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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集

三生三世之白卿挽

从杨府出来,一路无话。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进了郦家大门,娘扶着门框长长叹了口气,鬓边的珠花歪了也没顾上理。姊妹几个散在堂屋,谁都没心思坐下,丫鬟端来的热茶凉透了,也没人动一口。你转头望向五妹妹,她独自站在窗前,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头上的钗环早摘了,只松松挽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住了半张脸。方才在杨家扇巴掌时的刚烈劲儿全没了,只剩满眼的茫然。

#郦娘子 走!大宋还有登闻鼓,我大不了一状告上金銮殿,我还不信了,这天底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去了。走走!

#乐善 娘,我不走了!

##宜恩 小五!这时候万不能认了输!今儿这趟杨家,我算看得分明,他们自始至终,何曾有过半分正经赔罪的模样?杨家人护短跋扈,打从咱们进门就透着一股子蛮横。如今更搬出官家的御匾来,这哪里是贺婚?分明是想借着天家的势头压咱们低头,叫你我郦家连诉理的地方都没有!

##宜恩 你忘了娘教的?咱们郦家女儿,穿得惯绫罗,也受得住风霜。骨头从来是直的,脊梁从来是硬的。便是天塌下来,也得先站直了身子。你若此刻软了,才真叫那些算计咱们的人笑歪了嘴!

#郦娘子 走!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寿华 娘!小五的心意我明白,此事已上达天听,不是杨郦两家结姻小事。便是去御前申辩,你说杨家换过新妇,那证见何在?黄室有心偏袒,左不过断他一个皆街市厮闹,致有姻缘差误。谁叫你不分皂白,主动上了杨家的轿!

#寿华 届时毁了五娘闺誉事小,说不得还落个欺君之罪!

#郦娘子 我会怕他,我从小吓大的!真有那么严重吗?不能让五娘真嫁给他吧?

##宜恩 万万不成!那杨羡是什么人物?开封府的市井谁不知晓?整日里流连勾栏、酗酒赌钱,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再说那杨家,上有侍禁老爹倚势欺人,下有仆役狐假虎威,分明是个吞人的虎狼窝!五妹性子纯良,进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宜恩 便是拼着违了那御赐匾额的体面,也断不能让五妹留在那样的地方!须知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若真嫁了那杨羡,往后的日子岂不是入了炼狱?咱们做姐姐的,便是豁出脸面去,也得护着她周全!

#康宁 三姐姐!那时沈家女眷身陷贼窝,是杨郎君围猎经过,带着家仆灭杀强人。我看他又不精通武艺,竟然敢豁命去救旁人。我觉得他本性不坏的!

#乐善 诸位姐姐不必烦恼,杨家此等盛情,却之是为不恭。既如此,我便留下做他娘子,也算报答他救命之恩。不过这天下事福祸难讲,要娶我是不难,就看他!消受不消受起了!

你心头猛地一揪,望着五妹妹平静得近乎冷冽的脸,那句“不可”刚到嘴边,却见她眼底藏着的决绝——那不是认命,倒像是揣了把不见血的刀。你默默垂下眼,指尖捻着袖口的绣纹,半晌才低声道。

##宜恩 既你心意已决,做姐姐的便不多劝了。只是小五,你要记着,这郦家的门槛,永远为你留着。院里那株你亲手栽的石榴,秋日用红果等你回来尝。他杨家若识趣,便该敬你护你!

##宜恩 若敢有半分轻慢,或是那杨羡敢恃宠生娇——你且放心,咱们姐妹手里的笔,能写锦绣文章,也能记清每一笔恩怨。郦家女儿的骨头,从来是宁折不弯的,断不会任人拿捏。真到了难捱的时候,不必逞强。哪怕是三更半夜叩门,姐姐也会披衣起来应你。这世间事,总有法子的!

#乐善 姐姐放心。我记下了!石榴红了,我自会回来摘。至于杨家……他们若待我好,我便守着本分过日子;若真要作践人,我郦五娘也不是只会垂泪的!姐姐们的笔能记恩怨,我手里的针,也未必只会绣鸳鸯!

在郦家待了小半个时辰,见五妹妹虽神色沉静却未有颓态,娘也被姊妹们劝得稍缓了心神,你便告辞回了潘楼的住处。前几日给官人柴安裁的那件暗纹锦袍还剩个领口没收边,便脚步匆匆往回赶。推开自家那扇竹编门时,日头已斜斜沉到西厢房檐角。案上的针线笸箩还摆在原处,银线绕着竹轴,剪刀压着未完工的衣料。你洗了把手,赶紧坐下拾掇起活计,指尖拈着细针,顺着锦纹的脉络飞针走线,檐外的雀儿聒噪了几声,倒衬得屋里愈发静。

直到暮色漫进窗棂,柴安才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些市井的烟火气。他见你埋首缝补,也不多话,只取了个蒲团坐在你身旁,拿起一根线头替你穿进针鼻里递过来。

#柴安 娘子!看你这针脚赶得急,莫不是累着了?

你接过针,将最后一段滚边缝好,才松了口气,把今日杨家的事拣要紧的说了说——从八抬大轿强请人,到何光远悔婚,再到那御赐匾额横空飞来,末了叹道。

##宜恩 小五那性子,看着柔实则烈,偏要应下这门亲,说什么看他消受不消受,我这心里总悬着!

#柴安 既她有主意,你也放宽些心。郦家女儿的骨头,原就不是软的。明日我去衙门,若真有什么不妥,也好早作打算!

你望着他低头穿针的模样,指尖的累似散了些。针线穿过布帛的沙沙声里,倒像是把白日里的纷扰都缝进了夜色里,虽仍有隐忧,却因身旁这人的温言细语,多了几分安稳。

##宜恩 方才临走时,小五跟我们说,她不打算去开封府告杨家了

#柴安 不告了?这可不成!忍气吞声从来不是郦家的规矩,丈母娘素日里那股子刚强劲儿,便是男子也未必及得上,她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柴安 白日里我见襟兄们都动了气,说要寻几个相熟的御史,把杨家强换婚约、借御匾压人的事往台谏递递折子,再让市井里的评话人编段新书,臊臊他们的面皮——原是都商量得好好的,怎么说不告就不告了?

##宜恩 别看小五平日跳脱任性,真遇上事儿,有主意着呢!她决定的事,谁也左右不了!

#柴安 这杨羡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你真的放心将五姨托付给他!1

段评

五妹好刚!坐等收拾杨家

##宜恩 临行之际,我将家中最为干练的男仆悉数留了下来,令其暂居于杨家外院。倘若真有大事降临,亦不会让小五受半点委屈!

#柴安 嗯!

##宜恩 我们姊妹几个便是捆在一处,也未必拗得过小五那丫头。平日里在家,若不是娘时时盯着,她怕不是早要掀了屋顶去。杨家这般仗势欺人,强逼婚事,她心里头定是憋着团火的。那杨羡以为用御匾压着便能顺顺当当?依我看,小五心里的计较,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深些!

##宜恩 她这人,最是吃软不吃硬。你敬她一分,她能还你十分体面;可若真要拿势压她,她偏要较出个长短来。杨羡想让她乖乖受着?且等着看吧,往后有他头疼的时候!

烛火在铜台里轻轻摇曳,将案上的锦袍照得愈发温润。我放下最后一根针,用银剪细细剪断线头,指尖抚过领缘那圈暗绣的缠枝莲——针脚密得像撒了把细米,连接缝处都藏得严严实实,总算对得起这匹从蜀地捎来的贡锦。你起身将袍子拎起,借着月光抖了抖。身长刚过膝,袖管收得宽窄合宜,正合柴安平日束带办公的模样。前襟用的是子母扣,七颗乌木圆扣打磨得光润,扣眼锁得匀匀整整。最费功夫的是后背那片暗纹,原是织锦自带的流云纹,你又用同色丝线加绣了层浅淡的卷草,不细看瞧不出,凑近了才见得那若隐若现的层次,倒添了几分含蓄的体面。

##宜恩 好了,试试合不合身!

柴安闻声起身,笑着张开双臂,眼里带着几分熟稔的纵容。

#柴安 劳烦娘子了!

你踮脚替他拢好衣襟,指尖掠过他颈间时,他微微低头配合着,鬓角的发丝蹭过你的手背,带着些微暖意。锦袍上身,肩线正合他的身量,暗绣的缠枝莲在烛火下若隐若现,衬得他原本清癯的眉眼添了几分英气。

##宜恩 倒像是量着你的骨架裁的!这暗纹配你常戴的那枚玉簪,明日见客再合适不过!

#柴安 娘子你这手艺,便是绣院里的老手也及不上。穿在身上,倒像是裹着层暖融融的心意!

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带着刚执过针线的微温,轻轻落在你腰侧,稍一用力,便将你揽到了跟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你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衣襟上绣着的暗纹。抬眼时,正撞进他望过来的目光里。案头的烛火明明灭灭,细碎的光便在他眼底跳跃着,像揉碎了的星子落进了深潭,漾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他睫毛垂了垂,投下淡淡的阴影,倒让那点光亮愈发显得珍重。

#柴安 明日襟兄见了,定要问这衣裳是谁做的!

##宜恩 少来这些甜嘴话,仔细叫人听见笑话。快脱下来吧,这锦料金贵,才上身就皱了,明日怎么穿?

你说着便探手去解他领口的盘扣,那乌木扣子打磨得光润,指尖刚触到,却不经意蹭过他喉间的肌肤,还带着点细微的颤动。他忽然偏头躲了躲,喉间滚出低低的笑。

#柴安 娘子,痒!

你手一顿,抬眼便见他眼里盛着烛火的光,漾着些促狭的暖意。

##宜恩 正经一点!

#柴安 我不想脱!穿惯了娘子做的衣裳,这刚上身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呢。再说!便是皱了,明儿娘子再替我熨烫便是,正好又能得你亲手照料!

##宜恩 听话,脱下来吧!我这就叠得板板正正,收进樟木箱里去。箱底铺着新晒的芸香,还有去年采的樟脑,防蛀最是管用,保管明日取出来时,依旧挺括得像是刚裁好的一般,半分褶皱也不会有!

柴安这才依了,抬手褪下锦袍,露出里头素色的襕衫。我接过衣裳抖了抖,果然见袖口处有些微褶皱,便取过熨斗往炭盆上烘了烘,细细熨烫起来。熨斗最后划过衣角,将那点褶皱熨得服服帖帖。我刚把锦袍叠进樟木箱,手腕便被轻轻攥住。柴安不知何时走到身后,带着烟火气的掌心裹住我的手,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柴安 忙了这半日,娘子累坏了吧!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心疼。不等你回话,便弯腰将你打横抱起。你惊呼一声,下意识攥住他衣襟,鼻尖撞进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里——那是他每日用的胰子味道,混着些书卷气,格外安心。床榻铺着新换的细麻褥子,他将你轻轻放下时,帐顶的流苏晃了晃,坠着的小银铃叮当作响。未等你起身,他已俯身下来,鬓角的发丝扫过你脸颊,带着微凉的晚风气息。先是极轻的吻落在额间,接着是鼻尖相抵,他望着你的眼,烛火在那汪深潭里明明灭灭。

#柴安 白日里为五姨的事操心,夜里又赶工做衣裳,娘子就不会对自己松快些?

##宜恩 还不是想让你体面些,也盼着小五能顺顺当当的……

#柴安 这些事,慢慢来。你先顾好自己,三娘!

你刚要应声,他的吻已落了下来。轻柔得像初春的雨,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暖意,将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都融在了这烛影下的缠绵里。那吻渐渐轻缓下来,他额头抵着我的,呼吸交融在一处,带着帐内暖融融的气息。

柴安替你拢了拢散在颊边的发丝,随即脱了鞋,在你身侧躺了下来。锦被被他轻轻拉过,盖到你们两人肩头,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味道。他长臂一伸,将你揽进怀里,让你的头枕着他的臂弯,姿态熟稔又自然。你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温热的脖颈,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像打更人敲在心上的鼓点,一下下,格外安稳。

##宜恩 其实也不累……

#柴安 睡吧,有你家官人在。天大的事,明日再说!

帐外的烛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只余下一点昏黄的光晕。他的呼吸渐渐匀长,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你在他怀里蜷着,白日里的焦灼、夜里的忙碌,都被这踏实的暖意裹住,慢慢化成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