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习惯说那么多话来着……我叫赵幺,赵钱孙李的赵,小幺的幺。
是2007年穿过来的,我是贵州人。
我们村子在山上,有很多竹子,一般村子就编竹筐来打发,也换钱。我家里是三个女儿,我是最小的一个。我妈生我大姐的时候吓得赶紧去山下的医院,半路上她突然趴到正在开拖拉机的村长背上说,不用去了。随后是撕心裂肺的我大姐的一声哭泣。她辫子又粗又长又黑,就像一条麻绳。我就没有那么好的头发,我的头发发黄,枯燥,还少。
我是早产的,一开始都以为我活不下来,奶奶说,就叫赵夭,夭折的夭。我妈于是说,还是叫小幺的幺。我时常在夜半时分想到这件事,然后呆呆地贴在床上,想,所以我是应该夭折的吗。
你们应该没有穷过,我看得出来,穷是一种能感受到自卑的感觉。一块一块地数手里的硬币,一块一块数,一张一张数,硬币碰撞的声音是最具迷惑力的。风吹过来,几乎把村里有些女人的衣服吹起来,她们的肋骨隐隐可见,衣服发白,而里面没有一件内衣。花钱的时候,我就会被一种浓重的不安、愧疚的痛苦感受笼罩。我在晚上辗转反侧,睁着眼睛,就像在山上的时候,看着窗外的月亮,既不想哭,又不能说自己不难过。
大姐在我印象里年纪永远十七八岁,我都忘了我都快24了。我也喝酒,酒量不好,酒也劣质,辣的,直冲脑门,感觉天灵盖通达了的那种。我总是会回想起她那天拿着馒头去锅里沾了一圈油腻子,然后吃进肚子里的样子,想起来总有点淡淡的悲伤。她跑起来辫子打着背,发出噗噗的声音。大姐喊我小幺,她也是最强壮的一个,会背着竹筐,拿着一把镰刀,眼神异常的坚定。
“大姐。”
“做什么?”
她的眼睛是坚毅的,似乎带着一些愠怒。她几下就可以把竹子砍断,随后会传来竹子一把断裂的声音。哐当一声巨响,飞鸟惨叫四下逃开。
二姐明显沉默寡言的多,她眼睛不好,后来才知道是近视了,于是带起来了眼镜。她不爱说话,对我对其他人都是一样一张铁一样的死脸。她的眼镜是很重的,黑框,戴起来人看起来更难接近。她在我十四岁消失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似乎过继给一个有钱的亲戚之后离开了贵州,我不清楚,总之不管是死了、跑了,总是去享福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天回家,看到大姐躺在门口晒太阳,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我经过她,走进屋里去。
“我明天就走了。”
她语气一样疏松懒洋洋地说。
“去哪里?”
“去我婆家。”
她翻了个身,依然闭着眼睛,似乎在说另一个人的事情一样:“今天爸妈带我去把户口本上年纪改大了几岁。”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随后走进屋,开始做作业,好像没听见刚才她说的。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看到柜子里二姐的碗已经落了一层灰,以及上面嗑开的一处小口。我想,很快,大姐的碗也会变成这样。两只碗放在那边,多半会歪七扭八的。筷子也会发霉,慢慢生出乌花,暗色的。想着这些,我又扒了口饭,可能眼神有点呆。
“咋了。”我妈问我。
“没咋。”我低下头吃饭,“我发呆。”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我会拉灯,就是一个旋转的花一样的白色塑料灯,一根拉绳的那种。拉一下,会发出闷的咯噔一声。我就在这种灯底下写作业,刺得我眼眶酸。房梁上不知道什么东西,或许蛾子,或许老鼠,淅淅索索的,跑过去的时候,木板嘎啦嘎啦的闷响。我甚至能判断出来它从哪儿跑到了哪儿。
我们很默契地没有提大姐消失这件事,就像没提二姐不见一样。
我帮他俩算数,卖竹筐的时候算账,一枚一枚数硬币。我不知道他们有时候会不会和我一样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感到后悔和愧疚,对于我的大姐和二姐。他们会不会夜不能寐,在某次大梦初醒的时候抓着对方的手说,我梦到二妹了……
我不清楚。
他俩结婚可以说很草率,婚纱是租的,已经不那么新。他们交换戒指的时候,彼此给对方带上两元店买来的戒指。脸上没有新婚的雀跃,只有无尽的麻木和平淡。
“你应该带在无名指。”我指了指。
我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带在中指的戒指,随后无所谓地说:“太大了,带那儿刚好。”
洗澡的时候是拿一块塑料幕布随便挡一下的,连旁边粪坑浓烈的沼气味都挡不住,熏得我眼睛睁不开。下雨的时候,一旁的粪坑里的蛆就被冲出来密密麻麻地朝各种能离开积水的地方蠕动。
洗澡的旁边是粪坑,再旁边是河,河对岸是坟。没有墓碑,有木棍,就像孩子闹着玩一样插在那里,告诉你这是个坟。上面有些绑了布条,但早已经看不出颜色。没有棺材,放不下,打棺材还要钱,都是一把火烧了,刨个坑把灰堆进去。远远地看过去,是此起彼伏的土疙瘩。
我的衣服大多是村里的女人缝的,外面买的贵。我睡觉的时候时常幻听,耳边会听到缝纫机梭子穿梭的声音。我穿衣服的时候,转过身去,她们嬉笑着,指着我说,小幺,肩膀上有块胎记啊。我把衣服套好,随后说,是疤。我说,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摔了一跤,从山坡上滚下去,被坟场那边的树枝刺穿的肩膀。晚上的时候,二姐当时打着灯来找我,她的面孔在油灯底下阴影明显,立体,随着火苗的颤动而波动。
“小幺。”她开口,我努力望过去,依然是冷冷的一张脸。她把手朝我伸出来,“该回家了。”我费劲地握住她的手,随后她把我拉起来,看到了我的肩膀,于是顺手把那根木头拔了出来,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撕成一条一条的,绑住我的肩膀。她还是那张铁脸,语气淡淡的:“你流了很多血,要我背你吗。”
她们突然围上来安慰我,摸我的头,我才发现我原来在流泪啊。
“小幺——”
在大姐和二姐离开的某年后,我在放学的路上,风传过来一声呼唤,我微微侧转过头去看,却没有看到任何人。
于是我走了。
后来我就考上别省的大学了。
我有时候觉得我像粘在墙上一抹红不红黏不黏的蚊子血,自己搬出来住,租的房子。打了份零工,小时工,收银员。我也没啥谈恋爱的想法,我们这种人,没有根,没有开花的权利,不过也有开花的可能哈哈哈哈。
和朋友去过寺庙,我拜佛的时候,肩膀上的疤痕隐隐作痛。我看着菩萨的面孔,或许并没有那么虔诚。“你在想什么?”朋友问我。我把合十的手放下:“保佑我。”保佑我,只要我,只有我。
我马上就毕业了。
我还攒了点钱,想着工作了就可以再存一点,总到某天,会可以买房。房子太贵了,我买不起,也不想买太大的,就,差不多就行了。反正就我一个人。
再后来,就猝死了。可能太累了吧,我晚上睡不着,所有的事杂乱无章地缠住我,向我扑过来问我它们的名字。
死了就死了。
进来的那天,一睁开眼睛,我琢磨了很久那个系统通知。我不聪明,从小就不聪明。我想了很久,想通了,这是一场游戏。我检查了背包,随后按照指令走到了城市中心。没啥人会盯上我,我不漂亮,也就不起眼。早上就走路,饿了吃包里的物资,渴了喝包里的瓶装水。晚上我就睡在没人住的废楼里面,现在想想没遇到游戏真的算我命硬……一个人走到中心了之后,我反而不知道该干啥了。我看着木头建的那么多高楼,一时间有些茫然。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你们,我第一反应是大脑一片空白,随后姐朝我招了招手。
姐长得真的很漂亮,是真的没话说的漂亮。我没见过这种人。她朝我伸出手,逆光的,光晕一圈附在她的发丝上,让我想到庙里面泥塑的菩萨,而她就是主。
我伸出了我的手。
她的手是软的,白的。她浅笑盈盈地和我说,她叫陈贝蒂,是我的队长,我的队友。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是赵幺。我看到姐就感觉她是聪明人,真的普通人我能看出来,因为我们不是同类。贝蒂姐拿着登记的那张纸,抬眼笑得很温和地看着我。
“你名字怎么写?”
“赵钱孙李的赵,小幺的幺。”
“呐,赵幺。”她把名字给我看了看,确认是对的,随后将登记表塞进包里,将包背上,随后就打算跟上大哥他们。
“唉,姐。我们往哪儿走?”
她抬头看了看天,随后语气好像在开玩笑一样说,那只有天知道了。
我有时候在想,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逃出去了,还有意义吗?还是打工,赚钱,买了房子又有什么用,没有钱,没有地位,出去了也只会在下一次打工的时候猝死。
真正的牺牲从来不需要观众,它只是河岸在暗处的逐年下沉。
很多年后在梦里似乎越来越清晰,我好像看得到对岸的土堆,有一块深一点的土包,插了一根新折下来的树枝,我看不清在祭拜的人是谁。她们没有我高,沉默着,没有祭品,也没有香。
她们转过头,我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一副黑框眼镜,而另一个女人有些一头黑亮粗硬的头发。
“赵幺。”
姐喊我:“怎么了?”
我再一次意识到我紧缩的眉毛,于是松开,随后说,没什么。她抚开我的眉毛,捧着我的脸颊说,小幺,我们疼你,我们爱你。
我认出来了,那两个女人是我的大姐和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