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焱看着眼前的集市,只剩下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小商小贩,根本看不到茫一点点影子,她于是恼怒地握紧了拳头说:“都被那个死道士毁了。”孙哑鳞属实被她一嗓子吼得烦,不自觉地皱着眉毛扯了扯她的衣袖:“那儿还有一个。”陈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女人,她正在和一个小贩进行交谈,那个小贩竖起了两根手指,她个子高得出奇,背影显得非常瘦高大,大概,得有176的样子。陈焱又仔细看了看,茫里这么高的女人似乎只有褚淩,但是那个女人明显并不是白头发,而且褚淩也该未必有她那么高。
“这是谁?”陈焱也皱起眉毛,颇感奇怪地说,“我感觉在茫里怎么没见过。”鲁恼商也上下打量地看了看她,随后说:“应该是没见过。是来这儿接队友的吗?”那个女人好像听到了这句话,转头朝他们看了看,随后又当做没看到一样转了回去。她从包里取出三袋饼干,就要给面前的小贩,似乎是想买他手上自己编织的一个布袋,有抽绳的那种。而那个小贩看了看她,笑眯眯地说:“孩子,两袋就够了。”
叫一个高大的女人孩子,总感觉怪怪的。
陈焱又眯紧眼睛使劲看了看她,发现她只是一个长得很高的少女,似乎没有她自己的年纪大,只有20岁左右。她把那只布袋扎紧,塞进了背包里,随后露出了一个非常纯良的笑容。她出乎意料地朝着他们走过来,随后非常友好地伸出手说:“你们也是茫的人吗?”
“啊……”陈焱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所以,怎么了吗?”那个少女一双杏眼眨巴眨巴,食指撑着自己下巴,眼睛向上看着,似乎正在思考着说:“我跟着他们到这儿来的,可惜跟丢了。我一直很想加入来着……不过我还没开能力,他们不乐意要我。”
傻子。孙哑鳞心里冷笑了一声,一句话既摆脱了和茫的关系,又暴露了自己根本没开能力,换个不怀好意的对象,早就被弄死了,可惜他们三个目标不在她身上。
“啊,对。”孙哑鳞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接过话头来,“他们方才往哪里走了?不是说这儿汇合的吗?”鲁恼商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就要开口,马上被陈焱一个眼刀遏制住了。“唉?”那个少女惊奇地瞪大了眼睛,随后马上高兴起来,又伸出了方才缩回去的那只手,“太好了你们是一起的呀,我叫洛平,你们队人少,考虑一下我呗。”
“这个得问首领,所以得先带我们去找他。”孙哑鳞想,这孩子真好骗,到底是打过几年工的社畜技高一筹。今天就得让她知道知道世上还是坏人多。“不知道。”洛平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要是知道就跟上去了。”
孙哑鳞于是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这下好了,不但没有找到,还多了个拖油瓶。“既然都找不到了,”洛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孙哑鳞,“我能和你们一起吗?”
“带着吧。”陈焱开口,给孙哑鳞使了个眼色,“出了事我护着。”洛平于是很兴奋地把手举起来说帅姐姐好耶!
到底谁是姐姐啊。孙哑鳞想,这孩子吃什么能长得怎么这么高。她于是向前又走了几步,再次看过去,突然眼前一亮:摩天大楼,似乎是有一大群人。她于是捅了陈焱一下,示意她抬头,而此时吴淼的长刀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应该是。”陈焱眼神一暗,“我今天新仇旧恨一起报。”洛平不解地看了看鲁恼商,鲁恼商也不解地回望了回去。孙哑鳞的眼睛是被钉在墙上的金耳坠,拨动一下便光芒荡漾。洛平轻轻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背包,碰撞在金属防护服上,发出猛烈的一声响,随后被孙哑鳞狠狠地剜了一眼,于是缩缩脖子很老实地不再动作。
茫这边的谈话依旧并不顺利,魏祁君的话是可信亦或是不可信,这很难理解,也很难判断。他贴心地给大家递上了手帕:“隔着防护服喝,铁丝上都淋到了,还是擦掉的好吧。”白炽依然是一副不满的样子,她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随后说:“我不是傻的,我手下的也不是傻的,预约半天就说这些家长里短,啥人啊。”魏祁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又露出一个笑容,无奈地说:“现在是你们不信我,也不是我不想讲,不是吗?这事和做生意一样,如果我们互相没有信任,那事情就得黄。”“生意人要讲诚信。”白炽嗤笑了一声,“我们都到这儿了,也预约了,你就这个态度。”
“我什么态度了?”魏祁君颇不解地皱起眉毛,“茶也喝了,面也见了,好说歹说了,你不信,我还不能不讲吗?”
这俩人咋就吵起来了。
王阳城并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只是偷偷看了一眼队里人,袁青飞朝他使了个眼色,而吴淼则是并没有用正眼地瞪了他一眼,于是他立马变得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
地位太低。
王阳城在心里给自己抹了抹眼泪,可恶的死文青袁青飞,可恨的死小孩吴淼。唯一一个性格温和的大姐姐褚淩还留在原地了,无人能救。
不对是不是自己年龄最大来着。
魏祁君吵架的时候也是非常平静的,他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他最后似乎妥协了,只说:“那就说吧,都发生了,说不说,都一样。”
【地球online纪年20世纪 原城市中心 亚洲片区 黄土高原地区】
风简直越刮越大。
魏祁君抬起胳膊努力去抵挡风沙,他的口鼻处皆是黄土和黄沙,让他不敢随意呼吸。等这阵风沙过去,他低下头去,拼命地吐着口鼻的沙土,喝了口水漱了漱口。“魏祁君。”一个男人在远处喊他,“首领叫你跟上——”
“哎,哎。”他应了两声,“我就来。”
这是一条不归路,踏向现实世界,他们永远不知道最终还是踏向死亡。魏祁君急着收水瓶,却手不够长够不到包袋,又着急得跌跌撞撞地往前赶了几步。他发觉自己这样手忙脚乱地走路可能确实非常滑稽,因为前方一个黑长直的女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女人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步伐很小很稳。“那个,”魏祁君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于是非常生涩地将水杯递给她,小声说,“请问你能不能帮我塞一下水杯,我手没有那么长。”
“すみません、私は日本人です。私の中国語はそんなに上手ではありません。(不好意思,我是日本人,我的中文并不是很好。)”她微微皱着眉毛,并没有听懂,而她的眼波流转,是一汪无声惜细流。魏祁君于是指指水瓶,又指了指背包的侧袋,做了一个放的手势。她似乎懂了,于是伸手帮他将水瓶塞进侧袋里。“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私はそうです魏祁君。”魏祁君出于礼貌地笑起来,他也只会说这一句日文。
“パナソニック禾子(松下禾禾子)”她莞尔一笑,微微低头似乎行了个礼。随后继续向前走去,异常优雅。而魏祁君也快跑了几步,追上了队伍。
“几点了。”魏祁君旁边的一个男人问道,他面容憔悴,一看就是疲惫得不能再疲惫。“马上,就要到正午十二点。”魏祁君看了看手上的机械表,“首领不是说,十二点就可以解脱了吗?”他于是笑起来:“他们都还在等我们,终于可以出去了。”说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向黄土高原的最中央,也是中华文明的起源。那里早已搭建好了类似于古代祭祀用的祭坛。
十二点整。
天空凭空撕裂,魏祁君抬头看着巨大的EXIT出口从中占据了整片天空,竟然一时间有些许的惊恐。身旁的那个男人哆哆嗦嗦地指着天上,因为脱力一下子向后倒在黄沙上,几乎一屁股坐在上面:“那是不是一个人?”
一个女子从出口处利落地一个蹬腿翻身到了他们面前,她眼神呆滞无神,身上是明显的军装,胸前的口袋里塞着一只小型的收音机。“很吵。”她冷冰冰地说,一挥拳直接打掉了面前首领的脑袋,大动脉的血骤时溅了她一脸一身。一个扫腿又打碎了周围人的下半身,引起一大片尖叫和人传人的恐慌。随后她机械地歪了歪头,竟然歪打正着似的盯着魏祁君,把他吓得不敢动弹。首领的尸体血流成一条黄河,周围的人四下散开大声尖叫着逃窜。“金童呢?金童!”一个男人突然叫喊起来,“让我们飞上去,金童!我们得逃出去!”于是人群开始疯狂地朝金童涌去,人们似乎已经被恐惧完全冲昏了头脑,几乎疯癫地撕扯金童,金童他在其中被挤得几乎呼吸困难,面色发紫,下意识举起一只手来想要求救,却被人们团团抓住。随后他爆发出几乎刺眼的白光,而人们如愿以偿地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天空中的EXIT出口逃逸。
那个女子并没有像看起来那样迟钝,她脚一蹬从地平线起跳,一个飞踢直接将飞在半空中的人们一脚踹了回去,魏祁君甚至能听到他们从高空坠落身体胸腔处肋骨碎裂的闷响。他被彻底吓坏了,谁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展开一场无缘无故的杀戮,连首领都不能,还能有谁可以。
“我是,主。”
主可以。
那个女人冷冷地说,眼神阴暗地俯视着仍活着的所有人,随后居然有些戏谑般地抬起自己的左手,做出无可奈何而又干不掉她的样子。
“编号330,并不荣幸为你们服务。”
她将左手放下些许,食指指着他们说:“现在,还有谁想反抗。”人们几乎已经停止了思考,只剩下因为恐惧而迟缓地喘气。金童更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极大,呼吸声大而颤动,就像一尾搁浅的鱼。他身上的衣服甚至都有些许在撕扯过程中已经破裂。魏祁君感到浓重的不安,但他不敢逃,也不敢反抗。330的眼睛是一潭死水,除了杀意和冰冷,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他低下头去,反而感觉自己头上更加冰凉,330的视线是刺入骨髓的冰锥,只会因为无法看清而让寒冷更加刺骨。
“どうしたの?(怎么了?)”那个叫松下禾禾子的女人非常不解地轻声询问。
中文听又听不懂,说又不会说,也真不知道她怎么生活在这里的。
魏祁君不敢回答,只是低下头不去看330。330似乎听见了松下禾禾子的话,眼睛犀利地一斜,随后朝她走去。“听不懂中文吗?”她似乎不解而不协调地扭头看她,“你们是一伙的,难道就没有人教她吗?”她似乎拥有理智,只不过残缺不全,只能像个半机械化的人一样说话做事,倒也显得呆滞。松下禾禾子不明所以,只是刚才的一幕幕,大概也能让她也猜出几分来,下意识也恭恭敬敬地将双手放在身前,似要鞠躬敬上。随后先是身边那个无比疲惫的男人大喊了一声“主!”,随后他跪了下去,这是他脆弱神经和身体能接受的唯一做法。随后是一个又一个跪拜下去的人,而松下禾禾子不解地站在那里,正要撩起自己的长衣跪下去,而旁边的魏祁君瞥了她一眼,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做法。最后,她顺从地跪了下去,腰背依然挺直,顺眉低颜,就像一只黑发鸟儿。
330得到了她期望的安静和顺从,于是说道:“我是游戏管理人员之一,也是主,你们造反,也要有个限度,爬到主的脸上来了,自然没有好下场。”她贴近他们,却发现没有人敢直视她:“杀了你们首领,是为了让你们安静。”
魏祁君下意识看了一眼表,已经12点15分,整整持续了15分钟的大屠杀,现在似乎已经结束。330看着他不安分的动作,于是转了转手腕。
魏祁君的机械表凭空炸开,玻璃飞溅,差点刺入他的眼睛,而三根指针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扭成了一股麻花,再也无法使用。他惊恐的同时还有肉痛,这可是他用几粒小麦种子换来的,珍贵的很。他不敢再有动作,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地跪坐在那里。
“主,就在那天,降临了。”魏祁君他又喝下了一杯茶,“后来磁场改变了,主是仁慈的,给了我们这样一片生存空间,已经够了,很够了。”
“哦对了,松下已经会说中文了,也听得懂,各位放心。”魏祁君笑起来,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她很聪明,学起来很快。”
显然并没有人想听他秀恩爱。
“为什么说,她是主。”方毅恒是最沉稳的,他放下茶杯,很平和地问,“她只不过是个工作人员而已。”“因为她强大。”魏祁君简略地回答,“这就够了。”
“你们是怎么看这个世界的。”
“当时觉得,这里不过是一个平行宇宙,而我们,是穿越时空的人。这是很随机的。我们都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年代。”魏祁君随后似乎有些忧郁地摇了摇头,“我见过最晚的人,是2030的,本来可以叫他过来,但是他适应力太差,已经去世了。”
“我是2050年的。”南栀突然说,就像击中了所有人的目光。“所以我说很随机。”魏祁君接下去说,“当时首领干了什么,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上台是到地下之后的事情了。游戏也是在进来之后才陆陆续续被发现的。”
“所以原来没有?”
“是的。”
“那你们物资从哪里来呢?”众人觉得简直匪夷所思,这怎么可能呢。“系统定期会刷新的,我们生存压力很小,人很多。”魏祁君指了指那座大时钟,“所以我说了,我们最不缺的就是人。”他又看了一眼时间,随后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各位,中午到了,我得回家一趟,松下等我一起吃饭。”他微微鞠躬,随后非常礼貌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又说:“建议你们也该喝点葡萄糖,防护服不能摘,葡萄糖还是可以喝的。”
“希望等我回来时,某位小姐能正眼看我。”
吴淼极其不情愿地把头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将头低下,时间非常短暂,白光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亮起。
“某位先生能不要再东张西望。”
王阳城心虚地看了看地板,这地板可真地板唉嘿……而谢止行甩了甩他荧光绿挑染的一头时尚卷毛,并不觉得在说自己。
“某位小姐不要再发呆了。”
午雨心虚地扯了扯自己的发带,试图蒙混过关,随后被陈贝蒂呼噜了几下脑袋。
“还有,某位小姐能亲自光临。”魏祁君指了指落地窗,“拿枪指着我们,实在是太失礼。”
从他手指指出去的方向看,对面的居民楼里,一星枪支反射出一点点光。“这个不是你能说了算的,”方毅恒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稳固如山,“也不是我和白炽能说了算的。”
“我自以为我是一个懂规矩的人。”魏祁君露出一口小白牙齿,尾部的几颗有些尖利,“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们了呢?”
“是因为松下。”
“你娶了一个日本人。”方毅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是南京人。”
魏祁君哑然失笑了,他扫视了一圈,众人并没有人看他,他突然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悲凉,只是挥了挥手,叫金童带自己下去了。
那一星反光抖动了一下,随后马上恢复了原有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