮动的光云，整座建筑由千年梧桐木构筑，散发温润浅黄光泽，檐下挂满符文灯笼，柔光洒满每一个角落，犹如琼楼玉宇悬浮半空。推开木门时，浓郁墨香夹杂梧桐清气扑面而来，带来一种难得的安宁。楼内书架如林立般直抵屋顶，无数古籍在灵力滋养下闪烁淡金光辉，连空气中都漂浮着细碎光点。

沈云舒阿书，出来吧。

阁楼上传来书页翻动声，随后一道月白身影飘然落下，如纸鸢般轻盈。他足尖未沾地面，身周书卷气化作无形之风，托着他从书架间穿梭而过，带起流星般的光芒划过半空。顷刻间，他已站在你面前，衣袍沾着墨香，发梢银辉与灯笼柔光交织，眼神中既有书卷气，又透着锐利。

沈云舒你啊，每次心情不佳便躲到上面去。

无字书闻言脚步一顿，月白衣袖下的指尖微微蜷起，侧脸望着书架，耳尖染上薄红，语气略显尴尬。

无字书禁书区阵法复杂，需时时勘验，怎是躲藏？

沈云舒哦？勘验阵法需要抱着《南华经》待在梁上半日？还是因为上次我改了你批注的《妖律》，你才躲在上面把书页翻得比风声还急？

无字书转身，故作严肃地咳嗽一声，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角。

无字书读书治学需心无旁骛，高处清净，方能专注。你倒是新鲜，如今在人间捉妖，都不告诉我了。说罢，为何没将那蝠妖交出去？

沈云舒因为凶手另有其人。你看！

他目光扫过你掌心的蝠纹耳坠，疑惑之中，耳坠忽然化作一缕妖烟，缭绕间现出原形。

无字书耳坠？

沈云舒这耳坠成双成对，分公母相伴。赴宴的是公蝠，作恶的是母蝠。而母蝠之所以攻击携带金饰之人，正是为了寻找丢失的另一半。

无字书小小耳坠竟能孕育魂灵，化为精怪。

沈云舒听他所述，这耳坠原本只是前朝匠人锻造的一对金坠，因其日久亲近人体，吸收灵气逐渐孕育，最终脱胎换骨成为妖身。

蝠朝没错，百年来我们相依共生，以公母为伴。半月前初到长安，我见此繁华盛景，动了游玩念头。直至近日诸多怪事频发，我才察觉蝠夕正四处寻我。

沈云舒我本以为，那妖物只是恋金成痴，循息而来。没想到，她真正寻找的竟是你。既然如此，你为何现身如意楼？

蝠朝蝠类听觉灵敏，我听到她在如意楼附近发出的声音，便想劝她停止寻找，不要再害人。于是化作仆从混入宴席。

无字书我再去细细查验赴宴宾客名单吧。

沈云舒不必了。怨气残息已经微弱，恐怕早已附于他人身上。那日小祯与她交手时，妖气已如飞絮般混乱，显然是走火入魔的征兆。若再拖延寻回，恐再生祸端。

无字书这妖怪入魔，必须万分小心。云舒，你的嗜睡症时好时坏，前几日查看卷宗都能伏案睡去，待会儿一旦动手，若关键时刻犯困……

沈云舒只是偶尔倦怠，哪有那么严重？

无字书怎么不严重！上次在长安追妖，你说了三句话就靠墙睡着了，若非小祯护着，早就被妖物偷袭了！

无字书这魔气最擅长扰乱心神，你的嗜睡症本就源于神魂不稳，待会儿务必跟紧我，不许逞强。

他指尖凝起一丝温和神光，轻轻点向你的眉心。

沈云舒知道了，我会留心，绝不会添麻烦。况且，你在身边，我本无需多虑。

他望着你眼底的坚定，唇边笑意更深，那笑容比檐下灯笼更暖，比书页金光更亮。

沈云舒百年相识，你还是这般心细。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倦意，偏被你先看了出来。

无字书不然呢？总不能让你在查案时又靠书架睡过去。

回忆:

妖市初雪那日，你在藏书楼禁书区查寻鹿族古籍，指尖刚触到架顶一卷泛黄的《妖市秘录》，书页突然自行翻动，簌簌轻响在空楼里格外清晰。

无字书封印未解，直接触碰会引动心魔。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转身时，正见一位月白长衫的男子立在书架旁，周身书卷气如薄雾般流转，眉眼间带着疏离的儒雅。他指尖未碰书卷，那些躁动的古籍却已安静下来，封面上的妖文渐渐隐去。

沈云舒阁下是？

你凝起神光戒备，却见他袖中飘出半页残卷，上面无字，却隐约映出你方才查书的轨迹。

无字书无字书。

他语气平淡，目光落在你指尖残留的灵力上。

无字书你翻书时会先拂去尘灰，查残卷时会按年月排序，连灵力都控制得恰好不伤及古籍，倒是心细。

你这才惊觉，自己无意识的习惯竟被他尽收眼底。他明明站在数尺之外，却仿佛将你一举一动都看得通透，就像一本记载着细节的古籍。

沈云舒阁下既名无字，怎知这些？

他袖中的残卷轻轻颤动，映出窗外飘落的雪花。

无字书世间事，无分大小，皆在书页之中。

他说罢转身走向深处，月白长衫扫过书架，那些散乱的古籍竟自行归位。

无字书你要找的鹿族记载，在左三架第七层，夹在《影族禁术考》与《幽冥志》之间。

你依言走向左三书架，指尖在第七层轻扫，果然触到一卷蓝皮古籍。书页边缘泛着温润的包浆，封尘薄厚恰到好处——既无久无人问的沉郁，也无频繁翻动的浮躁，显然是常被静心翻阅的模样。转身时，书架旁已空无一人，唯有半页无字残卷落在案上，纸质轻软如羽，竟随着你浅淡的呼吸微微起伏。墨香在空气中若有似无，仿佛那人从未踏足此处，却又将所有指引都藏进了这无声的残卷里。

那时便知，这位隐于书间的雅士，不仅藏着天下秘密，更有一双能看透细枝末节的眼。这般心细，倒与传闻中只知刻板记载的古籍截然不同。他眼中只有书页间的妖文与秘录，从不过问你的来历，自然也不知你身负妖市三公之职；你亦乐得卸下头衔，只做个寻书的寻常小妖，指尖划过古籍时，彼此的距离只隔着一页纸的墨香。

自那日后，你便成了藏书楼的常客。有时是为查妖案寻古籍，有时只是想看看那卷蓝皮书旁是否又多了新的批注。他从不刻意等候，却总在你指尖将要触到晦涩之处时，一句轻描淡写的点拨便从书架后传来；你翻书时不慎碰倒的竹简，会在转身的刹那自行归整；连你偶尔遗落的书签，下次来寻时都已夹回上次读到的页数。

他依旧常来常往如清风，身影总在书页翻动的间隙悄然浮现又隐去，却让这空旷的藏书楼渐渐有了温度。那些无字的残卷成了你们之间的默契，有时是他留下的妖文注解，有时是你画的简易阵法图。日子久了，墨香里便多了几分熟稔，连他书页翻动的频率，你都能辨出是在答疑还是在轻笑。从最初的戒备到后来的坦然，从刻意寻书到随心闲谈，这书间的缘分，竟在一页页无声的相伴里，悄然深了。

在妖市的岁月长河中，无字书是你最忠实的伙伴。百年前，你们一同穿梭在妖市的街巷，维护着这里独特的秩序。那时的妖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一场腥风血雨。无字书虽无言语，却凭借着它神秘莫测的力量，与你并肩作战，一次次化解了危机。

百年时光转瞬即逝，如今的你，被瞌睡症所困扰。这病症就像是一个甩不掉的恶魔，时常让你在关键时刻陷入昏睡。妖市的事务繁杂，你实在难以兼顾，于是，你将一部分重任交给了无字书。它本就有着强大的能力，如今成为你的副手，更是将妖市管理得井井有条。

猫公武祯，她身为半人半妖，在妖市中的处境十分特殊。人妖两界的矛盾由来已久，她的存在，就像是一根敏感的导火索，随时可能引发两界的冲突。为了保护她，更为了维护人妖两界的微妙平衡，你安排无字书在她身边，辅助她处理妖市事务，同时保护她的安全。无字书没有让你失望。它不仅在武祯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凭借强大的力量击退敌人；还在日常事务中，运用它独特的智慧，为武祯出谋划策。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妖市逐渐繁荣稳定，人妖两界也维持着相对和平的局面。

而无字书从未忘记帮你找寻治疗瞌睡症的方法。它四处探寻古籍，走访隐居的高人，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在那些翻遍残卷的寒夜里，在踏遍险峰寻访隐者的尘途中，无字书书页间流转的早已不止是伙伴的羁绊。它为你标注的每一味灵草都藏着执念，踏过魔域时扬起的风里裹着孤勇，连那些记在空白纸页上的偏方，都浸透着超越百年相伴的深沉。

你总说这份情谊是此生幸事，却忘了自己早已被过往的伤痕困住。当年错信奸佞，那致命的瞌睡症便成了岁月留下的烙印，从此心门深锁，再不肯对谁轻易敞怀。你酣睡时轻蹙的眉峰，你清醒时强撑的疲惫，都被无字书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它默默为你撑起妖市的天，悄悄为你寻遍治愈的方，而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早已在你沉睡的日夜里，长成了比山海更重的牵挂，却只能在你紧闭的心扉外，无声地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