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祁君。”谢止行复述了一遍,“文绉绉的名字。”“他夫人是松下禾禾子。”白炽继续说,“夫妻两个都是说话细声细气的文化人,别伤着他们。”
“日本人。”褚淩突然凑过来,死死地盯住白炽,这个行为并不是符合她性格的,她的左眼甚至都展现出些许的光泽。“我不去了。”
“怎么?”白炽的浅浅微笑一下子收回去,危险地眯紧了眼睛。她的威严是很高的,除了像之前那样,触犯到别人心里的禁地,一向来大家是尊重她的,这也是方毅恒严禁大家提起自己的过往的原因之一。
“你们没有心吗?”褚淩转头看向大家,下意识几乎有些愤怒地握拳,“日本人啊!日本人!我们南京还有人留下来吗?我们家好不容易躲过去的……现在你们居然还想听日本人的,去探寻这里的过往?我告诉你,日本就是一个没有过往的民族……”
“你冷静一点。”感觉到褚淩情绪有些异常的激动,方毅恒怒斥了一句,随后又意识到态度过于强硬而软下来,“你要相信政府,他能当上首领一定是有道理的……日本人也不全是那样……”“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是军国主义。”谢止行也附和了几句,“很多日本女性同样被抓去当慰安妇。”
“政府?我早就不相信政府了。”褚淩似乎并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加愤怒地朝着所有人喊起来,“你知道政府干了什么吗?我弟弟去当了***,他同一个学校的女孩子下乡干活带着生理期过河,以后不能再生育;他自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带着围巾的男孩子被坦克撵成了泥。肉都撵进泥里去了……我停课了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去保密工程结果发现就是个无底洞……我不甘心,我恨政府,而我更恨我自己……我懦弱,我迷茫,我明明知道会是什么样我依然选择为它卖命……这个时代就是一场屠杀……”
“***?”袁青飞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姐,你才几岁啊,怎么可能?”
“21岁。”吴淼在巨大的沉默后开口,语气沉重,“褚淩,你是几几年生的。”
“47年。”褚淩终于恢复了一点冷静,她把包重新放回地上,头也不回地往外搬着东西,“反正我不去,死也不去。”
“1947。”吴淼似乎在询问,却是肯定的语气,“我们不是一个年代的人。”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回来再说吧。”方毅恒在混乱还未发生之前开口,还是那样软着语气,却让众人安心了些许:毕竟,到最后,组织还在,年代不一样,那又能改变什么呢?当鬼还分先来后到,这儿为什么又不能一样。
“褚淩不想去,就在这儿看物资吧。”方毅恒继续接了一句,宽容慈祥地看了看正在生气的褚淩。随后他带头将背包都卸了下来,甚至没有拿武器。褚淩没有搭理任何人,她似乎沉默着愤怒,只是转头对吴淼说:“你非要去的话,把刀拿上。”于是吴淼的长刀并没有卸下来,而谢止行也顺便抓了一把黄纸和他的毛笔塞进了裤兜里。吴淼在出门前瞥了她一眼,她正在专心致志地摆弄自己的枪,枪口正是对准了摩天大楼。
摩天大楼没有电梯,只有一个年纪似乎不算年轻也不算老的男人,他上下打量了他们几下,随后看到了白炽,于是想起来了他们的预约。他于是浅浅笑起来,同时伸出两只手,轻轻地说:“各位,接下来的途中,请保持一直接触我。”众人轻轻地各拉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姜姜年纪小,十根手指又不够用,于是抓紧了他的手掌不敢放。他一下子散发出耀眼的白光,随后众人感觉到了强烈的失重感,那个男人却在他们正因为本能的好奇心向下看的时候友好地提醒着:“我们要去20楼,要飞久一些,抓紧我就行了。”飞跃视野的楼层,文员,巨大的钟表,就像一个真正的有着鲜活时代脉搏的政府大楼。里面的人不断地交流而显得有些嘈杂,走动,写字,就像外面现实世界一样久违的熟悉。
“谢谢。”这是方毅恒等所有人站在20楼的地面上后,作为一个首领的道谢。他突然顿住的原因是他并不知道面前男人的名字。那个男人明显看出来了,只是优雅地微微一笑,让谢止行想到历史书里的欧洲皇室画像:“你可以喊我金童。”
大厦内部是中空的,似乎是给金童留出的空间,而他就是一个人形的电梯。金童朝他们浅浅微笑着,摆了摆手,又慢慢降回了原地。“还挺有趣这哥们儿。”王阳城指了指金童,笑得有点像地主家的傻儿子,于是被没有褚淩拦着的吴淼一拳打得嗷一声叫唤。
“崩。”
他们转过身去,却看到一个大型机器,连接着无数的管道,而管道蜿蜒盘旋就像人的血管,最后深扎地下。而他们听到的声音便是其中震耳欲聋的一阵爆炸,地板甚至都震动起来。机器的门缓缓打开,从中滚落出极其厚的灰烬。
“动力装置。”吴淼眯紧眼睛仔细地看了看,随后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开,“应该是这里的动力装置,主要靠爆炸产生的热量推动水汽化成蒸汽,和蒸汽机差不多。”
“啊!”赵幺的手臂被死死地抓住,她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从灰烬中拼凑出来的胳膊。胳膊的下段甚至组织还在不断地拼凑,不断地组成一个人。
“拉我一把,谢了。”灰烬最终拼凑成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她从机器中爬了出来,随后瞥了一眼他们:“走错了吧,这儿是动力部门。”
“我们是来找魏祁君的。”白炽往前凑了凑,“认识我吗?我是白炽。”“不认识什么白痴。”那个女人似乎并没有意愿同他们交流,这让想纠正自己姓名的白炽还是张了张嘴没说什么。那个女人抓住赵幺的手也一下松开,自顾自站了起来“找魏祁君的话,他在25楼,准是金童记错了。”
“他最不靠谱。”那个女人说完,又打算钻进机器里,却被茫齐齐围住。她的腿部仍没有完全拼凑完整,灰烬像拥有生命地编织着她的脚腕。“怎么了?”她转过头来,似乎有些不快地斜着眼睛看着他们,“还有事你们找魏祁君,同我没有关系。”随后她大喊了一声金童,于是不知道是哪个楼层的人大喊了一声,金童出去了,别喊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摇摇头好像在和自己说:“金童根本没有心,也是,人如果心太重是飞不起来的。”她看了看墙壁上的钟,似乎到了一定的时间限制,于是急匆匆转身又把自己关进了机器里,安详地坐在那里,手臂抱着自己的膝盖,随后闭上眼睛,全身散发出白光,在白光之中,是茫所听到的第二次爆炸。
不用看其实也能猜到,那堆灰烬最终还是会拼凑成一个新的她,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第二次的那个女人仍在拼凑,她的五官浮在表面的灰烬上,同谁说话时嘴部便朝对方漂过去,显得十分的诡异。茫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能力,谁的能力会是这种几近自杀的行为?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你们现在上不去了。”她的嘴唇上下翕动,面颊正在成形,“稍等会儿吧。”“您是哪位?”方毅恒凑近了一些机器炉,以便听清楚她的话语。“小玉。”她简短地回答,而此时她的上半身已经清晰可见,“是金童起的。”“谢谢您收留我们在这儿。”方毅恒看了看中心空出来的空间,似乎专门是金童的工作场地,整个建筑内部就像一个竹筒,中空而饱满。“我们大概要等多久?”
“说不准。”小玉从里面又重新走出来,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烬,“看金童啥时候回来,20楼,不高不低,跳不下去也上不来的。”
“这儿就您一个人吗?”方毅恒谨慎地开口,小心地看了看小玉。“就我一个,死得差不多了。”小玉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暴怒或者悲伤,她指了指落地窗,随后平淡得好像在说一个故事:“东边,都埋在东边。像我这样的工人,什么像你们物管部门之类的文员,还有一些其他人,不管他们,总之都是些穷人。”“富人在哪儿?”王阳城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刚说出口就后悔自己实在是太不礼貌。
“在头顶上。”小玉指了指头顶,随后抬头看向了惨白的天花板,久久地,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轻轻地复述,“富人在头顶上。”她的齐肩短发轻轻地晃动了几下:“你们来找魏祁君做什么。”
“是有事情要谈。”白炽接过了话语权,她下意识顺顺自己的大波浪,确认自己的容貌的确整洁可辨,随后又接着说,“你真的不认识我吗?我是物管部门,白炽。”“物管部门多少年没开了。”小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了记不得什么白痴。”“白炽,是白炽。”白炽有些恼怒地指了指自己,“白炽灯的白炽。”
“哦。”小玉极其不耐烦地嗯了一声,“不认识。”她瞥了他们一眼,看样子似乎她非常相信鬼神,说:“你们一定是做了孽,才会被困在这里。”
陈贝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十字架项链,随后轻轻说:“是亚蒙的因,我们的果。”随后她的手被赵幺紧紧地抓住,她看过去,是赵幺无比担心的目光。赵幺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以及比谁都灵敏的耳朵,让她时常觉得她是一只有灵性的动物。她于是宽慰地笑笑,很明朗地说:“好啦!等着吧。”午雨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他们,习惯性地抓着自己发带捋着的那两缕头发,这样让她的头发更像一只水母。
孙哑鳞已经一觉睡醒,她缓缓抬头,只觉得越待越觉得头晕,甚至有点想吐的意思在,于是拼命扒拉开陈焱的手,就要站起来。陈焱也于是站起来,才发现鲁恼商正在翻箱倒柜似的倒自己的包。“这是做什么。”孙哑鳞捂着脑袋,声音还有点哑哑的。“我想起来我奶说的了,”鲁恼商费劲地掏着口袋,“若遭遇鬼打墙、迷路、阻碍等情况,可将身上的零钱、硬币等丢弃在周围,然后持颂’太乙救苦天尊’圣号,丢弃后,闭目三十秒就可以了。你们谁有硬币?”
“我来。”陈焱掏出一块硬币,丢在地上,随后双目紧闭,“太乙救苦天尊大慈悲。”过了接近时间,她睁开眼睛,走下了楼梯,就看见一条符咒贴在那儿,顿时火气上来了,一把撕下,大喊:“好了!死道士……”孙哑鳞同鲁恼商快跑过来,鲁恼商他接过那张符咒仔细看了看,眉头有些紧锁起来:“这个我都没见过。他既不需要祭坛,又没有大声地念诵,真的很强。”
“请的是……太乙雷神应化天尊。”他眯着眼睛看着,又叹了口气,“当时还觉得奶奶说这些干嘛,现在才知道,还好我认识。”
“他们不想要我们命,但是请的这尊神,”他复杂地看了看另外两个人,“是治恶人的。”
“王灵官。”陈焱轻轻地说。她撇过头去,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却依然声音有点抖:“谁不是恶人。这儿的人,都是恶人。”
“主会庇佑我们。”她这样说,似乎是为了加固自己高大的心理防线,随后摇摇头,将各种别的繁杂的想法摇出头去,“走吧。我们还是走吧。”
她带头往前走去,随后是孙哑鳞,最后是鲁恼商,他看了看手里的符咒,又看着朝前方走去的两个人,将那张符咒随手抛到了地上,紧追了上去。
鲁恼商其实很喜欢看到她们两个在一起的样子,尤其是背影,陈焱比较结实,有点黝黑,她腿部的肌肉尤其的硬实,看得出来她是练体育的。而孙哑鳞相对来说脸色白净很多,人比较瘦,只是太冷,一直是不太笑的。他喜欢看她笑,没有原因,也不求回报的喜欢,也打心眼里期望她笑。他觉得女孩子就是应该笑,漂亮的,不漂亮的都一样。
他们顺着湿痕慢慢地走着,陷入了一种死亡般的沉默,陈焱拉了拉孙哑鳞的小拇指指节,给予她无上的宽慰。
“雨停了。”赵幺突然说,“我听不到水声了。”“不应该吧。”金童的声音突然跳出来,“刚还有三个人过来,是你们朋友吗?今天大门没人看硬说我飞起来快让我去开个门,血淋淋的剥削……”
“魏祁君在25楼很难记吗?”小玉明显十分的恼怒,“你行行好让他们赶紧上去,问来问去很烦人的好吗。”“小玉你好没礼貌哦。”金童语气依然平淡温和,“上面突然让我去开门我有什么办法?”
“那个,”方毅恒趁着他俩喘气的功夫吭声道,“我们人齐了,剩下三个不是我们的人。他脾气温和,说话也并没有急躁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是实实在在的首领才会说出来的。“毕竟,我也知道,人多耳杂。那三个,还是归你们处置了吧。”
“我没那个工夫。”小玉嘭的一声把自己又关进机器里,“我早就不想干了。”“谁想工作似的。”金童眼睛弯起来,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凉,“我祝你哪天暴毙,这样还能,没有痛苦。”
“借你吉言。”小玉嗤笑了一声,“我能没有痛苦。”赵幺看了眼姜姜,他试图发动能力,依然作罢,于是懊恼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却突然笼罩了一层非常浅淡的白光。“唉?”陈贝蒂一步跨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中国话怎么说来着,什么插根柳条就那样来着……?”
“无心插柳柳成荫。”赵幺无奈地撑着脑袋,将自己的脸凑过去,“你试试?”姜姜于是伸出一只手指碰到她断裂的鼻梁骨上,白光缓缓地笼罩着他所指的地方。“人性止痛剂。”陈贝蒂无比骄傲地插着腰,很像一只洋洋得意的小猫,“我们队都是好货色,会变身的,会止痛的,我相信午雨一样很有出息!”王阳城于是很不自在地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队里的人,直到吴淼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爆栗:“给我像个人样。”
“走吧,各位。”金童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彬彬有礼地看着茫,而姜姜只是轻轻指了指小玉的机器,随后白光彻底团成一团,蠕动着包裹了整台机器,姜姜周围的白光彻底消失了。“那个姐姐,估计很疼。”他简洁地讲,配上他未变声稚嫩的嗓音更显得奇怪,“我只能让她好一点点,现在感觉,效果弱得厉害。”
所有人抓住了金童,缓慢地向上飞去,没有看到机器里一双错愕的眼睛,这将会是他们所做过的,最无意,也最赚钱的买卖。
25楼是巨大的落地窗,一个男人低头看向底下的地平线,听到他们的落地声,才转过头来,温和地微微一笑。
什么嘛,还以为是老爷爷。
午雨撇了撇嘴,被陈贝蒂敲了一下脑袋。那个男人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乐得虎牙都看得见,随后精准地朝方毅恒伸出手:“我是魏祁君。”他挥挥手示意金童退下去,随后对着白炽说:“终于又打算回来看看我们。”白炽辅以一个同样的微笑,随后说:“是的。”魏祁君看了看对面的大型钟表,随后说:“这么多人了都。又不是咱们这儿。”
“和这儿当然比不了。”白炽指了指那座钟,“这不也是人力的嘛。”魏祁君低头笑了笑,随后说:“这儿最不缺的就是人。”他做出一个非常绅士的请,示意众人可以坐下来同他好好聊聊。众人于是坐下来,长长的木椅非常的坚硬,只让他们感到更加不适。
“要喝茶吗?”魏祁君走到一排茶桌面前,非常友好地问。随后他拍了拍手,茶壶兀自漂浮起来,随后稳稳地悬浮,开始给他们倒茶。奇怪的是魏祁君并没有被白光笼罩,他带着体面的微笑,听着茶水流淌的声音。“隐形用在这儿实在有点可惜。”魏祁君的声音永远温和,他给人以温润如玉的感觉,“不过我这儿都是人的话,到底是看起来太奇怪了。”
所以在倒茶的是一个人,这儿似乎有一群人,而其中一个的能力是隐形。再联想到小玉和方才白姐和他的对话,众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你们到这儿来做什么呢?”他睁开笑的时候眯起来的眼睛,看着白炽,“毕竟好不容易才出去的吧?”
“是啊。”白炽很习惯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随后拍了拍方毅恒的肩膀,“这是我的二把手,把我带出去的。他想知道我们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魏祁君冷笑了一声,“以前的事情就是以前的事情,过去了。”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情绪,随后抬起头来,又恢复了温和的样子:“一定要说的话,还是太长了。先喝茶吧。”他又拍了拍手,于是茶也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杯子还是热的。
还有人的体温。
吴淼第一个将茶水喝下,随后带着她惯有的冷脸看着魏祁君。坐在她旁边的是赵幺,她迟迟地不敢喝下那杯茶,直到像一只动物一样嗅了嗅才放下心来,仰脖将茶水喝下。“不用怕的。”魏祁君摆摆手,“用这种暗器乃小人者也。”
“你们要是那么不信我,可以等明天来。”魏祁君继续说,“明天我夫人会来,她的能力是作册。你们可以亲眼去看看。”
“放我们鸽子我可是不接受的。”白炽将喝空的茶杯倒扣在茶桌上,食指按住它的杯底,随后全身爆发出剧烈的白光,而那个竹制茶杯在烈火中化成了渣滓,但凡没有控制好力度,险些是要把这儿都烧了的。“白炽。”魏祁君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只是摆了摆手。渣滓一点一点向着畚箕挪动,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应该是一个人正在清扫。“真是非常失礼。”魏祁君皱着眉毛说,“真是在外面给你惯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