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茜纱窗，在铺着宣纸的梨花木书案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阮小青，如今的阮宝林，正托着腮，另一只手的笔杆无意识地点着下巴，盯着面前写到一半的文稿出神。
她面前摊开的，正是新作《狐妖与书生》的草稿。不同于市面上那些要么香艳露骨、要么充斥着报应轮回的俗套故事，阮小青笔下的狐妖，灵动狡黠却又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书生也并非全然迂腐，反而有种呆萌的执着。情节正进行到狐妖为了救书生，不得不在月圆之夜显露部分原型，却又担心吓坏心上人的紧张关头。
“唔……是让书生直接吓晕过去，再被狐妖用仙草救醒后心生怜悯好呢？还是让书生虽然害怕，却因为早已情根深种，反而鼓起勇气去触碰狐妖的耳朵……”她嘀嘀咕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连窗外偶尔的鸟鸣都听不见了。
阮家世代行伍，父亲只是个七品武官，门第不高，规矩也少。她从小就像个野丫头，溜出府去听说书、看杂戏、蹲在书摊旁蹭话本看，是常有的事。看得多了，手也痒了，便自己偷偷写起来。笔名“毛毛虫”是某次看到菜叶上肥嘟嘟的青虫时灵机一动瞎取的，没想到第一本《公主与探花》因为情节新颖、对话俏皮，竟在闺阁少女间悄然流传开来，让她小赚了一笔私房钱，也得了不少追捧的纸条。
选秀前，她可是做足了“功课”，不仅搜罗了无数前辈的“宫斗秘籍”话本子，还结合自己的想象，煞有介事地写了本《宫斗这件小事》作为“预案”，设想了各种可能遇到的刁难、陷害、争宠戏码，连“如何优雅地摔倒在皇上必经之路”和“鉴别糕点中是否被下毒的一百种方法”都研究了一番。结果呢？入宫后才发现，皇后娘娘宽厚，高位妃嫔似乎也无意倾轧，新进宫的姐妹们更是各有各的趣味，相处起来大多轻松愉快。她那本厚厚的“宫斗预案”彻底没了用武之地，反而让她暗笑自己当初的“戏多”。于是，宫斗话本作者“毛毛虫”就此搁笔，转而快乐地投入了志怪传奇的创作。
正当她咬着笔头，最终决定让书生选择勇敢触碰狐耳，并结结巴巴说一句“姑、姑娘的耳朵……甚、甚为别致可爱”时，一股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甜香飘近。
苗小橘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像一片被风卷落的羽毛，轻盈得不带一丝声响。她身为猫妖，隐匿气息、收敛脚步几乎是本能。加上她与阮小青素来亲厚，常来常往，阮小青宫里的侍女们早已习惯这位苗才人不需通传就直闯内室的作风，见她笑嘻嘻地摆手，便都抿嘴笑着退开，乐得看自家主子被“惊吓”。
苗小橘凑到阮小青身后，踮起脚尖，好奇地望向案上墨迹未干的文稿。只见满纸簪花小楷，情节正到精彩处。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突然出声，故意拉长了调子：“写——什——么——呢？”
“哇啊！”阮小青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中的笔差点飞出去，墨汁在纸上溅开一个小点。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身，看清是苗小橘，顿时又羞又急，手忙脚乱地“啪”一声合上话本，用胳膊肘压住，脸颊涨得通红：“没、没写什么！练字，对对，练字呢！”
她边说边站起来，试图用身体挡住书案，并伸手去推苗小橘：“苗姐姐！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跟猫儿似的，吓死我了！” 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写话本这事，在她心里还是件挺私密、甚至有点“不务正业”的羞耻事，尤其不想被宫中姐妹知道，怕被笑话。
苗小橘灵巧地一侧身，躲开她的手，笑容越发灿烂，带着点恶作剧的得意：“哈！说不定我真是猫儿变的呢？”
“你就胡说吧！”阮小青哪里会信，只当她是玩笑，为了缓解尴尬，也顺着话头鼓起腮帮子，虚张声势地压低声音：“你要真是猫儿，那我就是大老虎！吼——！” 还配上一个自认为很凶，实则奶凶奶凶的扑抓动作。
苗小橘被她逗得咯咯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就在阮小青稍微放松警惕的刹那，苗小橘身形一动，真如蓄势待发的灵猫，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将身一扭，极其敏捷地从阮小青胳膊底下钻过，闪电般抽走了那本话本！
“你写的什么呀？神神秘秘的，我得瞧瞧！”苗小橘扬了扬手中的“战利品”，转身就往外跑，笑声像银铃般洒了一路。
“哎呀！苗小橘！你还给我！快还给我！”阮小青急得跺脚，提裙就追。她的“秘密”眼看就要保不了了！
临湖殿 · 卜琳居所外的庭院
春光正好，此时在庭院里晒太阳最好不过了。
万娇儿今日穿着一身绯红绣金线的衣裙，更衬得她美艳动人。她正与卜琳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一边品着内务府新贡的香茶，一边轻声细语地聊着家乡风物。卜琳仍是那副活泼样子，但此刻阳光暖融，花香袭人，倒也显得文静了几分。
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嬉笑追逐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苗小橘！你给我站住！”
“来呀来呀，追得上就还你～哈哈哈！”
万娇儿和卜琳相视一笑，听声音就知道是那两个最闹腾的丫头来了。万娇儿掩唇笑道：“准又是小橘逗小青了，这俩活宝。”
卜琳也眼睛发亮，准备等她们跑近了，好好调侃一番。促狭的话都已到了舌尖：“哟，这是的演哪出啊？是‘凤凰于飞’还是‘饿虎扑食’啊？”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苗小橘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一眼瞥见廊下的卜琳，眼中狡光一闪，竟在众人未能反应的瞬间，一个轻盈的滑步贴近，手臂一环，稳稳揽住了卜琳的腰肢！
“卜琳妹妹，借你帮个忙！” 话音未落，在万娇儿和众宫女们“啊！”的惊呼声中，苗小橘足尖一点地，身姿矫捷得不可思议，竟“唰唰”两下，如同灵猿攀树，眨眼间就带着卜琳跃上了庭院中那棵高大的海棠树！她将还有些懵的卜琳安顿在一根粗壮平稳的枝桠上坐下，自己则轻松地站在旁边，一只手还扶着树干。
“天哪！”
“小主！快下来！”
“树上危险！苗才人，万不可如此啊！”
树下顿时一片慌乱。万娇儿花容失色，急急起身仰头喊道：“小橘！快带卜妹妹下来！这可不是玩的，摔着了如何是好？” 宫女们更是吓得团团转，连忙去找梯子。
阮小青气喘吁吁地追进来，看到这一幕也傻了眼，暂时忘了话本的事，急道：“苗小橘！你疯了！快下来！别吓着卜姐姐！”
苗小橘却站在高处，俯瞰着树下焦急的众人，笑得眉眼飞扬，得意非凡：“哈哈哈哈，放心放心，我稳当着呢，肯定保护好卜琳妹子！” 她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话本，“谁让我是个‘不识字的小女子’呢？只好请咱们饱读诗书的卜琳妹妹，帮我看看小青这到底写的是什么旷世奇文啦～”
卜琳起初被突然带上树，确实惊得心都快跳出来，紧紧抱着树枝。但缓过神后，坐在离地一丈多高的树上，视野豁然开朗，能看到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微风拂过脸颊，带着秋风和自由的气息，这种体验对她来说前所未有。害怕渐渐被新奇和刺激取代，她竟觉得……还挺好玩？
“姐姐妹妹们别担心！”卜琳定了定神，朝下面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上面……风景独好呢！” 她试着松开一点抱着树枝的手，感觉比想象中稳当。
苗小橘顺势就把话本塞到了卜琳手里，怂恿道：“好妹妹，快，念来听听！让大家也品鉴品鉴咱们阮大才女的佳作！”
“卜姐姐！不要念！”阮小青在树下急得跳脚，脸比刚才更红了，双手合十做哀求状，“求你了！念出来，你妹子我这脸可就丢到御花园的池塘里，捞都捞不起来了！”
众人见她这般情态，又是担心树上的人，又觉得阮小青的模样实在有趣，一时哭笑不得，紧张的气氛里倒也掺进了几分笑意。
就在这胶着时刻，一道慵懒的、带着刚睡醒般鼻音的声音从月亮门处传来：
“哎呦……这一大早的，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安生了？出什么热闹了，也让我瞧瞧？”
只见游小鱼披着一件水碧色的宽松外衫，云鬓微松，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吵醒，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还十分应景地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她住的地方离卜琳的临湖殿不远，这般喧闹，想不听见都难。
阮小青如同见到了救星，眼睛一亮，立刻扑过去拉住游小鱼的袖子：“游姐姐！你可来了！快管管苗小橘吧！她都带着卜琳姐姐上树了！这多危险啊！”
游小鱼抬眼，眯着那双总是似醒非醒的眸子，望向树上那对“祸害”。她自然清楚苗小橘的本事，别说上树，就是上房揭瓦也摔不着。但宫中人多眼杂，这般行事终究不合规矩，也平白让旁人担惊受怕。她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能让喧闹瞬间平息下来的柔和力量：
“苗小橘，闹够了没有？你自己胡闹便罢了，拉着卜家妹妹做什么？还不快下来，像什么样子。”
树上的苗小橘一听这声音，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撅起了嘴，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她知道，游小鱼发话，这戏是唱不下去了。她虽然爱玩闹，但对这位相伴多年的“鱼姐姐”有着下意识的听从。
“好吧好吧……”苗小橘嘟囔着，伸手再次揽住卜琳的腰，“卜琳妹妹，咱们下去咯！”
“啊——！” 又是一阵短暂的失重感，卜琳只觉得眼前景物一晃，双脚已稳稳落在了实地。速度之快，甚至比上去时更令人心跳加速。她脚底发软，下意识地抬手抚着胸口，大口喘了几下，脸色因为刺激而泛红。
“怎么样？没事吧？” 万娇儿和宫女们立刻围了上来，扶住她，上下打量。
那后知后觉的、混合着惊吓与极度刺激的快感，此刻才完全涌上卜琳的心头。她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摆了摆手：“哈哈哈……没事没事！还挺……过瘾的！” 确实，这种“飞”一般的感觉，怕是许多闺阁女子一辈子都体验不到的。
她将一直握在手里的话本，递还给眼巴巴望着的阮小青，语气带着安抚和保证：“放心吧小青，就算刚才小鱼姐姐不来，我也不会真听小橘的，把你写的东西念出来的。” 窥人隐私非君子所为，这点分寸她懂。
阮小青一把接过话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然后亲热地搂住了卜琳的胳膊，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卜姐姐你真好！呜呜，不像某个臭小橘，就知道欺负人！”
被点名的“臭小橘”立刻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凑到阮小青身边，拿出猫妖撒娇的本事，用脑袋轻轻蹭着阮小青的肩膀，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哎呀呀，好小青，人家知道错了嘛～就是跟你闹着玩的，别生我气了好不好？嗯？好小青～小青姐姐～”
那矫揉造作、九曲十八弯的调子，让旁边的万娇儿和游小鱼都忍不住别过脸去笑。
阮小青被她蹭得痒痒，又被那声音麻得不行，努力板着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噗”地笑出声，轻轻推了她一下：“好了好了，原谅你了！下回可不许这样了！再抢我话本，我就……我就告诉皇后娘娘去！”
苗小橘立刻站直，双手叠放在身前，做出一个极其乖巧听话的表情，眼睛睁得圆圆的，脑袋还微微歪了歪，活脱脱一只认错的小猫，连连点头：“小猫乖巧.jpg，知道啦知道啦～绝对没有下次！”
阳光温暖，花香馥郁，庭院里重新充满了笑声。一场因话本而起的小小风波，最终消弭于姐妹间的嬉闹与包容之中。阮小青悄悄松了口气，她的“毛毛虫”马甲，看来暂时还是安全的。而卜琳摸着还在微快跳动的心口，回味着刚才树上的视野，觉得这深宫日子，似乎也因为这群特别的姐妹，而变得格外鲜活有趣起来。
至于游小鱼，她已寻了处有荫凉的石凳坐下，支着下巴，看着眼前这群嬉笑的少女，慵懒的眸子里，也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真实的暖意。这人间烟火，姐妹温情，于她漫长的生命里，也算是一抹别致的风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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