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集（番外）

三更的梆子声刚敲过，窗纸上还凝着一层细碎的霜花。你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灶膛里火炭的余烬还带着微温，昨日浸好的糯米粉在青花盆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定胜糕得揉得匀、发得透才好，指尖按进粉团的时候，触到红糖粒融化后微微黏滞的质感，就像把满心祈愿都揉进了肌理里。蒸笼刚上汽，院外就传来母亲的脚步声，她原是来唤你起身的，掀帘见你正往糕面上点红曲，竹筷蘸着红汁，在雪白的糕体上勾出小小的“胜”字，便笑着摇了摇头。

郦娘子你这丫头啊，倒把我的差事抢了去！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取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替你擦去指尖沾上的米粉。

郦娘子昨日还说不必这般费事，偏是个心细的！

你望着蒸笼里腾起的白汽，甜香混着红糖的气息漫满了整个灶间，低声回应道。

时宜他寒窗苦读这些年，就盼着今日了。这点心意，总是要尽到的！

母亲听了没再多言，只是帮你添了些炭火，火光映得她鬓边的银簪亮闪闪的，像是也在替你默默数着时辰。你将蒸好的定胜糕一块块码进描金食盒时，忽然听她低低一笑。

郦娘子你看，连灶王爷都帮着你！这糕发得比往日都好，定是个好兆头！

低头看去，那糕体蓬松得很，红曲点染的花瓣在热气中微微颤动，竟像是把春闱的喜气全拢进了里头。天边刚染上一抹绯红时，食盒已经捂得温热。母亲替你拢了拢披风。

郦娘子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你应了一声，转身时瞥见灶台上的青瓷碗里，泡着昨夜留下的薄荷茶。叶片舒展开来浮在水面上，宛若一片片摊开的心事——原来连这些细微处的念想，也藏不住你满心的期盼。

踩着薄雪朝贡院走去，怀里揣着锦缎包裹的食盒。隔着衣衫传来隐隐暖意，生怕凉了半分，失了这份滚烫的心意。贡院门口早已挤满了考生，青布袍、蓝布衫在晨光里攒动着，帽檐上的雪沫尚未化尽，像是一簇簇初绽的春芽，个个都憋着劲儿向上攀爬。

你踮起脚尖在人群里寻找，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焦灼或昂扬的脸庞，忽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正低头整理衣襟，青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细毛边，却浆洗得笔挺。腰间系着旧腰带，扎得一丝不苟。风掀起了他鬓角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正是你日日夜夜挂念的模样。

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檐角滴落的雪水砸中。你忙提着裙摆往前挪了两步，想唤他，又怕扰了周遭的静穆，只定定地注视着。他似有所感，猛然抬头，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影撞过来，那一刹那，眼里的倦怠和紧张被骤然点亮的欢喜驱散，明亮得如同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时宜杜郎君！

话音未落，他已拨开周围攒动的考生，大步朝这边跑来。青布袍下摆扫过结着薄冰的石阶，鞋上的雪沫蹭出一串湿痕，倒像是把急切刻在了地上。

杜仰熙三娘！你怎么来了？

跑到跟前时，他还喘着粗气，胸口微微起伏，耳尖红得像被炭火燎过一般。目光却黏在你怀里的食盒上，藏不住的欢喜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连周遭的寒气都似乎暖了几分。

你望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想起昨夜他定是没有睡好。袖口褶皱里还沾着墨痕，怕是挑灯温书熬到了深夜。正想开口，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

杜仰熙这里面……是给我的？

你把食盒递过去，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忙缩回手亲自揭开描金盖子。顿时，红糖与糯米混合的甜香裹着白汽扑面而来，氤氲了他的眉眼。六块定胜糕码得方方正正，糕体蓬松得像初春的棉絮，红曲点缀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暖红，好像承载着满心的吉兆。

时宜刚出笼的定胜糕，正冒着热气呢。快趁热吃两块，图个必定得胜的好彩头，盼你旗开得胜，一切顺遂。

说完，你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小包，递过去时纸角还带着灶间的余温。

时宜这里头是薄荷糖，前几日用新晒的薄荷叶拌制的。晒的时候特意留了几分青气，未让那股鲜灵劲儿全散了。你在考场上若是熬得乏了，或是眼皮发沉，便含一块在嘴里。那清清凉凉的滋味，能直透天灵盖，瞬间便精神起来。

他伸手接过时，指尖又碰着你的手。这次没有缩回去，反倒轻轻捏了捏。就在这时，贡院的梆子突然响起，考生们开始往里走。他忙咬了一口定胜糕，糖汁沾在嘴角，含糊不清地说道。

杜仰熙比上次你给我娘熬的红糖姜茶还甜！

时宜那你就多吃点！

杜仰熙你连这个都备着，倒像是……笃定我会中似的！

时宜那是自然。你每夜在窗下温书，窗纸上映出的身影，笔挺得就像院里的青竹，半分懈怠也无。上月见你向张先生呈递策论，捧着卷纸的手虽微微发颤，眼里的光却比灶间最旺的炭火还要烈！这般掏心掏肺地用了功，老天怎会不垂怜？

杜仰熙若……若是真中了呢？

时宜若真能得偿所愿，我便在院角那间小屋里，亲手为你做一餐饭。柴米油盐间，都是盼你顺遂的心意。

杜仰熙那三娘此番，欲做何事？

时宜想做你爱吃的糟鱼呢。用新收的酒糟细细腌过，足足三日光阴，再上笼蒸得酥烂，轻轻一夹便脱了骨。还得炒盘脆生生的绿豆芽，趁热淋上些花椒油，那香气才够鲜灵。汤就炖你偏爱的冬瓜丸子，肉末剁得极细，捏成小小的圆子，炖得浮在汤面，起锅时撒一把新摘的葱花，绿莹莹的，看着就暖心。

说到这儿，你抬头看他，发现他听得入神，便笑得更欢。

时宜再温一壶去年酿的梅子酒吧，就用你送我的那只青瓷壶。我便坐在你对面，看你慢慢吃着，听你讲那些策论里没写完的话！从盏中酒暖到檐外月斜，都好。

他忽然伸手，替你拂去肩头的一片雪沫。指腹带着些薄茧，却没有半分用力，轻得像羽毛划过。

杜仰熙就……我们两人？

时宜只你我二人便好。虚掩了院门，你想说多久，我便静静听多久，从月上梢头到晨露沾衣，都依你！

杜仰熙好，我记下了！

你正想打趣他，他却抬手轻轻拂过你的鬓角。原来是方才奔跑时风吹歪了珠花，他手指带着薄茧，轻轻擦过耳廓时，像有细雪落在心底，簌簌而化。第二遍梆子敲响，考生们鱼贯而入，他急忙将剩下的定胜糕塞进袖中，又把薄荷糖贴身放好，动作慌乱却不忘攥住你的手。

杜仰熙这场试一毕，我便先回禀母亲，再往岳家恳请岳母垂怜，将婚期略提。若能赶在惊蛰之前，岂不正好？那时你亲手栽种的薄荷该萌新绿，院里的杏花也该绽满枝头了！春景正好，与你共赴此生，再相宜不过。

杜仰熙我愿早日执子之手，结发为妻。盼朝朝暮暮，醒来便见你眉眼弯弯；待我晚归，案头灯盏为你长明，暖你候我之心。这些时日，夜不能寐，脑中皆是与你相守之景，念之愈切，愈难安枕！

队伍已经挪到了朱门外，身后有人低声催促，他却依旧不肯松手，眼里恳切得像是快要溢出来。

杜仰熙便依此说定！待我出来，便同你去请嬷嬷择一良辰吉日，定要挑个最合时宜、最添喜气的日子才好！

时宜好，一切依你！

他转身往里走时突又回头，隔着攒动的人影朝你挥了挥手。青布袍的衣角在风中扬起，像一只欲飞的蝶。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朱门后，掌心还能感受到他残存的温度——比怀里的食盒更烫，比灶间的炭火更暖。

贡院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肩头，竟也有了些许暖意。檐角的冰棱滴着水，嗒嗒地敲击着石阶，像是在替你数着等待的时刻。等他出来，等他说的那句挪婚期，等这满心思念，都化作日后寻常的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